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最終章羽化

《最終章》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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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裡。

新聞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警方今日仍然封鎖善法寺一帶區域……」

「十四日前，寺內一百零八名僧人離奇死亡……」

「至今仍未查明死因……」

「警方表示現場不存在外力入侵痕跡……」

我躺在床上。

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腐腥味和似有若無的燒焦味。

我艱難地坐起身，全身骨頭都像裂開一樣，每動一下，都傳來很深的疼痛。

「……十四天。」

我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十四天。

這段期間我完全沒有進食，也沒有喝水，可我是還是活著。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黑斑。那些東西，早已不再像傷口。腐爛、裂開，露出裡面發黑的皮肉，有些地方卻像被火燒過一樣，焦黑、乾裂，硬得像炭。

腐爛與燒焦，同時存在於同一副軀體上。一陣濃烈腐敗，慢慢從胸口湧上來。我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房間的味道，還是我自己的。

我慢慢站起身，雙腳很重，像已經不再屬於我，走每一步也累得很。忽然，左腳忽然撞上些什麼。我這才低下頭去，視線內根本看不到左邊的茶几。

原來，我的左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我試著重新挪動著雙腿，一步一步，往廚房走去。水龍頭被打開，冰冷的水聲，在廚房裡響起。我低下頭，用雙手接住那些水，可是就在掌心碰到水的瞬間。

——啪。

左手無名指忽然斷開，掉進洗手盆裡。鮮血混和著黑色液體，一下從傷口裡湧出。幾乎同一時間，空氣裡，忽然傳來一陣燒焦味。

滋——

傷口邊緣，開始慢慢焦黑。像被什麼高溫瞬間燒過，血很快便止住了。

我低頭看著洗手盆裡那根手指，沒有說話。

腦袋很沉，一直無法真正清醒。

我慢慢轉過頭，刀架就放在洗手盤旁邊的位置，我安靜地看著那些刀。

然後。

伸手抽出其中一把。

冰冷的刀身，映著我半邊模糊的臉。

我低下頭，把刀尖對準自己喉嚨，只要再用力一點，應該就可以結束。可是就在我握緊刀柄時，右手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焦灼刺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血肉裡硬生生燒開。

「呃——」我下意識鬆開手。

鏘——

刀掉落地面，尖銳的聲音特別刺耳。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刀，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原來，連死都不行。胸口那種空了一處的感覺，又翻湧上來。

我打開了廚櫃，思考了一會。

最後，還是沖了兩杯咖啡。

一杯黑咖啡。

另一杯——牛奶咖啡。

我拉開椅子坐下。熱氣緩緩升起，我低頭看著那杯牛奶咖啡，像是習慣、又像是哀悼，終於還是替它放了五匙糖。

我拿起黑咖啡，一口喝完，苦味慢慢在喉嚨裡散開。

而另一杯咖啡，始終沒有人碰。

我一直靜靜地看著那杯牛奶咖啡。

很久。

最後。

我慢慢起身，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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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很安靜。

巴士站。

遠處的車聲。

一切都和平時沒有分別。

便利店的燈還亮著。

很白。

我站在門外看著。

玻璃倒影裡，好像有人在最裡面，低著頭，慢慢地吃著冰淇淋。

我怔怔地站著。

直到便利店的自動門再次打開，裡面卻什麼都沒有。

紅色小巴從我身邊駛過。

車窗裡的人，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睡著、有人正在聊電話。

沒有人知道。

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城市裡腐爛。

我繼續慢慢往前走。

我低著頭。

一步一步。

很慢很慢。

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既然我自己做不到，那就找別的東西……

我途經瀑布灣。

水流聲在黑夜裡聽起來像人的低泣，斷斷續續。一陣海風吹過，冰冷地割裂著我的皮膚，但我不覺得痛。抬頭望出去，夜太深，海太黑。我甚至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就只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我身後的山坡上，幾百尊被遺棄的神佛雕像，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海邊。

有些佛像，連臉都爛掉，可是它們仍然整齊地佇站著，全部安靜地望著同一個方向，在等待著什麼。

我隨手摸過一尊不知是觀音還是羅漢的石像，表面粗糙、冰冷、長滿青苔。

連神佛都被人遺棄、流落街頭，那我又算得了什麼。

這時天突然下起毛毛細雨。

我沒有停下，只是繼續往前走。拖住幾乎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腿，終於走進華富邨。

這裡一直都是最適合的地方。

這些年來，死在這裡的人，多得已經沒有人記得清。可是即使這樣，那裡仍然住滿了人。所有人，都只是安靜地活在某種巨大的陰影下面。

穿過陰暗的走廊，一踏入中庭，整個人就好像置身於靜默的井底。

我就站在最底層的天井中心，四面高聳的混凝土牆壁，從地面一層一層向上堆疊，每層的走廊欄杆在黑夜中交織成無數條橫線，隨住高度上升而慢慢縮小，最後在最高處，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幾何夜空。

而那個方正的天空，現在就是我唯一的出口

某戶人家的窗還亮著，裡面傳來很普通的笑聲，還有電視聲、飯香。

我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飯，已是什麼時候。腦裡只剩下零碎的畫面——便利店的袋，冰箱裡放到發硬的麵，還有她站在廚房的背影。

我這才知道，原來人快要到盡頭時。

最先消失的——不是呼吸，而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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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

燈光很白、很冷，金屬牆壁裡，映著我殘缺不全的身體，那些黑斑，正在慢慢裂開，燒灼的味道，越來越濃。

叮。

升降機門打門，有個老婆婆在等，但她沒有動。

我經過她身旁時，她只是低頭避開我，避開看清我的樣子，背後傳來她低聲念了的一句佛號。

我轉身走向後樓梯。

樓梯間很暗，只有頭頂一盞快壞掉的燈，正在不停閃動。

我扶著扶手，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上一級，胸口便更痛一點，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咳了一聲，黑色液體從嘴角流出來，滴落地面，帶著很濃的焦臭味。

我繼續往上走。

下一秒。

劇烈的灼熱感忽然從體內裡炸開，像有人把燒紅的鐵塞進我的胃裡。

我整個人跪了下來，開始不停嘔出那些黑色液體。

但最痛的，不是身體。

而是我發現，祂正在拼命維持我活著。

我知道。

祂不想我上去。

我只能用左手死死抓住扶手。

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往上拉。

黑色液體從褲管滴下，落在樓梯上，每上一層，身後便多出一條長長的黑色痕跡。

但是我沒有停，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華富邨。

一定可以，就算妳不讓我死，這地方也一定可以。

我開始分不清，現在支撐住我往上爬的。

究竟是求生本能，還是求死本能。

終於。

我走到天台，鐵門早就為我打開。

寒風一下灌了進來。

天台很安靜，整個香港，像一下子變得很遙遠。

我沒有立刻走出去，只是站在原地。

聽著風聲。

很久、很久。

我慢慢往前走。

冷風吹過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冷。

身體裡的那股燒灼感，仍然在我體內瘋狂翻湧。

像有火正在焚燒我的五臟六腑。

我沒停下。

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再慢下來。

我忽然發現。

祂已經沒辦法再讓我更痛。

再痛下去——我就會死。

而祂……

不敢。

這一剎那。

胸口忽然有某種很陌生的感覺，慢慢湧了上來。

我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我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想笑。

但我知道。

原來，祂比我更害怕失去。

這時左腳忽然一下失去力氣，我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上。

劇痛瞬間從膝蓋炸開。

我大口喘著氣，用雙手，一點一點地往前爬行。粗糙的水泥地，不停磨開掌心。

就在這時。

啪。

左手尾指也掉了下來，遺留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色液體，慢慢從斷口滲出。

我甚至看也沒看，只是繼續往前。

「……是不是。」

我聲音有點急促。

「現在終於連妳——」

「都阻止不了我。」

四周的景色開始扭曲。

我明明正在往前，卻又像一直停在原地。

眼前的天台邊緣。

忽遠。

忽近。

有時甚至會忽然出現在我左邊。

下一秒。

又重新沉進黑暗裡，整個空間，正在慢慢翻轉。

——祂正在害怕。

這時，空氣裡忽然多了一種很陰冷的感覺。

我開始感覺到，有很多東西，正在碰我。不是阻止，而是正在把我，慢慢往前推。四周傳來很低很低的聲音。像哭聲，更像很多人，正在黑暗裡竊竊私語。

然後。

原本扭曲的空間，又開始重新固定，那片天空的邊界，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而身體，也忽然變輕了。

這整座華富邨，都在把我往下拉。

一點點，再一點點……

我開始接近天台邊緣。

風雖然很大，但我聞到身邊的腐腥味卻越來越濃。

我知道，祂此刻就站在我身後。

我回過頭。

終於。

第一次真正見到了祂。

寒風忽然停了一瞬。

整個天台死寂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

祂站在黑夜裡。

像人。

卻又不像。

漆黑長髮，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皮膚。

那些黑色液體，正從祂身上源源流下。

像某種早已腐爛的感情，正在一點一點滲出來。

而祂雙眼的位置，被一層又一層寫滿文字的布條緊緊纏住。

那些字，像經文，又像詛咒，正在黑暗裡微微扭動。

我無法看到祂的眼睛。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覺得到。

祂正在看著我。

那一瞬間。

佛堂裡那些誦經聲。

阿龍抓住我時發抖的手。

花憐最後的聲音。

母親的手的觸感。

全部同時重新湧進腦海裡。

我不知道。

究竟是祂身上，藏著那些。

還是，本來就是由那些東西組成了祂。

祂身上的黑液緩緩滴落地面。

像眼淚一樣，不停落下。

這時，屬於華富邨的所有聲音都全部消失。

但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仍然幫助我往天台邊緣前進。

我重新望向前方。胸口那股很熱的感覺，終於徹底炸開。

「為什麼！」

我發出從未有過的巨大聲音。

「你已經把所有都拿走了……」

風重新呼嘯。

整個天台開始震動。

那些拉住我往前的東西，不停散開。

「你不讓我活。」

我喘著氣把腦中的一切吼出來。

「現在——連死都不讓我死嗎！」

這一瞬間，我胸中這種焦燥熾熱的東西。

終於有了名字。

下一秒。

那些扯著我的東西開始尖叫，像消失前的悲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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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空氣裡那股腐臭味。

開始慢慢散去。

像已經停留了太久的什麼。

現在——

終於到了盡頭。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很重的灰燼燒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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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著這刻，使出了最後的力氣，把自己拉出去天台邊緣。

半個身體。

已經懸在夜風裡。

然後。

我突然聽到了——

「雅……」

我停了下來。

那些纏在她眼上的布條。

開始慢慢散開。

一層。

又一層。

棕色長髮從裡面滑落。

那些黑色液體。

依然從她眼角流下。

直到最後一條布隨風飄去。

……

「原來。」

「妳一直都在這裡。」

《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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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整條街都染成很淡的紅色。

我坐在露天咖啡店外面。

面前放著兩杯咖啡。

我低頭。

慢慢往其中一杯裡，加了五匙糖。

熱氣緩緩地升起。

我安靜地望了很久。

旁邊的人來來去去。

偶爾有人笑。

偶爾有車聲經過。

世界還是和平時一樣。

但那杯咖啡。

始終沒有被碰過。

最後。

我喝完自己的那杯。

放下錢，慢慢站起身。

左腳還是有些跛，所以我走得很慢。

街上很多人

聲音很遠。

夕陽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身後傳來一把聲音。

似有若無。

「……雅。」

我聞到了。

那股灰燼燃燒後殘留下來的焦味。

我慢慢回過頭。

然後朝身後伸出手。

「不要走失。」

下一秒。

手心忽然傳來一點很輕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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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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