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擠身城市的縫隙,拍打霧濛濛的窗戶,滑落片刻便被沖走。
埃洛爾斯裹著被子,手緊握雪鈴,始終無法入睡。即便與摩爾斯和伊斯米尼博士分別已有三小時,腦中的困惑還是縈繞不斷。
當時,伊斯米尼指著屏幕,問她:
「⋯⋯『艾德琳 · 路莰洛夫娜 · 莫羅佐』,妳真確定這是妳媽媽?」
老實說,她並不確定。在牙牙學語的年紀,她收到了一封信,站兵叔叔說,是她的媽媽托他轉交的。
她偷偷拉著德洛里斯到二樓一看,院子外站著一個瘦削如柴,披著白紗的金髮女人。她的心泛起一陣激動,急著要去追趕她的媽媽,可是當她跑到院子裡時,那女人已經消失不見。
隨著時間流逝,母親的臉在她記憶中與倫柏里街上的晨櫟(一種維多利亞本土植物)一同退去舊枝,早已無法保留當年本就模糊的模樣。她只記得,母親那雙不斷掉眼淚的眼睛。
摩爾斯:「她有提及過為什麼要拋棄妳嗎?」
埃洛爾斯搖頭。文字行間只有歉意與無奈,讓她都不自禁可憐起她的母親來。
摩爾斯:「妳到兒童之家的時段正好是戰爭時期,在混亂之際,正常人不會想到要往開在山上的孤兒院跑。妳就沒有想過這一點嗎?」
當然有。可是,難道掛上「無父無母」的名牌向球場上空熾熱的太陽質問,此刻自己為何抱著槍而並非母親,能讓今晚睡得更安穩點嗎?
伊斯米尼轉過身來,驚道:「山上的孤兒院⋯⋯MIS人才的培養地?那邊不是一向閉關,不隨便領養孤兒的嗎?」
這就是摩爾斯想說的。
摩爾斯:「一般被收養的孤兒都有他們的價值所在,而且沒幾個人知道山上有間孤兒院。這讓我好奇,埃洛爾斯的生母是否刻意把她放在兒童之家?」
埃洛爾斯連忙搖頭:「不,我相信⋯⋯這必定不是她的本願。」
哪個母親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她寧願相信從未認識的字跡,也不願懷疑這份愧疚的虛實。這是母親欠她的⋯⋯母親應該對拋棄她感到愧疚。
她曾動用各種力量尋找過母親,可是總是有始無終。不過自從轉到總部後,她便放棄尋親了。
埃洛爾斯:「當時的我逐漸想明白,誰是我的母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沒有母親,我不也已長大成人了嗎。」
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奇怪。MIS如此龐大的人脈和數據庫,怎會找不著母親?MIS 必定是有意隱瞞的。她心中一沉,更加厭惡MIS了。
當時摩爾斯正在打遊戲,他聽見埃洛爾斯的話,手指滯住半空,眼神中有幾分理解。他也是這麼覺得的,父母家人什麼的,有跟沒有都差不多,甚至沒有他們更好。
摩爾斯:「不過現在看來,妳也不必花費心思了。就算未被燒死,她也肯定在北希迪亞監獄裡衣食無憂。」
「⋯⋯」躺在床上的埃洛爾斯回憶著摩爾斯當時說的話,看向屋子裡的黑暗。
最近她總看不清夜裡的事物,看著這房間裡一邊倒的黑暗,她想起零號收容所的屍堆走廊,不禁背脊一涼。
據伊斯米尼打探回來的情報所説,收容所腐化侵蝕爆發之後,政府封鎖了零號收容所。作為最有可能對零塔動手的單位,排除意外,大概是政府點燃了收容所。不過博士都説不準這資訊是真是假——畢竟零塔森嚴,能流出來的料子大多只是謠言罷了。
但最令她不寒而慄的,是那片紅色晶片。在紅色晶片的引導下,她重新挖出了母親的過去。還記得,那晶片是隨著軍票忽然出現的,這說明,那股神秘力量是有意讓她知道Project E 和母親的過去的——換句話說,那軍票背後的人早已盯上了她。
可那又能是什麼人呢?是死去的店鋪老闆嗎?假設如此,他又為何被殺呢?她完全沒有頭緒;對方為何要她知道母親曾經為零塔工作呢?她很困惑。
埃洛爾斯:「不行⋯⋯再這樣下去,說不準要把大陸翻過來才行了。」
她嘆了口氣,側躺著,越想越苦惱。她真不明白,為什麼會蹦出來那麼多跟德洛里斯毫不相關的麻煩!可是轉念一想——不對不對,她其實根本沒有查清楚的義務,那紅色晶片背後的人想挑釁她,那就任他挑,她不理他便是了。
埃洛爾斯:「可是⋯⋯啊,真是的。」
就不該多管閒事!!!
好,從今夜開始,她不會再干涉關於紅色晶片和Project E的事情,伊斯米尼要研究便讓她自己研究個夠。
她再次閉上了眼睛。可是反覆轉身,腦子依舊還在謎團之中盤旋。她一氣之下坐直,頭髮纏著的結一下子被甩到臉前,狼狽得很。
埃洛爾斯:「⋯⋯這該死的雨聲!」
唉。反正睡不著,那不如看看手機消耗一下精神。
看著搜索引擎閃動的輸入線,她愣了幾秒,打了幾個字。
埃洛爾斯:「『Project E』⋯⋯啊,不對,說好了不再管了⋯⋯不過收容所裡的鏡子⋯⋯算了,就當是知己知彼吧。嗯⋯⋯什麼都沒有。嗯⋯⋯『收容所大火』⋯⋯也沒有。」
看來北希迪亞政府藏得很深呢,四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網上的討論大概被「清理」了。
埃洛爾斯:「四十年前⋯⋯當時北希迪亞都發生了什麼?」
她仔細閱讀當年每一份相關的報導和帖文,其討論的激烈程度叫人越讀越精神。
原來,當時北希迪亞頒布了新的「實驗禁令細條」。眾人都在揣測,零塔裡揚起了怎樣的一陣風波,迫得北希迪亞要妨礙自己人的研究。需知道,北希迪亞的科研在當時正蒸蒸日上,逐漸攀首,這才成就今日全大陸第一的高位。若非零塔爆炸,他們只會在研究的路上更加進取。
這可不得了,她還以為政府放火燒收容所是為了消滅腐化,但光是這樣的話,完全不需要頒佈禁令。這背後一定有古怪——「雪狼」想用禁令制裁誰?
埃洛爾斯:「不行,信息太零散了。現在繼續考究下去,也不會有一個精準的答案。」
或許只有「雪狼」才能回答她的問題了。
「唉。」她想到與「雪狼」的交鋒,埃洛爾斯更加睡不著了。
她躺在床上,舉起帶傷的手。那一場真的沒打好⋯⋯真丟人。不過⋯⋯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會否同樣放她一條生路?
埃洛爾斯思索過後,眼神一沉:「肯定不會。」
他畢竟是「雪狼」⋯⋯那個傳聞中性情多變,殘酷冷漠的統帥。她很清楚,這段時間他對她的各種熱情,都是她偽裝成普通人才能得來的;要是他知道她來自維多利亞,她根本沒有靠近他的機會。
不知為何,此刻她竟感到空虛。一種想靠近火爐取暖的空虛。
埃洛爾斯:「我這是什麼了⋯⋯他可是幾乎要把我殺掉了啊⋯⋯」
窗外吵鬧的雨聲真的令人不適。她將目光轉移到桌上的老信件,嘗試忘記關於「雪狼」的一切。
想了一整夜,她依舊沒有勇氣打開信件,可是一個接一個的明天即將到來,要是依舊選擇逃避母親的一字一筆,心中的不安只會不斷增長。
她捏著信封的尖端,手靜止在半空。
可是她真的做好了準備了嗎?信封中的文字,或許即將摧毀小時候對母親的記憶。
埃洛爾斯:「⋯⋯」
她不斷叩問內心的聲音——不,埃洛爾斯,從妳選擇將黑盒子交給博士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解一切的心了。妳如今翻開塵封的信,並不是為了填補童年的缺失,並不是考究母親拋棄妳的真相,只是為了尋找線索,更靠近紅色晶片背後之人的目的。
她深呼一口氣,揭開信件:
「親愛的埃莉:
親愛的寶貝埃莉⋯⋯當妳閱讀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許已經長眠於霜雪之中。
抱歉,讓妳獨自承受這一切。做出這個決定後,我每晚轉輾難眠⋯⋯可我別無他法,這是我唯一的出路。所以在信件的開頭,我必須首先向妳認罪。
最珍貴的埃莉啊,我痛恨妳誕生於戰亂的年代。只有讓妳遠離一切,妳和我才能抓住這一線生機⋯⋯即便苦難迂迴漫長,我們總要在奔赴救贖的路上不斷前進,對吧?
這裡的姐姐們說妳乖巧懂事,明媚又幸福,如同開在山上的辛蒂拉*。看來,維多利亞的確是一片好土地。雖然無法經常與妳相見,但至少⋯⋯這裡能保護妳。
長大以後,妳必定要周遊列國,感受世界的美好。唯一必須要謹記的是——千萬別去北希迪亞。那邊長年下雪,相比起維多利亞,那裡的生活艱難多了。
現在,妳已經長大,成為一個更強大的人,切記:『妳要保守自己,勝過保守一切。只有在亂世中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我向妳祈求,我的小埃洛爾斯,請赦免我的罪。我期盼著雪將我領回妳身邊。
妳的母親
艾德琳」
*辛蒂拉:維多利亞的一種花植,花語為「明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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