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第十章沒頂

有些東西。

即使被吞沒。

也不會消失。

例如習慣。

例如回憶。

例如傷口。

例如某種——

永遠留在人心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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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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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有人叫我。

很遠，隔著水，又像隔著很厚的牆。

「……雅。」聲音很輕。

一下。

然後再一下。

「雅……」

我想張開眼，但眼皮很重。身體像沉進某種冰冷而黏稠的東西裡，沒有上下，沒有方向。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只有那把聲音，一直在很遠的地方，叫我。

「……雅。」

心臟忽然抽動了一下，我猛地睜開眼，呼吸失控地湧回肺裡。

木製的天花板，清新的花草香，遠處低沉的誦經聲。

「花憐。」

聲音出口時連我自己都愣住，房間裡沒有人，只有窗外灰白色的晨光。我劇烈地喘著氣，剛才那把聲音太真實，真實到現在醒來後，我仍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那裡。

我坐起身，下一秒。

那些畫面忽然一下湧回腦內。

花憐。

阿龍。

道壇。

黑色液體。

突然胃裡像沉著冰冷的水，我低下頭，開始乾嘔。一下、一下，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很老的和尚慢慢走了進來。灰白僧衣，腳步很輕，正是我在道壇最後見到的那個人。

他看著我，微微低頭。

「施主，四天了，你終於醒了。」

「……是你救了我？」我望著他，聲音沙啞得很。

老和尚給我倒了一杯水。

「老衲，只是把你帶回來，至於這究竟算不算救，老衲其實也不知道。」

我喝了一口水，感覺清醒了點。

「為什麼要帶我回來？」

「因為，有些人可以離開。有些人，不行。」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老和尚看了我一會，忽然輕聲開口：「施主現在，應該也吃不下東西，不如陪老衲出去走走吧。」

外面的天很陰，烏雲低低壓住整片山，四周全是竹林。

我一直跟在老和尚後面，有很多問題，卻不知道應該先問哪一個。或者說，不知道應該怎樣開口，老和尚卻像早已知道。

「施主，想問什麼，便問吧。」

「老衲留在這裡，本來就是要回答你的問題。」

他慢慢往前走，聲音混在風裡。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種熟悉感。

「祂究竟是什麼。」

竹林忽然肅靜了一瞬。

老和尚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頭，望向那片陰沉的天空。

「神也好、魔也好，都只是人替無法理解的東西，所強行加上的名字，從來都不是本質。」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那有沒有辦法。」我停住，有種陌生的感覺，很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胃部慢慢燒起來，「——消滅祂。」

「若真有，老衲也不用把施主帶回來。然後老和尚安靜了很久，頭也沒有回，邊走邊輕聲開口：「施主，你有沒有試過——」

「想用一滴水，去淹沒一片海。」

老和尚伸出手，接住從竹葉落下的露水。

「人世間的術法也好、信仰也好、神佛也好。」

「對那種存在而言，都只是一滴水。」

他望著掌心那滴水。

「施主，你覺得，人為什麼會變成自己現在的模樣？」

我在腦中搜尋，家庭、環境、經歷，我覺得都正確，但不準確。

老和尚發現我答不出來：「是因為那個人一直看著的某些東西。」

然後回頭望了我一眼。

「施主其實早已沉得很深。」

我心臟忽然抽動了一下。

「只是，一直有人不斷把施主從那片深處，重新拉回來。」

那一瞬間。

我想起了一雙哭紅了的眼睛。

「老衲能做的，只是替施主，多爭取一點時間。」老和尚一直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卻也從來沒有停下來等我。竹林很深，風吹過時，整片竹海便會一起傾斜，發出低很低的摩擦聲。

我低著頭，看著那些不停在腦海裡回播的畫面。

如果那一天，我們沒有去大館。

如果回家那天我沒有停下來。

如果我父母當時沒有把我留下。

……

我不知道。

我最後還是決定問出口：「其實我是不是——」

「施主。」老和尚忽然打斷了我，腳步卻沒有停下，「你自己，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風吹動竹葉的聲音越來越冷。

「你不是想問老衲。你只是，想借老衲的口——」

「審判你自己。」

我忽然說不出話，剛才那種發熱的感覺，又重新翻湧上來。

每一次，當有人死去之後，我身上的黑斑，都會短暫消退。第一次是陳師傅，第二次是神父，第三次……我不能再數下去。胃裡抽動起來，像真的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慢慢腐爛。

「……是不是因為我，他們才會死。」

雨。

開始慢慢落下。

一滴。

兩滴。

落在竹葉上。

「有一隻杯，當水滿出來時，所有人都會被淹沒，沒有人能把杯裡的水倒掉。」

「只是有人，願意比別人早一步，把那杯水喝下去。」

「只是希望，後面的人，可以晚一點。」

雨聲忽然變大，老和尚繼續說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有人選擇回頭，有人會選擇往前走。」

「也有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路——」

「還是會走過去。」

「因為那條路後面，還有人。」

雨越下越大，竹葉不停顫動。

竹林開始蓋上一層薄霧。

「施主，你沒有資格，替所有人決定。」

我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老和尚卻只是繼續往前走，我望著地上的水痕說：

「如果這是路，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那我們又算什麼？」

「老衲以前，也問過一樣的問題。」

老和尚停下腳步，安靜地聽著雨聲。

「那施主覺得，我們今天出來散步。」

「究竟是命中注定，還是因為，我們自己選擇走了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

雨落在竹葉上的聲音越來越密。

「若連呼吸都要思考是不是命運安排——」

「那不是已經本末倒置了嗎？」

我低下頭。

發現自己雙手正在發抖，我幾乎是逼著自己問出口：

「為什麼……」

「最後剩下來的人——」

「永遠是我。」

雨聲蓋過了竹林。

老和尚視線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沒有人，沒有人能參透天命。」

「真正的答案，只能由施主自己找到。」

他停頓了一下。

「而施主現在唯一能做的——」

「只是靜靜思考，直到需要做出選擇的那一刻。」

老和尚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老天也不想我們再談下去。」

他慢慢轉過身。

「回去吧。」

我低著頭，胸口仍然很悶，卻還是跟著他往回走，雨水不停落下，視線灰矇矇一片。因為雨聲太大，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腳步聲。

一下。

我慢慢跟在老和尚身後。

三步距離。

不遠。

也不近。

雨水打在我的臉上。

我忽然下意識地往後伸出手，輕聲開口：

「不要走失。」

可是，後面已經沒有人。

我站在雨裡，雨水沿著額角慢慢滑下，模糊了我視線。

站了一會後，我再度追上老和尚的腳步，而身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雨。

就在這時，我見到前面的雨裡，有一個地方，雨水正在往旁邊彈開。

像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裡。

很安靜地，像在等我，又像只是，一直停在那裡。

老和尚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聲音慢慢從雨裡傳過來。

「施主，真正重要的東西，從來不是靠眼睛去理解。」

雨傾盆而下，而那道人形輪廓，始終站在雨裡，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我看著那道影子。

最後，還是重新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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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寺裡很安靜，偶爾只能聽見遠處的木魚聲，還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我被帶到偏殿用晚膳，裡面已經坐了十幾位僧人。可是當我走進去時，原本很低的交談聲，忽然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那些人只是低下頭，或者慢慢避開我的視線。其中一個年輕僧人遞飯給我時，手有些發抖。

白煙慢慢從熱湯升起。我低頭看著，忽然想起，花憐以前總喜歡一邊吃東西，一邊偷偷把她不喜歡吃的推到我面前，有時是青豆，有時是辣椒，有時甚至只是便利店的新出品零食，然後笑著跟我說：「吶，你試一下。」

我沉默地看著面前那碗齋菜，低下頭，沒有再吃下去。

回到房間後，我一直沒有睡著。窗外的竹影，不停隨著風擺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見到，窗外走廊盡頭，有一抹很熟悉的棕色頭髮，輕輕掠了過去。

我呼吸停了一下，身體比思考更快，起身衝了出去。木門被猛地推開，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走廊，竹葉沙沙作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長廊。過了很久，才又慢慢低下頭。

那種在她離開後，才終於明白的痛。

又回來了。

我躺在床上，一直看著天花板，腦裡很亂，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原本一直在我身邊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夜晚竟然可以安靜到這種地步。

我慢慢閉上眼，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慢慢睡著。

夢裡，那黑暗的房間很安靜，空氣中飄散的氣味是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的。

每次下床第一眼會望到的，那張上了相框的合照還在餐桌上。

我從床上下來，雙腳一踩在地上，那些黑色的潮水已經淹過我的腳背。

門外沒有聲音，但我知道，這次，站在外面的——是祂。

我卻還是，慢慢把門打開。

門外，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

而黑暗裡。

祂，正在慢慢低下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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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跑到佛堂中央的。

四周很亂，木魚聲、腳步聲，還有很低很低的誦經聲。空氣裡瀰漫著燒香味，卻同時又有一種像屍體浸在潮水裡太久後才會出現的腐臭味，整座佛堂彷彿正在慢慢腐爛。

而老和尚，已經倒在佛壇前。灰白僧衣沾滿黑色液體。那些液體，正不停從他嘴裡湧出，像要把他整個人慢慢掏空。四周幾十個僧人，全部圍坐在旁邊，不停誦經。沒有人逃，也沒有人上去扶住老和尚。他們不是不怕，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離開自己的位置。

木魚聲。

一下。

很慢、很沉，像某種送行。

就像他們很早以前，便已經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其中一個很年輕的僧人，誦經時，雙手一直在發抖，嘴唇白得像紙。即使這樣，他仍然沒有停下，只是繼續低著頭誦經，聲音越來越沙啞。另一邊，有個年紀很老的和尚，縱然他眼角已經慢慢滲出黑色液體，可是他仍然閉著眼，很輕地敲著木魚，即使身體正在壞死，也要把最後一段經文念完。

我忽然明白，他們其實全部都知道，知道只要把我帶回來，便不會有人能活著離開。

我衝過去，抱住老和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黑色液體源源從他嘴角流下。

檀香味濃得發苦。

然後，那股熟悉的腥腐味也愈發濃稠，就像這兩種氣味本來就同源。

佛壇上的燭火不停搖晃，牆上的佛像，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影子正在慢慢融化。

老和尚慢慢睜開眼，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他看著我時，卻還是很平靜。

「施主……很多人，都希望你活下去。」聲音開始越來越弱。

「活下去——不是為了你自己。」

「是那些，你還未見過的人。」

誦經聲越來越大。遠處已經開始有人口吐黑血，縱然如此，那些僧人，仍然沒有停下，像即使知道，就算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意義，他們也仍然選擇把經文念完。

老和尚那雙眼裡，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很深的疲倦。

「但倘若有一天……」

「你真的覺得太累了。」

他停頓了一下。

「那便停下來吧。」

「沒有人……有資格責怪你……」

誦經聲開始越來越亂，越來越急。

一個僧人口角流下黑液，誦經的聲音已經變得渾濁，可是即使這樣，他仍然沒有停下，只是死死緊握著佛珠。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佛堂地板開始慢慢變黑。黑色液體沿著地面的縫隙蔓延，像某種活著的東西，正一點一點滲進整個空間。

但木魚聲，仍然沒有停下。

一下。

像明知海水正在淹沒上來，卻仍然有人，安靜地坐在原地，把最後一段經文念完。

而佛堂中央，那片黑暗，仍然只是安靜站在那裡。

沒有靠近，沒有動。

甚至，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祂站在那裡，光線便已經開始扭曲。燭火變暗，空氣變冷，連呼吸都開始變難。

越來越多僧人開始咳血，像光是祂的存在，人便已經無法承受。

誦經聲卻始終沒有停，所有人都早已知道，今晚過後不會有人幸存。

而我胸口裡，那股很熱的東西，又重新開始翻湧，比之前更強烈。

我第一次開始思考。

活下來。

有時候。

才是真正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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