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獲釋後的當晚,尤賢曦在凌晨三點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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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眼睛躺在臥室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一道細長的月光從縫隙中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銀灰色的光帶。翟浚焉睡在她旁邊,呼吸平穩而深沉。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間,睡著了也沒有移開。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在他平穩的呼吸中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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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從他手臂下移出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很涼,是香港冬天深夜特有的那種涼意。她走到客廳,沒有開燈。玻璃窗外,維港對岸的霓虹燈已經全部熄滅。只剩下幾棟商業大廈頂樓的警示燈還在閃爍,紅色光點在黑暗中明滅。她走到書房,推開虛掩的門,按下枱燈的開關。暖黃色的光暈圈出書桌的一小片空間,她在椅子上坐下,從公事包中取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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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到記錄陪審團提問的那一頁。頁面頂端以紅筆寫著:陪審團第二個問題——「如果相信現場可能有第三人,但無法確定第三人身份,是否構成合理懷疑?」她在這行字旁邊早已寫下了盧飛揚的回答——「是。」現在,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字:裁決——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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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放下,向後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法庭上等待陪審團入庭的那幾分鐘。法庭側門打開,七位陪審員依次走進來,魏敏芝走在前面,手中拿著那張折疊的白色裁決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木地板上。她的臉上沒有透露任何訊息,但尤賢曦注意到一件事——魏敏芝今天沒有在門口停頓。過去兩天陪審團進出法庭時,她總是會在門口短暫地停一下,掃視法庭。今天沒有。她直接走到陪審團席前,坐下,將裁決書放在膝蓋上。那時候尤賢曦就知道——他們達成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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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那四個字。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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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法學院讀過無數案例,在法庭上聽過無數次裁決,她以為自己知道那四個字的重量。但她不知道。當魏敏芝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整個法庭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趙先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雙手掩面,肩膀抽動。她坐在辯方席上,沒有動。她讓自己緩緩吐出一口氣。她感覺到自己眼眶在發熱,但她控制住了。她轉頭看到蘇敏莉的螢光筆從手中滑落,在桌上滾了一下,停在黑色筆記本旁邊。她轉頭看到霞姐從旁聽席第一排站起來,拿出手機準備撥給趙太太。她轉頭看到龍大哥在旁聽席上用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兩下。她轉頭看到吳彩雯的母親將那條白色手帕按在嘴邊,眼淚從她臉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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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些畫面一一記在心裡。不是為了報導,是為了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在那些凌晨三點改結案陳詞措辭的夜晚,在那些收到恐嚇信之後繼續工作的清晨,在那些和趙先生在羈留室隔著玻璃對話的午後——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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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她拿起紅筆,在上面寫下一行字:趙先生案——結案。她寫完之後,將筆套蓋上。筆套蓋上的那一聲「啪」在凌晨的書房裡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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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上枱燈,走回臥室。翟浚焉仍然睡著,手臂仍然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她在床邊站了一會,看著他在睡夢中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他眼角那幾道在過去幾個月中悄悄加深的細紋。她輕輕躺回床上,將他的手臂重新搭在自己腰間,然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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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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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獲釋後的第一個清晨。維港上空連續幾日的陰雲終於完全散去,陽光從澄澈的藍色天空中傾瀉下來,在海面上投下大片燦爛的光斑。半山住所的窗戶正對著維港的一小片海面,陽光穿過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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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醒來的時候,翟浚焉已經不在床上了。她隱約聽到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低鳴和鍋鏟碰撞的輕響。她坐起來,揉了一下後頸——她昨晚睡得很沉,脖子一動不動地壓在枕頭上,現在有些僵硬。她走到客廳,看到餐桌上已經排好了兩副碗筷,一碟蒸排骨和一小鍋粥擺在桌子中央,旁邊還有一碟昨晚剩下的蒜蓉炒菜心,重新加熱過了。翟浚焉在廚房裡,背對著她,正在煎荷包蛋。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沒有轉頭,只是說了一句「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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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她說。她在餐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在她手中微微泛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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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幾點回事務所。」翟浚焉問。他把煎好的荷包蛋剷起來,放進碟子裡,端到餐桌上。蛋白煎得微微焦黃,蛋黃還是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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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要處理結案文件。趙先生今天會正式離開安全屋,搬到警方證人保護組安排的新住處。我要確認程序沒有遺漏。還有侯孝嚴的案件——他已經被廉署正式落案起訴,下次提堂在區域法院。蘇敏莉會協助我準備相關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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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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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點醒了一次,去書房坐了一會。然後再睡著了。」她夾起一隻荷包蛋,放在粥碗旁邊。蛋黃在筷子尖下輕輕晃動。「我昨晚在黑色筆記本上寫了結案兩個字。寫完之後,我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想起了第一次在拘留室見到趙先生的樣子。幾個月前。他坐在玻璃對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眼神空洞。我問他任何問題,他都不回答。直到我提到他女兒——他右手無名指輕輕彎了一下。就是那一下彎曲,讓我決定接這宗案件。不是因為證據——那時候證據全部指向他。是因為那個手指的動作。是一個父親在被提到女兒時,本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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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筷子放在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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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在想——如果我沒有注意到那個動作,如果我沒有接這宗案件,趙先生現在會在哪裡。可能已經被定罪了,在監獄裡服刑。他的女兒會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吳彩雯可能還在逃亡,永遠不敢站出來說出真相。陳叔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他在垃圾桶看到的那對手套有多重要。龍大哥可能繼續在元朗經營地下賭檔,沒有人知道他答應過一個陌生人會保護他的女兒。一宗案件,牽扯了這麼多人——不是只有被告和死者。是每一個觸及這宗案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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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了那個手指的動作。」翟浚焉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盛了一碗粥。「你接了案件。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那些人的生命因為你而改變了。不是巧合——是你選擇了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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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在口中散開,鹹香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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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上午九時二十分,中環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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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會議室的門。蘇敏莉已經在裡面了,她在白板前,正在把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從白板上擦掉。她的動作不快——白板筆的紅色字跡在她手中板擦的來回移動中慢慢褪去,留下一片淡淡的粉紅色殘影。她看到尤賢曦走進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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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擦掉。」蘇敏莉說。她將板擦放在白板槽邊。「這些字在這裡貼了幾個月。每天早上走進會議室,看到這張證據網絡,我就知道今天要做什麼。現在案件結束了——擦掉它們像是在抹走這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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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擦。」尤賢曦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即將褪盡的紅色字跡。閉路電視缺失時段、深藍色羊毛纖維、大廈後門車牌號碼、垃圾桶中的手套、三百萬匯款記錄——每一條線索都以紅筆連接著,交織成一張精密的網。「這張圖你記在心裡了。下一個案件,你會在白板上畫一張新的圖。每一張圖都不一樣,但每一張圖都是用同樣的方法畫出來的——證據。邏輯。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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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拿起板擦,把最後一小塊紅色字跡擦乾淨。白板又變成了空白,在日光燈下反射著乾淨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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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疊文件和一杯咖啡。她把文件放在會議桌上,將咖啡放在尤賢曦面前。「趙太太今天早上打電話來。她說趙先生昨晚在安全屋待到很晚——他和他女兒在客廳裡坐了很久。女兒把那半隻荷包蛋從冰箱拿出來,用微波爐加熱,端到她爸爸面前,說——『這是我留給你的。』趙先生把蛋吃了。趙太太說他在吃的時候沒有說話,女兒坐在旁邊看著他,也沒有說話。吃完之後,他把女兒抱住了。他們就這樣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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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什麼時候搬到新住處。」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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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證人保護組安排在下星期。期間他們會繼續留在安全屋。龍大哥的人還在學校附近——他說會等到他們搬走之後再撤。他說做事要有始有終。」霞姐在會議桌旁坐下,將那疊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這些是結案文件。需要你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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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翻開第一份文件。那是給律政司的正式通知——被告已被裁定無罪釋放,辯方案件結案。她從外套內袋取出鋼筆,在簽名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清晰而有力,和她在黑色筆記本上寫字時一樣。她簽完之後,將文件推到旁邊,翻開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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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玻璃窗外中環的陽光明亮而溫暖,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會議桌上投下長長的光帶。蘇敏莉將白板擦放回筆槽,在會議桌旁坐下,開始整理檔案櫃中的文件。她的動作仍然不快——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排好,像是在完成最後的歸檔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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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今天早上發了訊息。」霞姐說,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他說律政司內部今天在開會討論侯孝嚴案的檢控策略。譚若晨在會上說了一句話——『這宗案件不是從侯孝嚴開始的。是從趙先生開始的。如果不是趙先生案的辯方把證據鏈拆開,廉政公署不會有機會介入。』他說他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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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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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正式調到廉政公署。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他說他的新辦公桌在莊遜主任旁邊。」霞姐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上面是程警長發來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張灰色的辦公桌,桌上放著電腦螢幕、一個新發的廉政公署證件、和一個深藍色馬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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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張照片。程警長的辦公桌上沒有個人照片,沒有裝飾,只有工作用品。但那張桌子很整齊——每一件物品都放得端端正正。和他在法庭走廊長椅上坐了三天時一樣的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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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尤賢曦在辦公室處理結案文件的收尾工作。蘇敏莉已經回去了——她說她想回家睡一覺。霞姐也出去了,說要去趙先生女兒的學校確認最後一次門禁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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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尤賢曦抬起頭,看到汪凱綸在門口。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比平時鬆了一點,領口第一顆鈕扣解開。他手中沒有拿公事包——只拿了一杯咖啡,杯身上印著律政司辦公室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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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好經過中環。」他說。他在門口,沒有立即走進來。「譚若晨放了我半天假。她說我在法院走廊坐了三天,應該回去休息。我回了律政司辦公室,坐了一個小時,然後走出來了。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案件。沒有什麼需要準備的盤問。我走在路上,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去哪裡——這幾個月我每天都有明確的目的地。法院。律政司。辦公室。現在忽然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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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尤賢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仍然筆直,但肩膀的線條比審訊期間鬆弛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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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今天早上律政司的內部會議,我們討論了侯孝嚴案。譚若晨說她會親自監督這宗案件的檢控工作。她說這不只是因為案件本身的重要性——是因為趙先生案教會了我們一件事。檢控官的工作不是將人定罪。檢控官的工作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她在會上用了你結案陳詞中的一句話。她說——『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她說她要把這句話寫在律政司刑事檢控科的內部培訓文件裡。不是作為參考——是作為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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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手中的筆放下。她看著汪凱綸,他的表情在說這些話時很平靜,但她能看出那平靜底下有一層很淡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長時間緊繃之後鬆弛下來的那種疲憊。和她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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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下來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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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協助譚若晨處理侯孝嚴案。然後可能有一個月的休假。我還沒有想好要做什麼。可能會去倫敦一趟——我有一個大學同學在那邊的律師行工作。可能會去日本——我從來沒有去過。可能會哪裡都不去,就待在家裡看書。」他將咖啡杯放在她桌上。「你有沒有覺得,案件結束之後,最難的部分不是審訊——是審訊之後的空白。在審訊期間,每一天都有明確的目標。盤問、覆問、結案陳詞。案件結束之後,目標忽然消失了。你要重新學習怎麼過正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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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生活。」尤賢曦重複了這四個字。她轉頭看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藍色,明亮,有一兩朵很薄的白雲。「我昨晚凌晨三點醒來,坐在書房,把黑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結案兩個字。然後我在想——接下來做什麼。今天早上我回到事務所,蘇敏莉在擦白板上的證據網絡。霞姐在整理結案文件。每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這個空白。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常的生活。但我知道——明天會有新的案件。新的當事人坐在拘留室。新的證據要分析。新的白板要畫。空白不會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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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會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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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她將視線移回來,看著汪凱綸。「我喜歡我的工作。我需要這份工作。因為我需要相信——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人被錯誤指控,有一個人不敢開口,有一個人被威脅,有一個人不知道法律可以保護他。我坐在辯方席上,可以為那個人說話。不是每一次都會贏,但每一次我都會在。因為我是律師。這就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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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我走了。譚若晨說如果你下星期有時間,她想請你吃飯。不是公事——她說她想和你聊聊。不是聊案件。是聊這些年來她在律政司學到的東西。她說有些話只有你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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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她下星期三晚上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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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走向門口。他推開門之前停了一下,轉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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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他說,語氣比之前輕了一點。「你在結案陳詞中說的那三句話——最後那三句。我在法庭上聽到的時候,想起了我父親。他在我讀法學院最後一年的時候過身了。他臨終前對我說了一句話——『不要為了定罪而檢控。為了公義而檢控。』我一直以為我明白他的意思。趙先生案讓我知道,我以前只是理論上明白。現在我真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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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走進走廊。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延伸到電梯口,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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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她將汪凱綸留下的咖啡杯拿起來,咖啡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後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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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了一條訊息給盧飛揚:案件結束了。你還欠我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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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覆得很快:明天下午。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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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半山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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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晚餐後和翟浚焉一起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正在播放晚間新聞——新聞畫面是趙先生走出法院的片段,他在石階上用手遮住眼睛,陽光從他指縫中漏出來。畫面上方是一行紅色字幕:謀殺案被告獲判無罪釋放,陪審團接納辯方合理懷疑。翟浚焉用遙控器將音量調低,轉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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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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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回了事務所,處理了結案文件。汪凱綸下午來過——他說律政司要放假給他休息。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休息。」她將雙腳縮上沙發,雙手環抱住膝蓋。「我今天在想一個問題。這宗案件結束了,但有一部分的我還留在法庭上。那些在走廊上等待的時間,那些凌晨改結案陳詞的夜晚,那些在證人休息室裡握著吳彩雯的手告訴她不要怕的時刻——它們不會因為裁決而消失。它們會一直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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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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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是做這行的代價。每一宗案件都會在你身上留下一些東西。不是傷疤——傷疤是會癒合的。這些東西不會癒合。它們會變成你的一部分。下一次你走進法庭,它們會和你一起走進去。下一次你站在陪審團面前,它們會在你說出的每一句話裡。不是負擔——是累積。是一個律師的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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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話。他將遙控器放在茶几上,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和穩固。電視螢幕上的新聞已經播完了,畫面切換到天氣預報。明天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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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趙先生獲釋後的第一個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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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一間茶餐廳門口。茶餐廳位於元朗大馬路旁,霓虹招牌缺了一筆,吊扇在天花板緩慢轉動。她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龍大哥坐在他常坐的角落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熱鴛鴦和一份菠蘿油。他看到她走進來,沒有意外——他早就知道她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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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說。他向夥計舉了一下手,夥計點了點頭,不一會端了一杯熱咖啡過來,放在龍大哥對面的卡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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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卡座上坐下。咖啡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茶餐廳裡沒有其他客人——今天是星期日中午,大多數人在家裡吃飯。電視機掛在角落的天花板支架上,正在播放午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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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和他家人搬到了新住處。」尤賢曦說。她將咖啡杯捧在手裡。「他女兒在新學校已經開始上課。警方證人保護組會繼續提供保護,直到侯孝嚴案件審結。你的人在學校門口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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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前幾天打過電話給文哥。他說那女孩上學第一天拖著她爸爸的手,一直拖到學校門口才放開。」龍大哥拿起熱鴛鴦喝了一口。他的手很大,杯子在他手中顯得格外小。「你不用來告訴我這些。我不是為了知道這些才幫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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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來,是為了跟你說一聲謝謝。不是以律師的身分——是以我自己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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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沉默了一瞬。他把熱鴛鴦放下,杯底在膠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他看著尤賢曦,那雙眼睛在茶餐廳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很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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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不相信法律。法律是那些有錢人玩的遊戲。有錢請大律師,有錢拖延時間,有錢把黑的說成白的。我從來不相信法律會保護一個沒錢沒勢的人。趙先生沒有錢。他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他來找我,不是因為他相信我——是因為他沒有其他選擇。但你接了案件。你查出了閉路電視被修改,查出了手套,查出了車牌,查出了吳彩雯。你找陳叔出庭作供。你找我出庭作供。你把證據一個一個放在陪審團面前。陪審團裁決無罪。那是法律嗎——是的。但不是條文。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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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放在桌上。指節粗糙,左手無名指上那道舊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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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相信法律嗎。不完全相信。侯生還沒有被起訴。有錢人仍然可以用錢解決問題。但我相信一件事——這個城市裡有你這樣的律師。不是很多,但有一個就夠了。因為一個像你這樣的律師,可以讓一個像我這樣的人站在證人席上,說出真相。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站在法庭上說真話。你讓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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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濃,是港式茶餐廳那種用煉奶調和的咖啡,甜中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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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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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元朗。茶餐廳。賭檔。接濟那些需要接濟的人。修橋鋪路。」龍大哥將菠蘿油的最後一口吃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但有一件事不同了。以後如果有人來找我,說他被冤枉了,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會叫他去找律師。不是任何律師。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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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紙條是新的,摺疊得很整齊,沒有起毛。尤賢曦打開——上面以粗獷的原子筆字跡寫著四個字:義氣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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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我寫了很多年。以前寫給賭檔的人,寫給欠債的人,寫給那些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人。今天寫給你。」龍大哥站起來,將一張一百蚊紙幣放在桌上。「不用找數。這餐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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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出茶餐廳。玻璃門在他身後搖晃了幾下,風鈴在門框上輕輕撞擊。他的背影在門外的陽光中輪廓分明——寬厚的肩膀,穩重的步伐,然後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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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卡座上,手中握著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粗獷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刻得很深。她把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和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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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她搭地鐵返回中環。地鐵車廂在星期日下午不算擁擠,她在車門旁邊,手握著扶手。隧道中的燈光快速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列車在每一個站停下,乘客上來又下去,廣播系統報出下一站的站名。她在金鐘站下車,走出地鐵站,沿著法院大樓旁的斜坡步行上中環。這條路她走了無數次——清晨趕來法院的時候,中午出來買三文治的時候,深夜離開的時候。今天的陽光特別好,維港海面在午後的光線中波光粼粼,渡輪在海面上劃過一道白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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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事務所樓下,推開玻璃門。大堂的管理員向她點了一下頭,她也點了一下頭。她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鈕。電梯門在她面前關閉,數字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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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走進辦公室。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是清澈的藍色,陽光在維港海面上閃爍。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疊新的案件文件——是一宗商業糾紛案,霞姐早上放上去的。文件旁邊放著蘇敏莉留下的便條,字跡工整:師父,新案件的證據摘要我整理好了,放在文件夾第一頁。明天早上九點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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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便條放回桌上,在辦公椅上坐下。她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是空白的,等待著下一宗案件的記錄。她拿起筆,在頁面頂端寫下新案件的案號和日期,然後開始閱讀第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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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的那一頁上,字跡清晰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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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之後的法庭,在短短幾分鐘內從緊繃的寂靜轉為壓抑的騷動,然後漸漸歸於平靜。旁聽席上的人群在法警引導下依次離開,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此起彼落,參差錯落。有人在低聲交談,聲線壓得很低,像怕打擾法庭內殘留的那種肅穆。有人沉默地站起來,沿著走道走向側門,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長時間等待後終於鬆弛下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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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從旁聽席第三排站起來。他今天專程從元朗開車過來,文哥的車停在法院大樓地下停車場,引擎已經熄了。他沒有急著離開——他在座椅旁邊,看著被告欄前正在被法警引導離開的趙先生,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辯方席上的尤賢曦。他沒有走過去。他只是在原地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很小,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然後他轉身,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他的步伐穩重而緩慢,深藍色夾克的下擺在身後輕輕飄動。他推開側門,走進走廊,門在他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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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母親在龍大哥離開之後還坐了一會。她將那條白色手帕從嘴邊拿開,小心地摺好,放進手袋的內格。她臉上的淚痕還沒有乾,但她沒有再去擦。她的嘴唇微微顫動,像在默念著什麼——也許是禱告,也許是女兒的名字。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僵硬,扶著前排座椅的靠背穩住身體。她沒有走向辯方席——她已經在之前和尤賢曦說過話了。她只是靜靜地沿著走道走向側門,經過法警身邊時向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進走廊。她的腳步聲在雲石地板上輕輕地響了幾下,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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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上,簡慧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她的採訪工具。她把筆記本和錄音筆塞進手袋,把鋼筆的筆套蓋上——筆套蓋了兩次才蓋緊,因為她的手指在輕微顫抖。不是緊張,是長時間壓抑後釋放出來的震顫。她從記者席站起來,對攝影師說了一句「法庭門口等我」,然後快步走向走廊。她要在十五分鐘內把完整的裁決報導發回報社編輯部。她在走廊上一邊走一邊口述導言,手機緊貼在耳邊,語氣因為抑制著激動而有些急促。她的高跟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快速的節奏,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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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剩下的人越來越少。控方席上,汪凱綸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事包,扣上搭扣。金屬扣合上的聲音在空蕩的法庭內格外清晰。他提起公事包,經過辯方席時停了一下。尤賢曦正在收拾文件,黑色筆記本放在桌上。他沒有說「恭喜」——那兩個字不適合一個檢控官在謀殺案裁決後對辯方律師說。他只是說了一句:「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公義不在輸贏之間。」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向法庭側門。他的腳步聲穩定而清晰,皮鞋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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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開始整理審判席上的文件。她將盧飛揚留在桌上的筆記本和證據清單按順序排好,放進一個灰色檔案夾,然後將檔案夾夾在腋下,走進法官辦公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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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日光燈仍然亮著,白光照在空無一人的陪審團席上,照在被告欄那塊被趙先生握了幾個月的木質圍欄上,照在審判席後面那面牆上的區徽上。木地板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是這十多天審訊中座椅反覆拖動留下的。那些刮痕很細微,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但它們在那裡,記錄著這場審訊的每一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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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事包。她把黑色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放進外套內袋——那個靠近心口的位置。她站起來,環顧了一遍法庭。她在這裡站了很多次——開案陳詞、盤問證人、結案陳詞。每一次她都在同一個位置,面對同一個方向。現在是最後一次看著這間法庭了——不是以辯護律師的身分看著審訊中的法庭,而是以一個剛結束案件的律師看著空下來的法庭。法庭在她眼中比有人時更大,更安靜。日光燈的白光均勻地灑在每一個角落,沒有任何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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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公事包,走到法庭側門前,推開門。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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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他剛才在裁決宣讀時在法庭門口——法警在陪審團入庭時請他入內旁聽,但他沒有進去。他說他在走廊上等就好。他在走廊上聽到了法庭內傳來的騷動聲,聽到了那聲法槌落下,聽到了盧飛揚宣布被告當庭釋放。他沒有動。他一直等到法庭側門打開,看到趙先生在法警陪同下走出來,才從長椅上站起來。趙先生經過他面前時停了一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程警長向他點了一下頭。趙先生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趙先生在工作人員陪同下走向電梯口,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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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程警長看到尤賢曦從法庭走出來,他再次站起來。他手中的咖啡杯已經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圈深棕色的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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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說,語氣在空蕩的走廊上格外清晰。「我在這裡坐了三天,一直在想一件事。這宗案件從一開始的證據確鑿,到最後陪審團裁定無罪,中間轉折了太多次。如果沒有你逐層拆開閉路電視的剪接痕跡,沒有你找到吳彩雯,沒有你讓那個清潔工在證人席上——趙先生會被定罪。法律程序本身不會自動糾正錯誤。需要有人在程序內提出問題。你就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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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帽子從長椅上拿起來,戴在頭上,整理了一下帽簷的角度。他的動作很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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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說你已經同意在侯生案中協助調查。我們會需要你提供趙先生案中的相關證據記錄。不是法庭文件——那些我們已經有了。是你自己整理的證據分析筆記。他說那些筆記可能是調查的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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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上午會整理一份摘要送到廉政公署。」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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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他向尤賢曦敬了一個禮——手指合攏貼在帽簷邊緣,然後迅速放下,動作利落而正式。然後他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口。他的皮鞋聲在雲石地板上清脆而有力,節奏穩定,直到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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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律師休息室。蘇敏莉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仍然握著那支螢光筆——她忘了放下。她看到尤賢曦走進來,將螢光筆放進筆筒,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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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在外面看到趙先生上車。他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陽光從車窗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不是睡——他的嘴唇在輕輕動。像在說些什麼。可能是禱告。可能是在跟他女兒說話。」蘇敏莉的語氣有些顫抖,但她控制住了。「我看著那輛車駛離法院大樓。車尾燈在轉角閃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我在石階上,忽然想起第一天接手這宗案件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法律不是用來贏的,是用來找出真相的。如果你只想贏,你應該去做銷售,不應該來這裡。』我那時候不太明白。現在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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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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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為什麼你在結案陳詞中沒有誇大。明白了為什麼你沒有在法庭上攻擊侯孝嚴本人——你只是把他的不在場證明拆開,然後把證據放在陪審團面前。你可以攻擊他。很多人會這樣做。但你沒有。因為你不是要贏——你是要真相。真相不需要攻擊任何人。真相只需要被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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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將公事包放在腳邊,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只是將手平放在封面上。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損了,書脊的縫線有些鬆動,但整體仍然結實。它陪她經歷了這宗案件的全部過程——從第一次在拘留室見到趙先生,到剛才在法庭上聽到那聲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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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做得很好。」尤賢曦說。她轉頭看著蘇敏莉。「你在審訊期間的證據整理、陪審團反應的觀察、證人的聯絡——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細。你已經不是實習律師了。你是執業律師。這宗案件是你正式執業後的第一宗大案。以後你會面對更多案件。有些會比這宗更複雜。有些會有更少的證據。有些會讓你懷疑自己。但你今天在法庭上看到了——證據是可以被找到的。真相是可以被證明的。不是每一次,但每一次我們都應該試。這就是這份工作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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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沒有說話。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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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尤賢曦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回事務所整理結案文件。下一宗案件下星期開庭——是一宗商業糾紛。證據摘要已經放在你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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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茶几上的案例彙編和文件夾收進背包。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著尤賢曦。「師父。謝謝你讓我留在這宗案件上。不是每個師父都會讓實習律師從頭跟到尾。你讓我坐在辯方席上,讓我記錄證據,讓我觀察陪審團。你信任我。我會記住這宗案件。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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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進走廊。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一直延伸到電梯口,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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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只剩下尤賢曦和霞姐。霞姐在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從手袋中取出煙盒,放在窗台上。煙盒的綠色邊緣在日光燈下反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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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拿出來。」霞姐說。她看著那包煙盒,沒有打開。「這幾個月我每次想抽煙,就把煙盒放在窗台上,看著它。看了幾個月。今天終於不用再看了。」她將煙盒拿起來,扔進茶几旁邊的垃圾桶。煙盒落在垃圾桶底部,發出輕輕的一聲。「趙太太剛才打電話來。她說她已經在安全屋收拾好行李。警方證人保護組安排他們下星期搬到新住處。她說她女兒今天放學回家之後,把書包放在門口,說了一句『爸爸回來了』,然後跑進客廳抱住了趙先生。趙先生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她說趙先生在監獄裡瘦了很多,手臂沒有以前有力,但他還是把她抱起來了。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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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留在安全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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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侯孝嚴案件審結。警方證人保護組會評估風險,決定什麼時候可以解除保護。可能需要幾個月,可能需要更長。」霞姐將咖啡杯放回茶几上。「吳彩雯在台灣。她今天收到裁決消息之後,在她的社交媒體上發了一張照片——是一杯珍珠奶茶,放在一個白色桌子上。照片沒有文字。只有一杯奶茶。但那杯奶茶放在陽光下,杯身上有水珠。她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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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走到窗前,看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連續幾日的陰雲在裁決之後完全散去了,黃昏的陽光從西邊的天空傾瀉下來,把維港海面染成一整片燦爛的橘紅色。渡輪在海面上緩緩駛過,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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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說。「回事務所。結案文件要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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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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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櫃的金屬抽屜在她手中滑入軌道,發出低沉而順暢的摩擦聲。尤賢曦將最後一份結案文件放進標記著「趙先生案——結案」的檔案夾,然後將檔案夾放入抽屜最前面的位置。她將抽屜推上,金屬滑軌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抽屜完全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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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白板已經擦乾淨了。蘇敏莉今天早上用白板清潔劑仔細噴了一遍,用乾布反覆擦拭,直到白板恢復到案件開始前的狀態——一片乾淨的白色,沒有任何殘留的字跡。白板旁邊的筆槽裡排著六支不同顏色的白板筆,紅色那支的筆帽有些磨損,是用得最多的一支。她沒有扔掉它——她把它和其他筆放在一起,筆帽蓋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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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中端著三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會議桌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玻璃窗外中環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來了,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蘇敏莉接過咖啡,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放著那份新案件的證據摘要。她已經開始閱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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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打電話給陳叔。」霞姐說。她將咖啡杯捧在手裡,沒有喝。「他說他今天下午在觀塘茶餐廳和鄰居捉棋的時候,聽到茶餐廳的電視播出趙先生無罪的消息。全間茶餐廳的人都在看。他說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就是那個清潔工——他只是坐在角落,捉他的棋,聽著電視裡的新聞報導。他說他捉贏了三局。他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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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說什麼。」蘇敏莉抬起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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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覺得自己做了應該做的事。他說他這輩子沒有做過什麼大事——在宏天集團掃了十五年地,退休之後搬到觀塘,每天捉棋、看報紙、喝茶。從來沒有人會問他記得什麼。他是個清潔工,沒有人會在意一個清潔工記得什麼。但這一次,有人問了他。他說了。陪審團聽到了。他說他在法庭上說出他記得的事的時候,他看到魏敏芝停下了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說一堆陳年舊事——他的記憶是有用的。他幫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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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在文件夾上,語氣有些輕。「一個清潔工的記憶。一個清潔工的記憶改變了一宗謀殺案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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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清潔工的記憶。」尤賢曦說。她將黑色筆記本放在會議桌上,翻開到記錄陪審團提問的那一頁。「是每一個人的記憶和證詞加在一起。陳叔的記憶。龍大哥的證詞。吳彩雯的勇氣。程警長的堅持。每一個人都做了他們應該做的事,說出了他們知道的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證據支持。陪審團看到了那些證據。法律保護了應該被保護的人。不是完美的——但這一次,程序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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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記本合上。玻璃窗外中環的夜色寧靜而深遠,霓虹燈在維港上空閃爍。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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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後的第四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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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的頭版專題在《法制日報》刊出。那不是一篇報導——是一篇長達三頁的專題,題目只有四個字:言出法隨。她在專題中詳細記錄了趙先生案的全部過程——從第一次在東區裁判法院提堂,到高等法院的十六天審訊,到陪審團三天的商議,到最後那聲法槌落下。她引用了尤賢曦在結案陳詞中的最後三句話,把它們放在專題的最後一行,以粗體字獨立成段: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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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專題的最後一段寫道:「這宗案件結束了。侯孝嚴被廉政公署拘捕,侯生仍在調查中,趙先生回家了,吳彩雯在台灣重新開始,陳叔回到觀塘繼續捉棋。法律程序完成了它的工作——不是完美的,但這一次,它完成了。下一次,會有新的案件,新的被告,新的證據。但這宗案件留下了一些東西——不是判例,不是法條,不是可以引用的法律原則。是一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是一個人:一個清潔工的記憶。是一份相信:相信法律在證據面前可以保持公正。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法律教科書上,但它們會留在每一個經歷過這宗案件的人心裡。包括陪審員。包括律師。包括記者。包括讀者。這就是『言出法隨』的意思。不是法律自動執行自己——是人。是每一個在程序中選擇堅持的人,讓法律不再是紙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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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尤賢曦在事務所辦公室的窗前,手中拿著那份《法制日報》。她讀完了簡慧喬的專題,將報紙摺好,放在桌上。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是澄澈的藍色,陽光在維港海面上閃爍。她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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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恭喜你。不是恭喜你贏了——是恭喜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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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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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在桌上,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翻開到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寫著幾行字:陪審團第二個問題——合理懷疑的定義。盧飛揚的回答——是。裁決——罪名不成立。結案。她在這幾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字:下星期三晚上,譚若閒飯局。下星期開庭,商業糾紛案。然後她將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空白的,等待著下一宗案件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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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中抱著一疊文件。「師父,新案件的證據摘要我全部看完了。明天開庭的準備材料我放在你桌上了。還有一件事——剛才有一位女士打電話來,說她弟弟被控襲擊,她說她弟弟是冤枉的。她說她在網上看到趙先生案的報導,找到了我們事務所的電話。她問你會不會接她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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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在意。她翻開新案件的文件,開始閱讀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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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aeKG6XV0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