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時三十五分。尤賢曦在法院大樓地下大堂的自動販賣機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鈕。機器運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低沉地迴盪,紙杯落在出口的聲響緊隨其後。她彎腰取出紙杯,走到那張深棕色木製長椅前坐下。長椅的椅面冰涼,透過她的長褲滲進一股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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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睡了大約四個小時。回家之後她和翟浚焉在黑暗中握著手,她先睡著了。早上六時她醒來的時候,翟浚焉已經起床了。餐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和一張便條:今天早上有課,下午到。便條旁邊多了一塊牛油曲奇——是她喜歡的那間餅店的包裝。他早上繞路去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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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半杯咖啡,吃了那塊曲奇,然後搭地鐵到金鐘。現在她坐在法院地下大堂的長椅上,等待九點到來。大堂裡的人比前兩天多了幾個——不是旁聽者,是幾個身穿黑色大律師袍的年輕律師,顯然是來處理其他案件的。他們拖著行李箱快步走過,皮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法院的其他法庭仍然在運作。陪審團商議不影響其他案件的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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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大堂門口走進來。她今天穿著淺灰色西裝外套,手中提著兩杯咖啡和一份報紙。她走到尤賢曦面前,將其中一杯咖啡放在長椅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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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多了。但你應該需要。」蘇敏莉在長椅上坐下,將報紙放在膝蓋上。今天的《法制日報》頭版標題是簡慧喬的手筆:陪審團商議進入第三天,昨日要求重溫三項證詞。她沒有翻開報紙——她已經在電梯裡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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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太太今天早上打了電話給霞姐。」蘇敏莉說。「她說她昨天把趙先生的信放在枕頭下面之後,女兒晚上睡覺的時候把手放在枕頭上,說這樣可以摸到爸爸的信。她問今天會不會有結果。霞姐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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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有結果。」尤賢曦說。她將紙杯放在長椅扶手上,咖啡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陪審團已經商議了兩天一夜。他們要求重溫了證詞。他們吃了晚餐,在酒店過了夜,今天一早又回到陪審團室。他們在認真對待。認真對待的陪審團通常會在第三天或第四天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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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走廊上的傳話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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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在法院大樓的走廊上尖銳地迴盪。尤賢曦從長椅上站起來,手中的咖啡杯差點滑落。她將杯子放在長椅上,步伐快速地走向電梯口。蘇敏莉跟在身後,報紙從膝蓋上滑落,飄在雲石地板上,她沒有停下來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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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五樓打開。走廊上,程警長已經站起來了,帽子穩穩地戴在頭上。簡慧喬從記者室跑出來,手中握著筆記本。汪凱綸今天早上已經回到法院——他在落地玻璃窗前,轉過身的時候西裝外套的下擺輕輕飄動。霞姐從休息室走出來,手袋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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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已經打開。法警在門口維持秩序,引導旁聽者入座。旁聽席上迅速坐滿了人。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此起彼落。今天的旁聽者比前兩天更多——消息傳開了,陪審團進入第三天商議,意味著隨時可能有結果。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那條白色手帕仍然握在她手中。龍大哥坐在她旁邊——他今天從元朗過來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夾克,短髮整齊地向後梳。他的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平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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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在側門旁邊,準備宣布全體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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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辯方席前,坐下。她打開公事包,取出文件夾,放在桌上。蘇敏莉坐在她旁邊。霞姐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翟浚焉還沒有到——他今天早上有課,說下午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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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汪凱綸坐下了。他將文件夾放在面前,雙手平放在桌上。他轉頭看了尤賢曦一眼,很短,但他的眼神中有一種平靜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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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盧飛揚走進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走上審判席坐下,掃視全場。法庭內的空氣在他坐下來的那一刻變得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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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傳話。」他說,語氣莊重。「本席收到陪審團首席陪審員的書面訊息。陪審團希望重溫三個部分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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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紙條。法庭內的空氣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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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吳彩雯關於在侯孝嚴辦公室垃圾桶中發現手套的具體描述。法證專家關於深藍色羊毛纖維的檢驗結果。以及證人龍震東關於案發當晚在大廈後門看到可疑車輛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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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紙條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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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將在陪審團面前逐字讀出相關證詞。法庭書記,請準備證詞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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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指在文件夾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這三個問題——手套、纖維、車輛。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三個問題。陪審團昨天要求重溫這些證詞,法庭書記在他們面前逐字讀出,然後他們繼續商議。過了一夜之後,他們再次要求重溫同樣的證詞。這意味著他們在反覆確認同一件事:現場有沒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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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站起來,手中抱著一疊厚厚的證詞記錄。她走到陪審團席前,翻開標記了的第一頁。盧飛揚指示陪審團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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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打開。七位陪審員依次走出來。魏敏芝走在前面,步伐平穩而緩慢。她的手中沒有拿裁決書——今天仍然沒有。但她的神情比昨天更專注,筆記本抱在胸前,手指緊緊壓在封面上。方女士跟在她身後,眼眶有些紅,但她的步伐穩定。黃先生走在第三位,雙臂沒有交疊——他的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他的坐姿比前兩天更挺直。其他陪審員依次跟在後面。他們在陪審團席上坐下,全部面向法庭書記。沒有人看向被告欄。沒有人看向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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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開始朗讀。她的吐字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從吳彩雯的證詞開始——手套、垃圾桶、暗紅色的污漬。法庭內的空氣在她朗讀的時候變得格外安靜。旁聽席上沒有人換坐姿。記者席上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但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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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陪審團席。魏敏芝的筆在紙上移動——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記錄同樣的證詞。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黃先生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張先生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但他沒有理會。李女士將坐姿調整到筆直。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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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翻到下一頁,開始朗讀法證專家的證詞。深藍色羊毛纖維。死者指甲縫隙中的提取物。與被告當晚穿著的任何衣物都不吻合。然後是龍震東的證詞——車牌號碼,運輸署記錄,案發當晚大廈後門的可疑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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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持續了接近兩個小時。結束之後,盧飛揚向陪審團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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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要求的證詞已經全部重溫。現在,請繼續你們的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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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依次站起來,走回陪審團室。魏敏芝仍然走在最後。她在陪審團室門口停了一瞬——和昨天一樣的動作。她轉頭看了一眼法庭。那一眼掃過了辯方席,掃過了控方席,掃過了旁聽席上龍大哥坐著的位置。然後她推門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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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那扇門關上之後仍然凝滯了很久。盧飛揚宣布再次休庭。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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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尤賢曦在落地玻璃窗前。中環的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的,雲層比前兩天更厚。汪凱綸在她旁邊,手中端著咖啡,但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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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三個問題。」汪凱綸說,語氣不帶立場。「他們昨天問了,今天又問。手套、纖維、車輛。全部指向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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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討論合理懷疑。」尤賢曦說。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上。「可能有人不確定,要求再聽一次證詞。可能有人正在說服另一個人。可能他們已經接近達成一致——但有人在最後一刻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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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會達成一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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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們在反覆確認同一組證據。這代表他們的方向是清楚的。分歧可能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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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他將咖啡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他沒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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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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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蘇敏莉已經在裡面,坐在茶几旁,面前放著那份陪審團要求的證詞摘要。她把三部分的證詞用螢光筆重新標記了一遍——她昨天已經標記了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螢光筆的痕跡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每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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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問了同樣的問題。」蘇敏莉說。她將螢光筆放下,抬起頭看著尤賢曦。「這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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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有人在仔細思考。可能是一位陪審員想要確認某一個細節,可能是有人在說服另一個人。陪審團商議的規則是不記名、不公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在提出問題。但問題本身告訴我們——他們的方向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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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中端著三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龍大哥在外面。他在走廊上和程警長坐在一起。他們沒有交談——只是各自坐在長椅上。龍大哥的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平視前方。程警長把帽子放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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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不需要來。」尤賢曦說。「他的證詞已經完成了。他來這裡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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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來等的。」霞姐說。她將咖啡杯拿起來,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他是來看著的。他說他答應了趙先生會保護到底。保護不只是派人在學校門口——保護是從頭到尾都在場。陪審團在商議,他在法庭外面。他不能進去,但他可以在外面。他說這是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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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回筆筒,拿起那份被標記了兩次的證詞摘要,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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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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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傳話鈴聲再次響起。那聲音比上午更尖銳,更長。尤賢曦從休息室的椅子上站起來,手中的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沒有來得及拿。她步伐快速地走出休息室。蘇敏莉跟在身後。霞姐拿起手袋,手袋的拉鍊半開著,她沒有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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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已經站起來了。龍大哥從長椅上站起來,他的深藍色夾克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簡慧喬從記者室跑出來,手中握著筆記本,步伐快得高跟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汪凱綸從落地玻璃窗前轉過身,他放下咖啡杯的時候,咖啡杯在窗台上發出輕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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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已經打開。旁聽席上迅速坐滿了人。這一次,空氣中有一種不同於之前的緊張——第三次傳話了。陪審團在同一天內兩次傳話,意味著他們正在積極討論某些關鍵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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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比上午更快。他走上審判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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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傳話。」他說。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紙條。那張紙條和上午那張一樣大小,一樣的白色,折疊了一次。「本席收到陪審團首席陪審員的書面訊息。陪審團提出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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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法庭內的空氣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完全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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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的問題是——如果他們相信案發當晚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但無法確定第三人的身份,這是否足以構成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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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在法庭的空氣中,像一顆石頭落入深井。尤賢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靜止了。陪審團沒有問證據。沒有問程序。他們問的是合理懷疑的定義本身。這代表他們已經確認了證據——他們相信現場可能有第三個人。他們不確定的不是證據,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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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紙條放在桌上。他的語氣莊重,每一個字都經過精準的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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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給予以下指引。合理懷疑不需要陪審團確定第三人的身份。合理懷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在審視全部證據之後,認為案發當晚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而這個可能性不是憑空想像,是基於庭上呈堂的證據所產生的合理推論,那麼你們就應該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法律不要求你們找出真兇。法律只要求你們判斷控方是否排除了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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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將目光逐一與每一位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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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你們的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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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依次站起來,走回陪審團室。這一次,魏敏芝在門口沒有停頓。她直接推門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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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她的雙手平放在桌上,十指微微分開。她沒有動。她讓自己緩緩吐出一口氣。陪審團問的問題——如果他們相信現場可能有第三人,但無法確定第三人的身份,是否構成合理懷疑——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他們在問的不是證據。他們已經相信了證據。他們在問的是法律。他們需要法官告訴他們——你們不需要確定真兇。你們只需要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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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轉頭看著她。蘇敏莉的眼眶有些紅,但她沒有哭。「他們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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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預測結果。」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略長。「他們還在商議。可能還有人在猶豫。可能他們需要更多時間。但他們問了這個問題——這代表他們在認真思考。認真思考的陪審團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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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再次休庭。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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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簡慧喬在落地玻璃窗前,正在用手機向報社編輯口述剛才法庭上發生的事。她的聲線在空蕩的走廊上格外清晰:「今天下午二時十五分,陪審團向法官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他們相信現場可能存在第三人,但無法確定第三人的身份,是否構成合理懷疑。盧飛揚法官明確回答——是。這意味著陪審團已經接受了辯方提出的核心論點。目前陪審團繼續商議。裁決可能在今天稍後時間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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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斷電話,轉頭看著尤賢曦。尤賢曦在走廊上,手中端著一杯從休息室帶出來的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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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寫什麼。」簡慧喬說。「如果裁決今天出來,我需要在五分鐘內把頭版報導發回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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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你看到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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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點了一下頭。她將手機放回手袋,拿起筆記本,走向記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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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三十五分。陪審團的傳話鈴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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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信號不同——不是普通的傳話鈴聲,是陪審團已達成一致裁決的專用訊號。那鈴聲響了更長,更尖銳,在法院大樓的走廊上像電流一樣傳遍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在等待的人都知道這個鈴聲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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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休息室的椅子上站起來。她扣上黑色大律師袍的第一顆鈕扣,然後是第二顆。她的手指穩定,沒有任何顫抖。她從茶几上拿起文件夾,放進外套內袋。蘇敏莉站起來,手中握著那支螢光筆——她今天握了一整天,筆帽有些鬆動。霞姐將手袋掛在肩上,手袋的拉鍊終於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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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站起來,將帽子穩穩地戴在頭上。龍大哥從長椅上站起來,他的雙臂不再交疊——他將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簡慧喬從記者室跑出來,手中握著筆記本。她的攝影師跟在身後,相機已經舉起來了,鏡頭蓋摘下來握在左手。汪凱綸從落地玻璃窗前轉過身,他放下咖啡杯的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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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已經大開。旁聽席上迅速坐滿了人。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此起彼落。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那條白色手帕在她手中微微顫抖。龍大哥走回法庭,在她旁邊坐下。他的步伐穩重,但他的呼吸比平時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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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右邊角落,侯生的座椅今天仍然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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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在側門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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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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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站起。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參差的摩擦聲,然後歸於寂靜。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沉穩而緩慢。他今天已經是今天第三次走進這間法庭了,但他的姿態沒有任何鬆懈。他走上審判席坐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更莊重,黑色法官袍的下擺在身側輕輕飄動,然後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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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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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坐下。法庭內的空氣緊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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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收到陪審團的訊息——陪審團已就謀殺罪達成了一致裁決。」他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室的門。「請陪審團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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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七位陪審員依次走進來。魏敏芝走在前面,步伐平穩而緩慢。她的手中拿著那張裁決書——一張白色的紙,折疊一次。她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直視前方,落在審判席上。她的神情肅穆,看不出裁決的方向。方女士跟在她身後,手中握著手帕。她的眼眶微紅,但她的步伐穩定。黃先生走在第三位,雙臂沒有交疊——他的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李女士的坐姿筆直。梁先生尾隨其後,步伐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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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依次在陪審團席上坐下。魏敏芝仍然握著那張裁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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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被告欄。「請被告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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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趙先生被法警帶進來。他今天早上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是趙太太昨天透過霞姐送來的。袖口的鈕扣扣得整整齊齊。他的臉頰仍然凹陷——監獄的食物和睡眠都不夠——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走進被告欄,雙手握住圍欄。他的指節微微泛白,但他的目光沒有閃躲。他轉頭看了辯方席上的尤賢曦一眼。尤賢曦向他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很輕,幾乎察覺不到。他轉回頭,面向審判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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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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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首席陪審員,請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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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站起來。她的身姿筆直,手中的裁決書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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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謀殺罪,陪審團是否達成一致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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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魏敏芝的聲線清晰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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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謀殺罪,陪審團裁定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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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打開那張折疊的白色裁決書。紙張在她手中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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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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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落在法庭的空氣中,像四塊石頭落入深井。一瞬間,沒有聲音。然後那聲音一波一波地擴散開來——沉悶的、沉重的、帶著所有等待重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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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他的雙手仍然握著圍欄,但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抽動。他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哭泣是沉默的,肩膀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眼淚落在被告欄的木板上,一滴,又一滴。他的手從圍欄上滑落,身體微微彎曲,整個人靠著圍欄的支撐才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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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爆發出壓抑的騷動。龍大哥用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重重拍了兩下。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法庭內格外清晰。他旁邊的吳彩雯母親站了起來。她沒有拍手。她將那條白色手帕按在嘴邊,眼淚從她臉上滑落。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肩膀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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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上,尤賢曦沒有動。她的雙手平放在桌上,十指微微分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那口氣很長,像這幾個月的重量在這一瞬間被慢慢釋放。她轉頭看向被告欄——趙先生的肩膀還在抽動。她沒有笑。她的眼眶泛紅,但她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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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她旁邊,螢光筆從手中滑落,在桌上滾了一下,停在文件夾旁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後又擦了擦。她轉頭看著尤賢曦,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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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旁聽席第一排站起來。她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她在找趙太太的電話號碼。她找到之後沒有立即撥出。她先深呼吸了一次,讓自己的聲線平穩下來,然後才按下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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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汪凱綸將文件夾合上。他的動作很慢。合上之後,他將雙手平放在文件夾上,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向辯方席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不是恭喜。不是認輸。是一個檢控官對一個辯護律師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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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上,簡慧喬的筆尖在紙面上重重地落下,寫下了她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報導導言。她寫下的第一個詞是:無罪。她放下筆,對攝影師點了一下頭。攝影師舉起相機,快門聲在法庭內清脆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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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席上,盧飛揚將法槌舉起,然後落下。那聲音清脆而有力,震盪在法庭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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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你已被裁定謀殺罪名不成立。本席宣布,你當庭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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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顫抖,但他站直了身體。他向盧飛揚鞠了一躬。然後他向陪審團席鞠了一躬。然後他轉向辯方席,向尤賢曦鞠了一躬。那一下鞠躬很深,腰彎得很低,比任何一次都深。他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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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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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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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法警引導趙先生走向側門。他走出被告欄的時候腳步有些不穩——幾個月來第一次走在沒有圍欄的地面上。他在辯方席前停了一瞬,看著尤賢曦,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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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尤賢曦說,聲線很輕,只有他能聽到。「你女兒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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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了一下頭,然後跟著法警走出法庭側門。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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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感謝陪審團的服務,宣布解散陪審團。陪審員依次從陪審團席站起來,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向陪審團室。魏敏芝仍然走在最後。她將裁決書小心地摺好,放進筆記本中。她轉頭看了辯方席一眼——那一眼很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然後她走進陪審團室,門在她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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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移動。龍大哥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辯方席前。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向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尤賢曦也點了一下頭。龍大哥轉過身,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沉悶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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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從記者席上站起來,快步走向法院走廊。她的高跟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她要在五分鐘內把頭版報導發回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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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人潮漸漸散去。座椅空了下來。日光燈的白光仍然照在木地板上,照在空無一人的陪審團席上,照在審判席後面的區徽上。尤賢曦仍然在辯方席上,雙手平放在桌上。她沒有急著收拾文件。她看著被告欄——那個幾分鐘前還站著她當事人的木質圍欄。現在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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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她旁邊,將文件夾一份一份放進公事包。她的動作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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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她說,聲線有些顫抖,但她控制住了。「我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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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著她。「不是贏。」她說,聲線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是一個人沒有被錯誤定罪。案件的真相還沒有完全水落石出。但今天——今天他回家了。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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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開始收拾辯方席上的文件。她將結案陳詞定稿從文件夾中取出,小心地摺好,放進公事包。然後她將文件夾放進外套內袋——那個靠近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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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公事包,和蘇敏莉一起走向法庭側門。經過審判席時,她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著的法官座椅。座椅的靠背上掛著盧飛揚今天穿過的法官袍——他在退庭後把它脫下來掛在那裡。黑色的布料在日光燈下沒有任何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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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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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陽光從落地玻璃窗傾瀉進來。連續幾日的陰雲在午後時分開始散去,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照射下來,在雲石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程警長在窗前,手中端著那杯他已經端了兩天的涼咖啡。他轉頭看著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尤賢曦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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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口旁邊。他看到尤賢曦走出來,將雙臂從胸前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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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女兒——我今天會帶他去安全屋門口等他父親。」他說,語氣低沉而平穩。「我的人會繼續在學校附近,直到確認沒有人會再找他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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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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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沒有說「不用謝」。他轉過身,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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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手中握著手機。她已經把頭版報導發回去了,正在跟編輯確認排版細節。她經過尤賢曦身邊時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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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頭版標題。」她說。「只有兩個字——『無罪』。下面一行副標——『陪審團裁定趙先生謀殺罪名不成立。』下面一行引文——『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她將手機放回手袋。「你下午在結案陳詞中說的話,現在全香港都會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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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快步走向電梯口。她的高跟鞋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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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走廊上,手中提著公事包。蘇敏莉在她旁邊。霞姐從休息室走出來,手袋掛在肩上。她們三個人在落地玻璃窗前,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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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天空正在放晴。雲層在午後的陽光中慢慢散開,維港海面上波光粼粼。渡輪在海面上劃過一道白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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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走出法院大樓之後,走廊上的人潮逐漸散去。旁聽者沿著雲石地板走向電梯口,腳步聲參差錯落,夾雜著壓低了的交談聲。法警在法庭門口維持秩序,引導剩下的人群離開。日光燈的白光仍然均勻地照在走廊上,照在那些空出來的長椅上,照在落地玻璃窗上倒映著的灰白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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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在電梯口等電梯。他按下按鈕之後就站在原地不動了,深藍色夾克的衣領整齊地翻在外面。電梯門在他面前打開,他走進去之前轉頭看了一眼尤賢曦。那一眼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確認她還在。然後他走進電梯,門在他身後關閉。電梯面板上的數字從五跳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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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已經趕回報社了。她的攝影師跟在後面,手中握著相機,鏡頭蓋還沒有蓋上。他剛才在法庭內拍到了那張照片——魏敏芝宣讀裁決書時手指穩定地握著那張白紙,背景是陪審團席上六位陪審員的背影。那張照片會成為明天頭版的主圖。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去,電梯門關閉,走廊上又少了一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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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母親是最後幾個離開旁聽席的人之一。她在座椅上坐了一會才站起來——她的腿有些僵硬,是在硬木椅上坐了三天的緣故。她把白色手帕摺好放進手袋,沿著走道走到辯方席前。尤賢曦正在收拾文件,看到她走過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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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吳彩雯的母親說,嗓音仍然沙啞,但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彩雯在台灣。我會打電話給她,告訴她結果。她等了這個消息等了很久。她在證人席上的時候,每一天都怕自己說錯話。現在她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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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兒的證詞改變了這個案件的走向。」尤賢曦說。她將一份文件放進公事包,然後直起身。「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證據支持。飯局取消的訊息在伺服器上。手套在垃圾桶裡。她在證人席上說出了真相,那些真相是陪審團今天做出決定的關鍵。請你轉告她——她不需要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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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母親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向尤賢曦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法警從外面幫她拉開門。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輕輕地響了幾下,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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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只剩下少數幾個人。控方席上,汪凱綸正在收拾文件。他將控方證據摘要按順序排好,放進一個黑色文件夾,動作不快,每一份文件都放得整整齊齊。他扣上公事包的搭扣,金屬扣合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提起公事包,經過辯方席時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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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律政司辦公室。」他說,語氣比平時低沉了一些,但語速仍然穩定。「譚若晨在等消息。她說她要親耳聽到結果——不是從新聞上,不是從電話裡。她說她要我當面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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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結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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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在法庭外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她回覆了三個字——『知道了。』」汪凱綸將公事包從左手換到右手。「她發訊息從來不會只發三個字。她會寫完整的句子,會加標點符號。今天她只發了三個字。我想她在辦公室裡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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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看著汪凱綸,看到他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紅痕——不明顯,但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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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在結案陳詞中說的話——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汪凱綸說。「我以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我父親做了幾十年檢控官,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控官代表社會。我從來沒有想過,辯方也代表社會。代表那個被控告的人,代表那個可能被冤枉的人。這宗案件讓我看到了一些我應該早就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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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然後向尤賢曦點了一下頭。不是公事公辦的點頭——是更慢的,更重的。然後他提起公事包,走向法庭側門。他的皮鞋聲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路,穩定而清晰,然後被側門的關門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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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上只剩下尤賢曦和蘇敏莉。蘇敏莉將文件夾一份一份放進檔案箱,動作很慢。她的眼角還有淚痕,螢光筆仍然握在手中——她今天握了一整天,筆帽已經鬆動了。她把螢光筆放進筆筒,然後又拿出來,在證據索引的最後一頁上畫了一條線。那條線畫得很直,從頁面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她在線的下方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放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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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尤賢曦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回事務所整理結案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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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最後一個文件夾放進檔案箱,然後站起來。她的步伐有些輕飄。她走到法庭側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辯方席。尤賢曦還在那裡,手中握著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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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蘇敏莉說。「謝謝你讓我跟這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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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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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只剩下尤賢曦和兩個法警。她將文件夾放進外套內袋,提起公事包,走到法庭側門前。她推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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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他的帽子放在身旁,制服仍然筆挺。他手中端著一杯咖啡,但咖啡已經涼了——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紙杯往下滑。他看到尤賢曦走出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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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說,聲線在空蕩的走廊上格外清晰。「我在這宗案件上做過錯誤的判斷。我最初認為趙先生有罪——證據看起來很清楚。如果不是你在程序聆訊中提出那些疑點,如果不是你找到吳彩雯,如果不是你讓陳叔在證人席上說出他記得的事——這個男人現在可能已經被定罪了。我做了幾十年警察,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辯方律師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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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帽子從長椅上拿起來,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帽簷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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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到廉政公署之後,會繼續追查侯生的案件。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麼——是因為這宗案件讓我看見了,有些人相信錢可以解決一切。我要證明他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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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尤賢曦敬了一個禮。不是正式的警禮——更簡短,更個人。手指合攏貼在帽簷邊緣,然後迅速放下。然後他轉身,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口。他的皮鞋聲在雲石地板上清脆而有力,節奏穩定。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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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終於安靜下來。落地玻璃窗外的天空正在慢慢放晴——雲層從西邊開始散開,陽光從雲縫中漏出來,在維港海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帶。渡輪在海面上劃過一道白色水痕,拖船的低沉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模糊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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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手中提著公事包。她沒有急著離開。她在這裡等了三天——坐在長椅上、在窗前、靠在休息室的門框上。現在等待結束了。裁決出來了。趙先生回家了。她可以走了,但她還在這裡,看著中環的天空慢慢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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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皮鞋,不是高跟鞋——是球鞋在雲石地板上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她認得這個腳步聲。她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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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電梯口走過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手中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外賣盒,還冒著熱氣,塑膠袋的內壁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蒸氣。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是從地鐵站跑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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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金鐘的時候看到新聞推送。」他說,語氣有些喘。「陪審團裁定無罪。我沒有打電話給你——我知道你那時候還在法庭上。我在樓下粥店買了晚餐。老闆問我今天是不是又要送外賣來法院。我說——是最後一次。他多給了我兩包油炸鬼碎,還有一碗紅豆沙。他說——『最後一次,要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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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塑膠袋放在長椅上,從中取出一個塑膠碗。碗蓋上凝結了一層水蒸氣,他用手指輕輕掀開,熱氣升騰起來。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在走廊上散開。他把塑膠湯匙放在碗蓋上,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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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妳吃。吃完我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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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塑膠碗。粥的熱度透過碗壁滲進她的掌心。她用湯匙舀了一口粥,慢慢地吃著。粥很熱,皮蛋的味道很濃,湯底有薑絲。和她這幾天吃的每一碗粥都一樣。但今天的粥吃起來不一樣——不是粥的味道不同,是她的味覺終於從審訊的緊繃中鬆弛下來,能夠嘗到皮蛋的鹹香,薑絲的微辣,粥底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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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長椅上坐下。走廊上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的低頻嗡鳴和遠處電梯偶爾的運轉聲。玻璃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轉向黃昏——陽光不再是正午的白色,開始帶上一點淡淡的金色。雲層散開了大半,維港海面上的光帶在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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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坐在她旁邊,手中端著自己的那碗粥。他沒有急著吃——他用湯匙慢慢攪動著粥,讓熱氣散開。他沒有問她裁決的細節,沒有問趙先生走出法院時說了什麼,沒有問陪審團說出「罪名不成立」那四個字時法庭內的反應。他知道她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他。不是現在。現在她只需要一碗熱粥和一個安靜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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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午的課怎麼樣。」尤賢曦問。她將湯匙放在碗中,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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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學生在答題的時候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移動的聲音。」翟浚焉舀了一口粥,吃下去之後才繼續說。「我在講台上,一直在想你在法庭上等陪審團的傳話鈴聲。我的手機放在講台下面的抽屜裡——監考的時候不能看手機。每隔幾分鐘我就想拿出來看,但我不能。三個小時裡我把這個動作忍住了大概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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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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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將湯匙放在碗中。「這幾個月我學會了一件事。不是關於法律的——是關於等待的。以前我以為等待是被動的。你站在原地,時間過去,事情發生,你接受結果。現在我知道不是這樣。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事。你在法院走廊上等。我在講台上等。趙太太在安全屋等。龍大哥在元朗茶餐廳等。每一個人在等,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你是用專業等——在等待中準備結案陳詞,準備盤問,準備下一階段的策略。我是用重複等——每天上課,下課,買粥,送粥。趙太太是用信念等——每天跟女兒說爸爸快回來了。等待不是被動的。等待是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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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粥碗放在長椅上,轉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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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下午的結案陳詞——我在來法院的路上看了簡慧喬的即時報導。不是全文,只有一段摘要。她引了你最後那三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我在地鐵站看到那三句話的時候站了很久。旁邊的人走來走去,我在月台上,看著手機屏幕,把那三句話讀了好幾遍。我知道你凌晨三點在書房寫這三句話。我知道你改了三次措辭。你在書房寫字的時候我醒了,但我沒有起來。我聽著你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的聲音——那聲音在凌晨三點很輕,但很穩定。我知道你在做你該做的事。我在床上睜著眼睛,聽你寫字,等你回來。那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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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粥碗放在膝蓋上。她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碗中剩餘的粥,粥面上浮著幾顆皮蛋碎和一小片薑絲。她想起了今天凌晨在書房改結案陳詞的最後幾行字。她想起了那支紅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她想起了翟浚焉在臥室裡沒有睡——他在聽她寫字。她一直以為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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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你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的聲音。聽了很久。」翟浚焉說,語氣很平靜。「我知道你在寫重要的東西。我沒有起來打擾你。但我一直在聽。等你寫完,關上書房的燈,走進臥室。你躺下來的時候背對著我,你的肩膀很緊繃。我沒有動,因為我知道你需要時間從法庭的狀態中抽離出來。我就在那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你的呼吸變慢。你的呼吸變慢之後,我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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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湯匙放進碗中。湯匙碰到碗底,發出輕輕的一聲。她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很平靜,眼角的細紋比幾個月前深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仍然是她認識了很多年的那雙眼睛。溫和,沉穩,從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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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的時候在想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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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什麼時候會贏。」翟浚焉說。他轉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贏這場官司——是贏你自己。你每一場官司都在跟自己較勁。你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準備得不夠充分,陳詞不夠有力。你在法庭上是完美的,但回到事務所你會把所有細節重新推敲一遍,找到那些沒有人會注意到的瑕疵,然後在凌晨三點改結案陳詞的措辭。你對自己的要求比任何法官對你的要求都苛刻。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你寫字,心裡想——她會贏的。因為她永遠不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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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粥碗放在身旁的長椅上。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溫暖而有力,輕輕握住她的。他們在法院走廊的長椅上坐著,雙手交握,中間放著兩碗吃了一半的皮蛋瘦肉粥。走廊上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的白光和玻璃窗外漸漸染上金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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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法庭上,說出那三句話的時候,我看到了魏敏芝的筆停在紙面上。」尤賢曦說,聲線很輕。「她在結案陳詞過程中一直在寫筆記——她是我見過最認真的陪審員。但當我說出那三句話的時候,她停下筆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寫筆記。但那一眼——我記住了。我知道她在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心聽。那一刻我知道——不管結果是什麼,我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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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能說的都說了。」翟浚焉說。「結果是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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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她的手輕輕握緊了一些。他們就那樣坐了一會,沒有說話。窗外的天空從金色慢慢轉向橘紅,然後開始變暗。黃昏的光在維港海面上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帶,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悠長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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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手從他手中輕輕抽出來,站起來。她將兩個空粥碗放進塑膠袋,走到走廊角落的垃圾桶前扔了進去。她走回來,提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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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去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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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站起來,接過她手中的公事包。他們一起走向電梯口。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裡面是明亮的白光和鏡面不鏽鋼。他們走進去,電梯門關閉。數字從五跳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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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在黃昏時分人不多。兩個法警在安檢通道旁邊,一個身穿灰色制服的清潔工正在拖地。拖把在雲石地板上留下濕潤的水痕,空氣中有淡淡的漂白水氣味。自動販賣機的運轉聲在大堂裡低頻迴盪。尤賢曦經過那台自動販賣機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她今天已經不需要再買黑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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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推開玻璃門,走進外面的黃昏。石階上殘留著午後那場短暫陣雨的痕跡——幾灘淺淺的積水在夕陽下反射出橘紅色的光。空氣中有雨後特有的清新,夾雜著對街茶餐廳飄來的奶茶香和汽車廢氣的淡淡味道。石階下方沒有記者了——他們在趙先生離開之後就散了。只有幾個路過的行人,沿著金鐘道走過,沒有人注意到從法院大樓門口走出來的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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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石階頂端站了一會。她看著對街的建築物在夕陽中鍍上一層金邊,看著金鐘道上車流緩慢移動,看著遠處維港海面上渡輪劃過的那道白色水痕。她在這裡走過很多次——清晨趕來法院的時候,中午出來買三文治的時候,深夜離開的時候。但今天的石階不一樣。今天的石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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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步下石階,翟浚焉跟在她旁邊。他們的腳步聲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地響。走到石階底部時,她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花崗岩石柱在夕陽中泛著溫潤的灰色光澤,玻璃窗反射著橘紅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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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大樓明天還會開庭。」她說。「新的案件,新的被告,新的證人。但我今晚可以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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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菜是豉汁蒸排骨。」翟浚焉說。「我早上出門前醃好的。排骨在冰箱裡,蒸十五分鐘就可以。菜心要炒,蒜蓉我已經切好了。湯是昨天剩的青紅蘿蔔豬骨湯,加熱一下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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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醃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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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六點。你還在睡。我把排骨洗乾淨,用豉油、糖、生粉和蒜蓉醃好,放進冰箱。我想——如果今天有結果,不管結果是什麼,你都需要吃一頓好的。如果今天沒有結果,排骨可以留到明天。」他將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我醃了三人份。萬一你今天晚上不想說話,至少可以多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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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他在晨光中醒來,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洗排骨,切蒜蓉,調醃料——這些動作他做了很多年。今天她可以和他一起吃晚飯,但他不知道結果是什麼。他只知道她需要吃一頓好的。所以他醃了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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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說。這三個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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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不用謝」。他們繼續沿著金鐘道走向地鐵站。街道上的霓虹燈開始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暮色中交織成斑斕的光點。人群在地鐵站入口來來往往,沒有人認出她——她脫下了黑色大律師袍,只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手中提著公事包,看上去和任何一個放工回家的上班族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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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入口的燈已經亮了。他們走下樓梯,拍卡入閘。月台上站著很多人——下班的人潮正在湧入地鐵站。他們站在人群中,等待往中環方向的列車。隧道裡的風吹過來,帶著灰塵的氣味。列車進站,車門打開,人群湧入。翟浚焉用手護著她的肩膀,引導她走進車廂。他們站在車門旁邊,身體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搖擺。沒有人說話。車廂裡充滿了各種聲音——列車在軌道上的轟鳴,廣播系統的報站聲,乘客的低聲交談。但他們站在那裡,在人群中,安靜地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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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住所。晚上七時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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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著——翟浚焉早上出門時沒有關,或者是故意留著的。她把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翟浚焉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那碟醃好的排骨。保鮮紙揭開的時候,豉油和蒜蓉的香味散開來。他把排骨放進蒸鍋,蓋上鍋蓋,然後開始洗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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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她看著翟浚焉在水龍頭下沖洗菜心——他先把菜心浸在水裡,然後一根一根地洗,把根部的一小段切掉,整整齊齊地排在碟子上。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熟練。這些年來他做了無數次這些動作,在她不在家的晚上,在她深夜回來的凌晨,在那些她忙於案件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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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放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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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他把菜心從水裡撈出來,放在瀝水籃裡。「放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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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我。放棄這段婚姻。放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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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關上水龍頭。他把濕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頭看著她。圍裙上印著香港大學建築系的標誌,邊角有些褪色。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意外,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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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你。我有些晚上很累——你打電話說今晚不回來,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洗碗,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那些晚上,我有時候會想,我們是不是在漸行漸遠。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因為我知道你不是在逃避我——你是在做你相信的事。你在法庭上為那些沒有聲音的人說話。你凌晨三點還在改結案陳詞的措辭。你把每一個案件都當成最重要的案件來處理。我怎麼能要求一個這樣的人放棄她的信念來陪我吃飯。我能做的是在你回家時為你留一盞燈。在你需要時為你準備一碗熱粥。在你贏了的時候和你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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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打開爐火。炒鍋裡的油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音。他把菜心倒進鍋裡,蒜蓉在高溫下炸出金黃的色澤,香氣充滿了整個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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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他身後。她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臉貼在他背上,感受著他體溫透過Polo衫的布料滲過來。她的手臂環在他的腰間,十指輕輕扣在一起。翟浚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手中的鍋鏟懸在炒鍋上方,油在鍋裡繼續滋滋作響。然後他把鍋鏟放下,將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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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快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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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它多蒸一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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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爐火調小。炒鍋裡的蒜蓉菜心在餘溫中輕輕顫動,蒸鍋裡的排骨在熱氣中繼續蒸騰。廚房裡充滿了蒜香、豉油香和蒸氣。玻璃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了,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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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FFP1Aagd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