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藥爐影裡煮孤燈（古代、權謀、群像） - 第一章：春意（江沉光視角）

在離鳳京不遠的莊子，江沉光一早便被母親喚來切磋武藝。

校場已傳來兵刃交擊之聲。數十名部曲分列場中操練，廊下的兵器架整齊擱著長槍、弓弩與護具，還收存著鎧甲。

母親一把拾起銀槍，耍的那是行雲流水，一個旋身攻勢直逼江沉光。

江沉光在母親強烈的攻勢下，只能努力格擋。

但是腳步不斷向後逼退，想再進攻，母親已經率先一個直刺，直抵他的咽喉，敗下陣來。

「沉光，你似是退步了。」母親收起手中的銀槍，語間有責備之意。

「是兒子怠慢了。」江沉光也不多反駁。

「阿兄！母親！」從食案間出來的昂之，大聲呼喊。「開飯了！」

「走吧，換身衣服，別讓昂之他們等急了。」

等入座，大家看父親尚未歸來，飯桌上沒人提起這事，身為中書令下朝來遲是常有的事。

江沉光也只是習以為常地，夾了塊弟弟最愛的煨以雞湯的痂子，往弟弟碗裡放去。

「雖是在莊子上，你倆還是規矩點，等程媼佈好菜再吃。」母親輕斂眉。「還有給你們父親留點，別光把痂子都給昂之了，你父親也很喜歡痂子。」

昂之不聽母親的勸告的動起筷子，還不忘在他的耳邊道謝。

江沉光微微頷首，順手接過程媼手中的湯盞，淡淡道。「母親程媼腿腳不好，我來就好。小翠，你跟程媼就先回吧。」

「程媼你看郎君，多心疼你呢。」站在一旁的小翠輕聲調笑，攙住程媼方要走出，不知何人猛地撞破簾子，沖撞到她們。程媼一驚，連忙將年輕的侍女護至身後，程媼驚魂未定地瞧著來人，語氣不似平日和善。

「詩奴身為家主身邊的小廝，怎能如此沒有規矩，不經通傳就直接……」

等細看見詩奴滿身塵土、泥汙染髒褲腳，便什麼都說不出口了，程媼更是直拉小翠。

出去後，母親不疾不徐地用帕子沾去唇上的污漬，輕輕地放下。「昂之出去，沉光留下。」

「母親！憑什麼！」昂之氣惱地喊，宣告自己的不願。

「昂之聽話，母親會這樣做自有她的道理。」

江沉光伸手拍了拍他，像是無聲的安撫與提醒。

江昂之擡眼望了他一眼，終究嘆了口氣，踏出食案間的門檻。

人方退盡，江沉光尚未開口就見詩奴掏出懷中藏著的刀，要往自己手腕割去。

江沉光率先一步本能地打飛刀刃，刀飛落到一旁，臉上本來平靜的神色，頓時佈滿慍色。「詩奴！你這是在做什麼？」

詩奴跪伏在地，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淚水一點點滲濕了地面。

母親見詩奴如此，好生的詢問。「詩奴，夫君究竟如何了？」

「我本在等待，看各家大人也該下朝了，怎麼都沒人呢？我正發愁……就有個人來跟我說……」

江沉光屏住氣息，目光緊鎖在詩奴的唇上，想從未吐出口的字裡，聽出父親的下落。

「家主犯了事，當場在殿上被…被…長公主處死了，還說長公主已經遣人來抄家了，我聽得哪敢多留一路趕至此……就想著夫人定有辦法……」

詩奴的聲音跟身體都在顫抖。母親沒作聲，手倚在下巴上，喉音轉瞬即逝，似是從來不曾存在。

但是江沉光還是敏銳的發現，母親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是何人告訴你的？」

這是江沉光第一次，看見母親如此脆弱的樣子。

「小的…小的…當時只想著快到莊子上，真的記不清來人是誰、是何模樣！夫人！我們到底該怎麼辦？」詩奴說著，瞥一眼母親，還咽了咽口水。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部不該出言安慰母親，方想出言。

「江隱，你怎麼想？」這是母親第一次喚了江沉光的名諱，他從不曾聽母親如此喚。

江沉光望向平時父親坐的位子，唯有指尖深入掌心，方能把思緒拉回。

「詩奴，馬車現下在何處？」他冷靜地問。

被突然叫到的詩奴，似是被天雷擊中，直的打起身板。「後門！」

「母親這便是我的答案，追兵肯定很快就來。」

江沉光準備離去，他知道必須立刻走，卻仍忍不住回首看了母親一眼。

「好，你去找我去房裡找程媼。讓她把我藏在櫃底的東西拿出來。她陪嫁多年，自會明白，去吧。」

似心有靈犀，亦或是母親注意到他的目光，側過身子望了江沉光很久很久。

「拿到東西立刻往後門走，母親會把昂之帶過去等你。」像是句家常的叮囑，可是江沉光知道那不是。只能頭也不回，一路長馳於廨廊上，見到程媼也只有一句話的時間。「程媼！櫃底下的東西！」

程媼半句話也沒說便鑽入房間的深處，再出來時揣著兩個包袱，鼓鼓囊囊的放到江沉光的手裡，笑中帶淚的推了他一把。「郎君，快走！別管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江沉光一步未停，仿彿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到後門，一整路上他只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不夠真切。

直到看到母親立於敞開的後門，身旁集結了眾多的部曲，各個身穿暗色的鎧甲，手持兵刃。

惟有母親長髮流瀉隨風飛揚，身著的銀色鎧甲，在陽光的直射下，並出刺眼的光芒。

襯的母親清麗的眉眼，透著英氣與決絕。

就這樣等著他，手裡沒拿武器。

才有了實感。母親沒打算一起走。

母親一手牽起昂之，把昂之的手疊交到江沉光的手裡，緊緊的扣在一起，仿若永不分離。「江成，以後母親不在身邊，江隱便是你的父與兄，萬事都要聽他的知道不？」

江沉光握住弟弟的手，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他暗暗發誓，無論如何，絕不會再放開。

昂之卻猛地掙脫，轉而抓住母親的手，聲音急促到幾乎破裂。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k3rpmasJ
「我不要！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說清楚好不好——為什麼要這樣趕我們走！」

前門已經傳來陣陣廝殺的聲響。

母親只是抬眼望他，目光沉靜，卻示意身旁的部曲上前。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Xv3ViXca
「帶他走。」

兩條結實的手臂將昂之硬生生扛起，昂之不願放手，卻什麼也沒能抓住。

母親垂眸望著空落的掌心，從旁取過那柄隨她征戰沙場多年的銀槍。「沉光，別怪母親狠心。」

江沉光低聲應了句「不敢」。

「還記得江家的家訓嗎？」

他瞧著母親摩挲它的花紋與模樣，慢慢地斂下眼眸，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句話從小聽到大，如今卻像鑿在棺槨上的刀，一聲聲鑿在他身上。

「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縱春秋易世，終……一念無移。」

母親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心，露出一個他都從未見過的笑容，親手推著他上馬車。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lsoc21vS
「去吧……保護好自己，還有昂之。」

車門拉開的一瞬，昂之猛地要往下衝，被江沉光死死攔住，抱入懷中。「詩奴，走！」

一抽馬鞭，馬兒嘶聲長鳴，車輪隨之滾動遠去。

等江沉光再回頭時，似在風聲中聽見的低語，也跟著淹沒在漫天火光裡。

「別回頭，知道嗎？」

除了懷中的昂之，他什麼都沒有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oPF6ajA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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