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十篇翠埔，1947 五

「我現在在懷疑這劇本是不是你寫的。」

希諾絲菈則看向鐘鐵生，眼神裡也多了一點審視。

鐘鐵生本人倒是沒有生氣。

他只是沉默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懷錶，拇指輕輕摩挲過錶蓋上細微的刮痕。

「為何如此覺得呢？」

「直覺。」

啟天辰盯著鐘鐵生看了很久。

那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帶著一種幾乎不禮貌的審視。他看過太多人在劇本裡崩潰，也看過不少人用冷靜掩飾恐懼，可鐘鐵生不太一樣。那個男人的冷靜不像硬撐，更像是習慣了。

「敢問老先生今年貴庚？」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人都安靜了一瞬。

房睿軒看了看啟天辰，又看了看鐘鐵生，顯然不知道這問題怎麼突然從幽冥路和白色恐怖跳到年齡上。希諾絲菈則微微挑眉，沒有插話，只是抱著手臂看戲。

鐘鐵生本人倒是沒有太多反應。他拄著拐杖，神色依然平穩。

「正好五十。」

他回答。

「怎麼了嗎？」

啟天辰沒有馬上接話。

他看著鐘鐵生的臉。

五十歲，確實說得過去。那張臉略顯成熟，眼尾有細紋，神情沉穩，但那雙眼睛不對。

啟天辰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不是滄桑。

也不是陰沉。

「我不是太相信。」

鐘鐵生看著他。

啟天辰繼續說：

「你的眼神看起來像活了幾百年。」

「不是，哥們。」

夏緣文終於出聲打斷。

「你在執著什麼？」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甚至有點好笑。

「現在我們在奈何橋前面，村裡有人哭喪，山上著火，還可能有禁語跟回溯機制。你第一個想深挖的是他到底幾歲？」

啟天辰皺眉。

他不是聽不懂夏緣文的意思，但那股違和感太強了。連續進入劇本後，他已經開始不信任任何看起來合理的事物。太聰明的人危險，太冷靜的人危險，太像答案的人更危險。

他還想追問。

可鐘鐵生先一步開口。

「深究這個，我想沒有意義。」

「在劇本裡，身份可以是假的，年紀可以是假的，記憶也不見得完整。你若要懷疑，當然可以懷疑我。」

他停了一下。

「但現在，懷疑我不能讓我們離開。」

他抬眼，視線重新落回啟天辰身上。

「找到這裡的死人，弄清楚家書要送給誰，避開回溯條件，才有機會活下來。」

啟天辰沉默。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沈國雄的聲音在他腦內低低罵了一句，像也覺得鐘鐵生這人不簡單，但現在確實不是掀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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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那名原住民女子已經跑遠了。

她根本不想再聽那群人講什麼劇本、什麼神明、什麼規則。那些詞裡老人用來嚇小孩的故事，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那種站在原地等著別人解釋規則的無力感。

她只相信兩件事。

自己的雙腿以及背上的獵槍。

所以她跑了。

幾人餘光其實有看見她離隊，但那時鐘鐵生與啟天辰還在交鋒，夏緣文正試著把話題拉回正軌，希諾絲菈則忙著整理影像裡的線索。等到他們真正注意到時，那道紅黑織紋的身影已經越過小橋，進入了村口。

翠埔比遠看時更大。

約莫百來戶人家，沿著曲折的小路散開。日式木造屋舍與中式磚瓦房交錯並立，屋簷高低不一，牆面有些灰白，有些被煙燻得發暗，卻沒有想像中的突兀，街上的人不算少，大多是婦女，頭低著，手裡提著竹籃或水桶，腳步很快，幾乎不與人對視。偶爾能看見抱在懷裡的嬰兒，或坐在門邊、眼神渾濁的長者。男人少得幾乎不存在，就算有，也多半是行動不便、年歲極老的人，坐在屋簷陰影底下。

她停下腳步，掃過兩旁屋舍。

「風格看起來比現代好多了。」

她很快收回情緒，開始尋找特別的地方。

劇本也好，鬼神也好，只要是人住過的地方，就一定有中心。有錢人的屋子、村長的家、祠堂、學校、醫館，這些地方通常藏著線索。她不需要那群人慢慢推，直接找最大的、最不一樣的，就對了。

果然，她找到了。

那是一棟占地不小的木造屋。

屋前有寬一些的空地，門框比旁邊房舍高，梁柱用料也更紮實。窗格雖然舊，卻看得出曾經被細心維護過，屋簷下還有些精緻的木雕，哪怕被灰塵與時間壓得暗淡，也藏不住原先的氣派。

有錢人住的地方。

或者，至少曾經是有錢人住的地方。

她走到門前。

大門深鎖。

她砸了下舌。

「嘖，難道就沒有一點信任嗎？鎖什麼門啊。」

她左右看了看。

街上的婦女有幾個似乎瞥見了她，但沒有靠近，也沒有阻止，只是腳步更快，像看見某種不該沾上的麻煩。

這種反應反而讓她更確定裡面有東西。

她後退半步，抬頭估量牆高。

不算太高。

能爬。

她把獵槍背帶往肩上壓穩，伸手扣住牆邊一處突出來的磚縫，腳尖踩上牆基，身體已經準備往上借力。

就在這一瞬間——

遠處傳來一聲怒吼。

「停下！」

是啟天辰。

聲音幾乎破開整條街。

女子皺眉，還沒轉頭，便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同時衝過來，鞋底踩在石板與泥地上，發出混亂的聲響。

鐘鐵生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看見她抬手攀牆時，臉色瞬間變了。剛才他才推測過「入侵民宅」可能是禁制之一，而現在，那女人正準備把這條禁制當場踩碎。若回溯只是一次倒還罷了，可連續幾次重置已經讓眾人的精神被刮得發疼，再多來幾次，誰都不能保證自己還能保持清醒。

「別讓她翻過去！」

鐘鐵生低喝。

他的拐杖重重點地，身體卻已經往前動了，只是速度終究比不上啟天辰與夏緣文。

啟天辰幾乎是爆衝過去。

他不想再回車上。

不想再看那盞冷白燈。

不想再體驗一次世界被剪斷的暈眩感。

夏緣文也緊跟著衝上前，袖口翻飛，嘴裡低聲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咒還是罵。他比啟天辰更清楚問題的嚴重性，希諾絲菈落後一步，卻也已經抬起頭，視線迅速掃過四周。

村民們停下來了。

這是最糟糕的徵兆。

剛剛那些行色匆匆、不願與人對視的婦女，此刻竟然一個接一個放慢腳步。有人站在井邊，有人停在屋簷下，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小巷口，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名正在攀牆的女子。

啟天辰直接衝到她身後，伸手就要抓她腰帶。

「下來！會重置！」

「重置你媽！」

她反手一肘，差點撞上啟天辰的臉。

啟天辰側頭避開，火氣瞬間上來。

「妳他媽再動一下試試看！」

牆上的鐵鎖微微晃了一下。

夏緣文已經衝到牆邊，抬手按住那名女子的腳踝，語氣急得幾乎壓不住。

「不能擅闖民宅！這是禁制！」

她低頭瞪他。

「禁你祖宗！」

啟天辰趁這半秒，直接一把抓住她腰後的織帶，硬是往下一拽。

「下來！」

她被拽得重心一歪，腳從牆基上滑下來，啟天辰他整個人已經撲了過去，肩膀撞上她的腰側，雙手死死扣住她身上的織帶，硬是把人從牆邊拖了下來。兩人一起摔在地上，泥土與碎石被撞得四散，她的反應卻比想像中更快，幾乎是落地的同時就反手一推，膝蓋頂開啟天辰的重心，從他掌下掙脫。

「放開！」

她怒吼著翻身爬起，根本沒打算聽任何解釋，手又朝牆邊探去。

這一次，趕到的是鐘鐵生。

他拄著拐杖的動作向來不快，可那一瞬間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拐杖在泥地上一點，他的身體借力前傾，另一隻手伸出，準確扣住那女子的後領與肩頸交界處。

「住手。」

女子下意識掙扎，身體猛地一扭，想憑蠻力甩開他。可鐘鐵生的手像鐵鉗一樣穩，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個拄拐的中年人。下一瞬，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在巷口炸開。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女子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像失去支撐的木偶一樣往下沉，獵槍從肩上滑落，重重砸在地面。周圍村民原本匆匆離去的腳步也在同一刻停住，無數視線從屋簷下、巷口邊、門縫裡抬起，沉默地望向這邊。

啟天辰摔在泥地上，瞳孔猛地收縮。

「……你做了什麼？」

鐘鐵生的手仍停在半空。

鐘鐵生鬆手的時候，那名女子的身體已經失去所有支撐，沉沉倒在木屋外的泥地上。

沒有回溯。

鐘鐵生站在屍體旁邊，胸口起伏明顯，劇烈活動後，他的呼吸變得沉重，手指慢慢放開，拐杖重新點回地面，他低聲說了一句。

「就是因為這樣，才討厭那些……」

後半句沒有說完。

啟天辰第一時間衝上去，本能比理智更快，醫學生的反射讓他想確認傷勢、止血、急救，可他才剛靠近，腳步便硬生生停住了。

救不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節慢慢收緊。

頭身分離的情況下，即便華陀在世，也難以回天。

下一秒，怒火直接衝上腦門。

啟天辰猛地轉身，一把抓住鐘鐵生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往前一拽。鐘鐵生的拐杖在泥地上滑了一下，被迫低下視線，與啟天辰那雙燃著怒意的眼睛對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把周圍幾個停步觀望的村民都驚得往後退了半步，可那些人依然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夏緣文臉色難看地站在一旁，手指已經掐起訣，卻不知道該防誰。

希諾絲菈沒有出聲，她的視線在屍體、鐘鐵生、木屋和那些村民之間來回移動，眼神冷得像結霜。

房睿軒則直接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鐘鐵生被抓著衣領，卻沒有掙扎。

他只是舉起雙手。

動作平靜。

「冷靜點，後生。」

「死了一個人而已。」

這句話落下，啟天辰的手更用力了。

鐘鐵生的衣領被攥出深深的皺痕。

可鐘鐵生仍然看著他，語氣沒有太大起伏。

「這在劇本裡很常見。」

「我本意是阻止重製。」

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那道深鎖的木門。

「我剛剛已經把分析出來的禁制說明過了。入侵民宅、讓村民意識到我們觸碰了某些東西，都可能導致回溯。」

他停了一下。

「她不會聽。」

啟天辰咬牙。

鐘鐵生繼續說。

「再讓她爬過去，所有人都要從頭來過。」

「一次、兩次、三次……直到有人精神撐不住，或者我們永遠被困在起點。」

「這是犧牲小我的結果。」

他抬眼，對上啟天辰的目光。

「與其讓大家一起從頭來過，這已經是相對好的結果了。」

啟天辰的呼吸粗重，手臂因憤怒而微微發抖。

鐘鐵生最後補上一句。

「請你放開。」

「謝謝。」

啟天辰盯著鐘鐵生，他攥著鐘鐵生衣領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死了一個人而已？」

「在副本中很常見？」

他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更準確地說，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行。」

啟天辰慢慢點頭，眼神裡那點最後的衝動，像被某種更疲憊的東西壓了下去。

「我倒是明白了。」

他看著鐘鐵生，一字一句地說。

「為什麼梅會說我不適合做調查員。」

周圍很安靜。

鐘鐵生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他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是。」

「希望你能習慣。」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針，直接扎進啟天辰的理智裡。

他手臂猛地一顫。

幾乎就要揮拳。

夏緣文立刻往前踏了一步，手指已經掐住訣，卻沒有真正出手。希諾絲菈則冷冷看著兩人，沒有任何作為，最後，啟天辰還是鬆手了。

不是原諒。

是他不想在這裡繼續浪費力氣。

鐘鐵生的衣領被他放開後，皺得一塌糊塗。啟天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仍然死死盯著對方。

「好。」

他冷聲說。

「很好。」

他抬手指向鐘鐵生。

「你等下最好離我遠點。」

「我不屑和你這種把人命當籌碼的賤人走在一起。」

鐘鐵生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他重新握住拐杖，抬眼看向啟天辰。

「我尊重你的決定。」

他的聲音依然平淡。

「但請不要違反我剛剛發覺的禁制。」

啟天辰沒有回答。

只是冷笑了一聲，轉身走開。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啟天辰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因為鐘鐵生。

而是他忽然發現，那本來躺著那原住民女子屍體的地方，空了。

憑空消失了。

泥地上還有被她倒下時壓出的痕跡，草葉被撞歪，剛才噴濺出去的血甚至還停留在牆根與石縫之間，紅得刺眼。

可是屍體沒有了。

啟天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猛地轉頭看向鐘鐵生。

鐘鐵生也看見了。

那個方才還能將人命說成籌碼的男人，此刻也罕見地沉默下來。他握著拐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失算的顫抖。

希諾絲菈快步走近，低頭看著那片空地，臉色難看。

「回，回溯嗎?」

夏緣文蹲下身，沒有碰，只是用指節懸在那片泥地上方，像是在感受什麼。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最後低聲吐出一句。

「魂不在。」

房睿軒嚥了嚥口水。

「什、什麼意思？」

「鬼差，勾魂走了。」

遠處，佛經聲仍然一聲一聲傳來。

原本模糊的啜泣聲，卻似乎在這一刻，多了一道。

風從巷尾吹來。

白布輕晃。

村民們又低下頭，匆匆走過，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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