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江昂之眼淚無聲地滑落,他偷偷看了阿兄一眼,只見江沉光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心裡反倒更堵了。
他想問的很多,阿兄就不擔心母親嗎?程媼跟小翠怎麼辦?事情到底怎麼樣了?我們一定得離開嗎?
江昂之想撩起身側的車簾,看一眼時——又是阿兄的手。
「別看了。」
「連一眼都不許‥‥‥阿兄你這樣…也太霸道了。」江昂之反手挑開阿兄的手,不想被穩穩接住,力道盡卸。他不甘地一抹眼淚,雙手齊上,滿是少年的執拗與不服。「你若不讓,我也不會讓的!」
卻又被掌腕封回,怎樣都越不過那道線。
僵持間,車轂似擱到石子,車身一晃。江沉光來不及收勢,給了他空子,撥開車簾,什麼都無法瞧見了。
「我看阿兄你根本是算準的,走得差不多了,才肯鬆這麼一鬆吧!」
見阿兄閉眼,他也懶得再跟阿兄說話,便看著這片茂密的林子,與車轂摩擦生地的樣子,卻越發的覺得不對,道路越發的筆直不似小路。
江昂之連忙收身,強逼自己冷靜的靠近門邊。「詩奴。母親可有向你交代要去‥‥‥哪個地界?」
「夫人說,往清洲,靠海,方便避難。這走的還是條最隱密的小徑呢,肯定安全。」詩奴臉上帶著笑,卻頻頻瞟向林子外頭。
江昂之已然摸上劍柄,卻有手指輕點他的肩頭,回頭發現阿兄已往後騰開了地,給他了空位,好似讓他方便動手。
他頷首的淺淺勾起嘴唇,眼神轉銳,劍橫在詩奴頸側,鋒刃緊貼動脈。
「小路是吧?你這騙子!」
詩奴嚇得勒緊韁繩,馬兒一聲尖嘶,前蹄高高揚起。重心不穩的往車廂裡跌,嚇得說話都不利索只想討饒。「二郎君夫人不是還交代過……要善待於我……我是江家的恩人啊!」
「你還敢提母親!你是真當我傻是不是!只有官道才會如此筆直!」江昂之氣憤地在詩奴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是,你帶我們出逃,定是好的,但是明明江家、林家來日都會善待你的!為什麼!」
本在一旁傾聽的阿兄,此時語氣冷得不帶一絲情緒。「那還等什麼,昂之動手吧。」
江昂之立時明白阿兄的意圖,他沒有一寸寸的深入,反倒直逼頸脈,血直的往下流淌。「說!」
「我說,有個人……他說老爺要見我,讓我在殿外等著……可沒多久,我就見人把老爺拖出來,地上全是血……然後、然後——有個內侍說,只要我肯帶你們上官道,他就保我不死!」詩奴眼神本暗的像是見不了光的人,說著突然的大喊。「所以什麼來日、恩情,我通通不需要! 」
他對眼前的所有事感到一陣暈眩,有人要捉他們情有可原,但是詩奴他呢?與江昂之印象中的人實在是差得太遙遠,不像是從前認識,那個還會笑著爬上枝幹,為他摘果子,問他可不可口的人了。
讓他難以原諒也難以下手時,阿兄的聲音突地落在他的身側。「別想了。 」
江昂之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便銀光一閃,從旁貫過詩奴的後背。
詩奴只是驚訝的低頭掙動,身形逐漸扭曲,想說什麼的張了張嘴,倒了下去,雙眼猙獰地盯著江昂之的方向。
江昂之怔在原地,阿兄俐落地翻下馬車,用衣袖擦淨劍上的血,問了句沒事吧。
他才回過神,看著阿兄平靜的臉龐,連自己都不知道,臉上是何表情,肯定很是難看。
「阿兄……這是在擔心我下不去手嗎?」
江昂之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能那麼乾脆地收劍。
若換作自己,是不是只要詩奴求他了,他就有可能會不殺他呢?
阿兄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從懷中拿出帕子。「抹抹。」
江昂之只能看阿兄劍揮斬掉馬車的轡頭,跟著他下馬車,躲入一旁的密竹之間。
他現下心裡最難受的是,明明他也是江家的人,也沒少習武甚至敢說比阿兄還出彩些,可為什麼母親和阿兄從頭到尾,都只把他當需要保護的孩子?
那些問題像繩子一樣越纏越緊,走著方要開口細問,便倏地天外來了隻飛箭,驚的大喊。「阿兄!後面!」
飛箭射入阿兄的手臂,阿兄吃痛的倒退。來的人馬濺起大量的飛沙,迅速的包圍了他們,對方語氣滿是輕蔑。「你們以為燒了莊子、割斷韁繩,混淆蹤跡,就能拖住追兵嗎?作夢!」
為首的敵將掄手擲出一柄重槍,尖鋒破空而至。
他認得那花紋,那是母親的銀槍。
得奪回來才行。
江昂之本想動作,阿兄便把他推向一旁,直接折斷臂上的箭矢。阿兄撐著身形側身躲過,一個反手撥起沙土迷了對方的眼。
劍直往對方咽喉削去。敵將為了躲避劍峰,失衡摔落,似有脆裂的聲響。敵將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銀槍也自此落手,再無還手之力。
四周追兵本在嘻笑,見勢不妙,趕緊收緊包圍,兵鋒如牆,直壓向阿兄。
江昂之為了幫助阿兄搶奪先機,他低身俯沖,反手撈起母親的銀槍,削斷率先沖來的馬前蹄。戰馬痛嘶仰翻,敵陣驟亂。
馬蹄亂踏間,江昂之為了閃躲,尚未站穩,便見敵人張弓欲發。箭矢連珠,直取阿兄的後背要害。
江昂之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箭步直撲了上去圈住阿兄。
背上連中兩箭,鮮血順著衣袍滴落,劇痛隨即襲來,連阿兄都來不及攙扶 ,當場撲倒在地。
敵人已拉滿長弓,箭矢蓄勢待發,準備連下一城。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R6Ydjen5
沒想到竹林忽地傳來一聲銳哨,江家數十部曲破林而出,黑甲迎風,劍矛齊出。「郎君、二郎君,我等好不容易循著車轍 來了!此處交給我們,你們快走!」
一時間殺聲震耳、短兵相接,追兵陣腳徹底大亂,更別說再滿弓出箭,忙地用手中的劍揮砍只為保全性命,被逼得節節後退。
阿兄攬住江昂之,看著他怎樣都不肯放手的槍,半扶地往林中退去,他只能低垂著頭,殺聲漸寂,連同阿兄的聲音,輕的越來越遠,輕的難以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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