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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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的沙發上醒來。她昨晚沒有回家——午夜過後她和翟浚焉一起走到法院大樓地下大堂,他說「我們回去吧」,她說「我想回事務所,還有些文件要整理」。他沒有勸她。他陪她走到事務所樓下,在便利店買了兩杯熱咖啡,遞了一杯給她,說「不要喝太多,能睡就睡」。她說「好」。她沒有睡。她在沙發上躺了幾個小時,閉著眼睛,意識卻一直在半醒半睡的邊緣徘徊。她聽到翟浚焉在凌晨兩點起來上洗手間的聲音——他在事務所的洗手間裡待了一會,然後走出來,把一條薄毯披在她身上。她沒有睜開眼睛。他沒有說話。他的腳步聲輕輕地移回會議室,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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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睜著眼睛,看著事務所會議室的天花板。日光燈沒有開,只有玻璃窗透進來的晨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灰白色光斑。薄毯是翟浚焉放在事務所備用的那一條——深藍色格紋,邊角有些起毛,是他們很多年前去日本旅行時買的。她將薄毯從身上拿開,坐起來。沙發的皮革在她身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脖子因為姿勢不正確而有些僵硬,她用手掌按了一下後頸,感覺到肌肉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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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玻璃窗前。維港上空籠罩著厚實的雨雲,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面在晨光中顯得失了顏色。對岸的建築群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霓虹燈已經熄滅了,只剩下幾棟商業大廈頂樓的警示燈還在閃爍。沒有下雨,但空氣中有種潮濕的涼意,從窗縫中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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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翟浚焉走進來,手中端著兩杯咖啡。他穿著昨天那件深藍色Polo衫,袖子仍然捲到手肘,頭髮有些凌亂。他看起來也沒有睡好——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但他的動作仍然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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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還在睡。」他說。他將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紙杯底部在玻璃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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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尤賢曦說。她的嗓音帶著整夜沒有真正入睡之後的那種低沉。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事務所咖啡機沖出來的——翟浚焉已經學會了怎麼用那台機器。咖啡因在舌尖上散開,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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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早上有課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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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有一堂。還來得及。」翟浚焉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捧著咖啡杯。「你昨晚睡了多久。真正睡著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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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個小時。也許更少。」她沒有騙他。她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將薄毯摺好放在沙發扶手上。「我在想陪審團會怎麼開始他們一天的工作。他們昨晚在酒店過夜——法庭安排的,不能回家,不能看新聞,不能相互討論案件。七個人,各自待在酒店的房間裡,和外面隔絕。他們今天早上會在法院餐廳吃早餐,然後回到陪審團室繼續商議。經過一個晚上的沉澱,有些人可能改變了主意,有些人可能更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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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控制他們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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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她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陪審團商議是秘密進行的。沒有記錄,沒有監聽,沒有任何外人知道那扇門後面正在發生什麼。這是最讓人無法控制的部分——不是法官,不是控方,不是證據。是七個陌生人在一間房間裡,憑著他們的生活經驗和判斷力,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我只能相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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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將咖啡喝完,將空紙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我今天下午沒有課。如果你需要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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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忙你的。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她站起來,拿起公事包。她從沙發旁邊的衣架上取下黑色大律師袍,搭在手臂上。「我現在去法院。陪審團可能一早就開始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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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著翟浚焉。他在會議室裡,晨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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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謝謝你陪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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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不用謝」。他認識她很久了,知道她不會隨便說謝謝。當她說謝謝的時候,她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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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時三十分。法院大樓地下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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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玻璃門,走進大堂。時間還早,只有幾個法警在安檢通道旁邊,一個身穿灰色制服的清潔工在拖地。拖把在雲石地板上留下濕潤的水痕,空氣中有淡淡的漂白水氣味。自動販賣機的低頻運轉聲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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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鈕。機器運轉了一陣,紙杯落在出口的聲響在大堂裡格外清晰。她彎腰取出紙杯,轉身的時候,看到簡慧喬從大堂另一側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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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今天穿了一件深綠色襯衫,手中端著她自己的咖啡——從對街咖啡店買的,杯身上印著咖啡店的綠色標誌。她看起來也沒有睡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黑影,但她的步伐仍然快速而有力。她的攝影師跟在身後,肩上掛著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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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沒回去。」簡慧喬說。不是提問——是陳述。她從尤賢曦的衣領看到了昨天同一件襯衫的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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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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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報社趕稿到凌晨兩點,然後在編輯部的沙發上睡了一會。」簡慧喬和她一起走向電梯口。「今天的頭版已經出了——標題是『陪審團首日商議無結果,今早繼續』。報導裡引用了你在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我讓編輯把那句話放在導言的最後一行。不是放在中間——是最後一行。讀者看到那一行的時候,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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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她們走進去,電梯門在她們身後關閉。數字從一跳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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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陪審團今天會有結果嗎。」簡慧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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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尤賢曦說。她喝了一口咖啡。自動販賣機的咖啡仍然很苦,但她沒有皺眉。「他們昨天下午退庭,晚上沒有結果。這不代表他們在分歧——可能只是需要更多時間消化證據。審訊持續了三個星期,證詞記錄有幾百頁。七個陪審員要達成一致,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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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今天還是沒有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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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陷入僵局,他們可以向法官提出。盧法官會給出進一步的指引——通常會鼓勵他們繼續商議,嘗試達成一致。如果多次嘗試之後仍然無法達成一致,法官可能會宣布審訊無效。案件要重審。」她停了一下。「但那是最壞的情況。我不會去想那個。他們昨天要求重溫證詞——手套、纖維、車輛。這代表他們在認真審議。認真審議的陪審團,通常會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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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五樓打開。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法庭門口的長椅上。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藍色制服,帽子放在身旁。他看到她從電梯口走出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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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說,語氣鄭重。「陪審團今天早上七點半開始商議。法警說他們在法院餐廳吃了早餐——七個人全部到齊。沒有人缺席。吃完之後他們全部回到陪審團室。門已經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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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程警長。」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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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重新在長椅上坐下。他將帽子拿起來,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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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走廊上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看了一下編輯發來的訊息。她皺了一下眉頭,快速回了一條訊息,然後向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我去記者室等。如果陪審團有傳話,法警會通知走廊上的所有人。你那時候應該在休息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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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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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沿著走廊走遠了。她的高跟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快速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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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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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蘇敏莉已經在裡面了——她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握著一支螢光筆,面前放著那份被螢光筆標滿了的證據索引。她看起來也沒有睡好,眼底下有明顯的陰影,但她的坐姿仍然挺直。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頭髮束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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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蘇敏莉抬起頭。「霞姐打電話來了。她說她會晚一點到——她先去了一趟趙先生女兒的學校。學校那邊說今天沒有記者了。昨天那批記者等了幾個小時之後就走了。龍大哥的人還在學校門口——那個穿淺藍色襯衫的,今天換了一件淺黃色的。他在同一個位置,假裝在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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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將公事包放在腳邊,從外套內袋取出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只是將手平放在封面上。「陪審團已經開始商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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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程警長剛才告訴我了。」蘇敏莉將螢光筆放下。「師父,我昨晚在事務所待了一會才回去——我把所有證據索引都重新核對了一遍,確保每一份文件都有備份——然後在回家的地鐵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汪凱綸在結案陳詞中說——陪審團不應該考慮被告不作供的事。盧法官在法律指引中也說了同樣的事。但我在想——陪審團真的能做到嗎。如果有人心裡在想,他為什麼不站出來說清楚,他們真的能把那個念頭從腦中刪掉嗎。法律可以告訴他們不能這樣想,但法律控制不了他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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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她將手從文件夾封面上拿開,放在扶手上。「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我在實習的時候問過同一個問題。我的指導律師那時候對我說——法律不能控制陪審員的內心,但法律可以給他們一個框架。這個框架告訴他們,他們的最終決定必須基於證據,而不是基於被告有沒有作供。陪審員可能會想『他為什麼不站出來』——但當他們坐下來討論裁決的時候,他們必須找到證據來支持他們的結論。如果有人說『我覺得他有罪因為他不肯作供』,首席陪審員會提醒那個人——法官說不能這樣。這就是程序的作用。程序不能抹殺直覺,但程序可以把直覺擋在裁決的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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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拿起螢光筆,又放下。「你在結案陳詞中說的那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那句話,不只是說給陪審團聽的。也是說給趙先生聽的。也是說給——那些和趙先生一樣害怕的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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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是凌晨三點寫的。」尤賢曦說。她將文件夾翻開,翻到結案陳詞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寫著那三句話,字跡因為長時間的書寫而有些傾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改了三次措辭。第一次寫的是——『恐懼不構成謀殺。沉默不構成謀殺。』太正式了。第二次寫的是——『一個懦弱的人不一定是殺人犯。』太直接了。最後一次,我只寫了三個短句。不加修飾,不加轉折。讓它們自己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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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站在那裡了。」蘇敏莉說。她將螢光筆放回筆筒,然後站起來。「我去茶水間沖咖啡。你需要一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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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咖啡。什麼都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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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走出休息室。茶水間的咖啡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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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她將文件夾翻到趙先生案的第一頁——那是很多個星期之前,她第一次在拘留室見到趙先生之後寫下的筆記。那一頁上以藍色原子筆寫著:趙先生,五十二歲,工程顧問。沉默。不像是狡黠的沉默——更像恐懼。提到女兒時右手無名指輕微彎曲。她在那一行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線的旁邊以紅筆寫著:第一條線索——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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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下一頁,然後再下一頁。每一頁都記錄著這宗案件的一個片段——威脅短訊的時間線、閉路電視的跳幀分析、吳彩雯的證詞摘要、陳叔的交通意外記錄、龍大哥的車牌號碼、程警長的搜查令報告。她在每一頁的旁邊都用紅筆標記了對應的法律指引和證據編號。這些頁面記錄的不只是案件——是她這幾個月來的每一天。凌晨三點在事務所翻閱文件。清晨六點在法院地下大堂喝自動販賣機的咖啡。深夜回家時翟浚焉在書房睡著了,她給他披上一條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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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翻到更後面的一頁空白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一行字:陪審團商議第二天。上午七時三十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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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端著兩杯咖啡走回來。她把黑咖啡放在尤賢曦面前,然後在茶几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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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如果陪審團裁定無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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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會當庭釋放。他會走出法院,在陽光下站一會,然後去安全屋見他的女兒。吳彩雯的證人保護會繼續——她在台灣重新開始,短期內不會回香港。侯孝嚴已經被廉署拘捕,他的案件會在區域法院審理。侯生——他可能不會被起訴。這宗案件沒有直接證據將他與謀殺或妨礙司法公正連接。他的集團受到重創,但他本人可能會安然無恙。」她將咖啡杯捧在手裡。「這是現實——法律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法律只能在證據的範圍內運作。有些人在縫隙中逃脫了。但那不代表我們做的事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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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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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是趙先生可以回家見他的女兒。意義是吳彩雯可以不再逃亡。意義是程警長調到廉政公署之後,繼續追查那些在縫隙中的人。意義是你在這宗案件上學會了如何在壓力下保持專業。意義是——下一次有人被威脅,有人被迫沉默,有人被錯誤指控,他們會知道,法律可以保護他們。不是完美的保護。但至少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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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看著她。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中有某種東西——不是崇拜,不是感動,是理解。她點了一下頭,然後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慢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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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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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沒有任何消息。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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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休息室走出來,沿著走廊走到落地玻璃窗前。中環的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的跡象。她手中端著第三杯咖啡——第一杯是早上六點在事務所喝的,第二杯是蘇敏莉沖的,第三杯是剛才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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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今天凌晨在事務所和翟浚焉的簡短對話。她說「我在想陪審團會怎麼開始他們一天的工作」。他說「你不能控制他們在想什麼」。她說「不能」。現在在窗前,她仍然在想那個問題。陪審團此刻在做什麼。魏敏芝是不是在引導討論。方女士是不是在某個證詞細節上提出了疑問。黃先生是不是放下了交疊的雙臂,說出了他真正的看法。他們是不是在爭論,是不是在投票,是不是在重讀某一段證詞記錄。她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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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們昨天要求重溫了三項證詞。手套、纖維、車輛。這三個詞指向同一個方向: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陪審團在討論的不是指紋,不是閉路電視,不是動機。他們在討論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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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翟浚焉的短訊:下課了。中午過來帶午餐。你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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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隨便。粥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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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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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二十分。翟浚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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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電梯口走出來的時候,手中提著兩個白色塑膠袋。一個是粥店的外賣——皮蛋瘦肉粥,還多了一盒炒麵。另一個是咖啡店的紙袋,裡面放著兩杯咖啡和三文治。他走到休息室門口,蘇敏莉幫他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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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四人份。」他說。他將塑膠袋放在茶几上,開始將外賣盒一一取出。「粥、炒麵、三文治、咖啡。程警長那份我已經放在外面的長椅上了——他說謝謝。汪凱綸那份我放在他辦公室的桌上——他不在,但譚若晨說他下午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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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律政司辦公室。」尤賢曦說。她在茶几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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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路。從港大過來經過金鐘。」他將湯匙放在碗蓋上。「譚若晨說律政司內部今天很安靜——大家都在等。她說她每隔一小時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一下法院大樓的方向。她說她知道從她辦公室的窗戶看不到法院,但她還是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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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打開碗蓋,舀了一匙粥。粥仍然很熱,和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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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休息室外走進來。她今天早上去了趙先生女兒的學校,剛回來。她將手袋放在窗台上,接過翟浚焉遞給她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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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那邊很安靜。龍大哥的人還在——那個穿淺黃色襯衫的站在便利店門口,今天換了一副太陽眼鏡。」她喝了一口咖啡。「趙太太打電話來了。她問有沒有消息。我說陪審團還在商議。她說她在家裡——安全屋——等。她說她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她女兒問她,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快了。她女兒說,你昨天也說快了。她說今天是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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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將炒麵的盒蓋打開,熱氣在茶几上方升騰。翟浚焉在沙發上,手中端著咖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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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太太還說了一件事。」霞姐繼續說。她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她說趙先生在羈留室寫的那封信——他要求法警交給他的律師,律師再交給她。她今天早上收到了。她說趙先生的字寫得很用力,筆跡很深。他在信中寫了一句話——『無論發生什麼事,照顧好女兒。我愛你們。』她說她讀到那一句的時候哭了很久。然後她把信摺好,放在女兒的枕頭下面。她說等她長大了,她會告訴她——這是你爸爸在法庭上寫給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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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湯匙放在碗中。她看著碗中的粥面,沉默了一會。「他有沒有告訴他太太——他為什麼寫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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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怕萬一。他說他不是不相信你——他是怕有些事情超出了你的控制。他說他寫那封信的時候手在發抖,但他寫完了。他說寫完之後他覺得平靜了很多。他說他知道不管結果是什麼,他有一個女兒,他愛她。這件事沒有人能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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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炒麵的盒蓋放回去。她沒有在吃——她只是用筷子輕輕攪動著炒麵。她的眼眶有些紅,但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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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站起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休息室,看著外面的中環天空。他沒有說話。他的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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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還在商議。」尤賢曦說。她將粥碗放在茶几上,站起來。「他們不知道這些。他們不知道趙先生在羈留室寫了一封信。他們不知道他女兒在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他們只知道證據。這是對的——陪審團應該只知道證據。他們不能因為同情而作出裁決,也不能因為恐懼而作出裁決。他們只能基於證據作出裁決。這就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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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是陪審團。你知道這些。」翟浚焉轉頭看著她。「你怎麼辦。你把這些帶在心裡,然後站在法庭上,用平穩的聲線說出結案陳詞。你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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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看著灰白色的天空。「我把它們放在一個抽屜裡。不是忘記——是放在一個抽屜裡,把抽屜關上。庭審期間,那個抽屜是關著的。我在法庭上要看的不是趙先生的女兒——是他的證據。我在休息室可以打開那個抽屜,可以想趙先生在羈留室寫信的事,可以想他女兒枕頭下的那封信。但當我站起來,扣上大律師袍的鈕扣,走向陪審團席前的發言位置——抽屜必須關上。因為我的工作不是說故事。我的工作是說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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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關上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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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再關上。但每一次我都關上了。」她轉頭看著他。「你問我怎麼做到的。我不知道。我做到的唯一方法是告訴自己——我不是為了感動陪審團而站在那裡。我是為了讓陪審團看到證據而站在那裡。如果我情緒失控,陪審團會記住我的眼淚,而不是我的證據。那對趙先生沒有任何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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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再問。他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那一下觸碰很輕,持續了幾秒,然後他放開了。他走回茶几旁,端起他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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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涼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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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了也可以喝。」霞姐說。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向他舉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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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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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仍然沒有任何消息。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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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休息室走出來,沿著走廊走到法庭門口。法庭的門虛掩著——法警在裡面整理旁聽席上的座椅。她推開門,走進去。法庭內空無一人。日光燈的白光照在空無一人的陪審團席上,照在被告欄那塊被趙先生握了幾個月的木質圍欄上,照在審判席後面那面牆上的區徽上。木地板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是審訊期間座椅反覆拖動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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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辯方席前,在那張她坐了三個星期的座椅上坐下。她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和審訊期間一模一樣的姿勢。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法庭看起來和開庭時沒有不同——陪審團席在左邊,控方席在對面,審判席在正前方。唯一的區別是沒有人。沒有人陳詞,沒有人盤問,沒有人提出反對。法庭在沒有人的時候,那些聲音還在她的記憶裡。她記得自己從這個座位上站起來多少次——開案陳詞、盤問、覆問、結案陳詞。每一次站起來,她都扣上大律師袍的鈕扣,然後面對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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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在等陪審團回來。不是為了說服他們——她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是為了聽他們說。陪審團的聲音不是用嘴巴說出來的——是用裁決書上的字說出來的。那些字會告訴她,他們是否相信現場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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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出法庭。側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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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他的坐姿和早上完全一樣——背脊挺直,雙臂交疊在胸前,帽放在身旁。汪凱綸回來了,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對走廊看著外面的中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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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十分。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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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七個餐盤——是法院餐廳準備的晚餐。他經過程警長面前時停了一下,程警長微微點了一下頭。法警走到陪審團室門口,按下門鈴,把托盤遞進去,然後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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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吃晚餐。」程警長說。他的聲線在空蕩的走廊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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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餐代表什麼。」蘇敏莉問。她從休息室走出來,手中端著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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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他們還在商議。如果很快達成一致,不會訂晚餐。」程警長將帽子從膝蓋上拿起來,又放下。「他們今晚可能會有結果。可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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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休息室門口,手中端著今天第五杯咖啡。她看著法警端著空托盤從陪審團室走回來,托盤上的餐盤已經空了。七份晚餐,全部吃完。陪審團在吃飯的時候不會討論案件——那是法庭的規定。但他們坐在一起吃飯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們還在。他們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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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翟浚焉打了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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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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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會。如果十點之前沒有消息,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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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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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搭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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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接你。」他重複了一次。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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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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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二十分。翟浚焉到了。他沒有上來——他在地下大堂等她。她收拾好公事包,走出休息室。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手中的咖啡已經涼了。霞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她那個手袋。蘇敏莉在茶几旁整理文件——那些文件已經不需要整理了,但她仍然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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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會有結果了。」尤賢曦對他們說。「法警說陪審團在十點半要求了宵夜。他們今晚會繼續商議——或者休會到明天。我們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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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站起來,將帽子戴在頭上。「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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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從窗前轉過身,點了一下頭。霞姐和蘇敏莉也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尤賢曦走向電梯口,按了下樓的按鈕。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數字從五跳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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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在深夜時分空無一人。日光燈把大堂照得過分明亮,雲石地板反射著白光。翟浚焉坐在那張深棕色木製長椅上,看到她從電梯口走出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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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他從她手中接過公事包,和她一起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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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下方的街道很安靜。沒有記者,沒有旁聽者,路燈在柏油路上投下冷白色的光。他們沿著金鐘道走向地鐵站,腳步聲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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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陪審團沒有傳話。」翟浚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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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們從早上七點半到現在,一直在商議。吃了早餐、午餐、晚餐。沒有人提出問題,沒有人要求重溫證詞,沒有人傳話給法官。他們只是在討論。」她頓了一下。「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可能是好事,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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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好事。討論需要時間。如果他們很快就達成一致,可能不是認真的討論。」翟浚焉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溫暖而穩定。「明天會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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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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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地鐵站。月台上只有幾個人——一個夜班工人靠在柱子上打盹,一個年輕人戴著耳機看著手機屏幕。他們在月台上,等待往中環方向的列車。隧道裡的風吹過來,帶著灰塵的氣味。翟浚焉仍然握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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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進站。他們上車,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裡坐下。車門關閉。列車在隧道中加速,車廂搖晃。尤賢曦將頭靠在翟浚焉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她沒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聽著列車的聲音——輪子在軌道上的轟鳴,車廂連接處的撞擊,廣播系統發出的沙啞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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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第三天。陪審團商議的第三天。法律沒有規定陪審團必須在幾天內達成裁決——可以是一天,可以是三天,可以是一星期。每一天醒來,走進法院,等待。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樣。但今天結束了。明天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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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陪審團正式退庭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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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外的走廊成了等待的場所。那條走廊在審訊期間總是充滿了人聲——記者在落地玻璃窗前低聲通電話,旁聽者在長椅上交頭接耳,律師拖著行李箱快步走過,法警在門口維持秩序。但陪審團退庭之後,那些聲音全部消失了。走廊上只剩下幾個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各自保持著沉默。日光燈的白光照在雲石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飲水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是走廊上唯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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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走廊的長椅上,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長椅是深棕色木製的,椅面被無數人坐過,磨得光滑發亮。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那是早上九點零五分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現在是十一時四十分,她一口都沒有喝。咖啡的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弱的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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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幾米外的落地玻璃窗前,背對走廊,雙手插在褲袋裡。他的姿態看起來很放鬆,但尤賢曦注意到他已經保持同一個姿勢超過一個小時——不是放鬆,是僵住了。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領帶鬆開了第一顆鈕扣的距離。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文件,只是在那裡,看著中環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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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端,麥可陳和他的助手團隊聚集在靠近防火門的位置。他們低聲交談,聲線壓得很低,從尤賢曦的位置聽不到具體內容,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英語詞彙在走廊的空氣中浮動。麥可陳坐在一把從會議室搬出來的摺椅上,西裝外套仍然扣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發亮。他的助手在他旁邊,手中拿著一疊文件,但沒有人真的在看那些文件。那些文件只是道具——讓等待看起來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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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坐在法庭門口的長椅上。他的帽子放在身旁,制服仍然筆挺。他今天早上七點就到法院了,比陪審團還早。他坐在長椅上,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平視前方。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兩次——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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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走回來,手中端著一杯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袋掛在肩上。她走到尤賢曦旁邊,在長椅上坐下。長椅在她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然後歸於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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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打電話來了。」她說,聲線壓得很低。「他在元朗茶餐廳。他說他那邊有幾個人在等——文哥、兩個手下、還有茶餐廳夥計。茶餐廳今天沒有開門營業,但他讓夥計留了門。他說他泡了一壺普洱,從早上喝到現在,茶已經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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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說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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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不過來。他說他來了也沒有用——陪審團不是人多就會動得快。他在元朗等,如果下午還沒有消息,他會再打來。他說你不需要擔心他那邊——他的人還在學校門口守著。今天那個穿淺黃色襯衫的在便利店門口,同一個位置,同一份報紙。學校的保安已經習慣了,今天早上還給他遞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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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涼透的咖啡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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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太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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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全屋。她說今天早上她女兒問她——『爸爸今天會不會回來。』她說『可能。』她女兒說『你昨天也說可能。』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給女兒煎了一隻荷包蛋,女兒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放在碟子旁邊,說『留給爸爸』。她看著那半隻荷包蛋,躲進洗手間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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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沉默了一瞬。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然後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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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把這些告訴陪審團。」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很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略長。「不能告訴他們趙先生的女兒留了半隻荷包蛋。不能告訴他們趙先生在羈留室寫了一封信。不能告訴他們龍大哥在元朗泡了一壺普洱從早上喝到現在。陪審團只能知道證據。他們只能根據證據作出裁決。這些——這些不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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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霞姐說。她將水杯放在長椅上。「但你記得這些。我記得這些。陪審團不需要記得,但我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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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將文件夾從外套內袋取出來,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只是將手平放在封面上。文件夾的邊角已經磨損了,那是她在無數個深夜翻閱它時留下的痕跡。趙先生案的記錄佔了三分之一頁面,每一頁的旁邊都以紅筆標記著法律指引和證據編號。這些記錄不會進入法庭。但它們會留在這份文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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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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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到了。他從電梯口走出來,手中提著兩個塑膠袋。他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昨天說今天早上有課——他應該是下課之後直接從港大過來的。他看到尤賢曦坐在長椅上,沒有加快步伐,只是和平時一樣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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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了午餐。」他說。他在她旁邊坐下,將塑膠袋放在長椅上,開始從中取出外賣盒。「粥。炒麵。還有樓下那間粥店老闆多給的油炸鬼碎。他說今天法院好像特別安靜——他問我是不是又有大案。我說陪審團在商議。他說『哦,那要等很久』。他多給了我兩包油炸鬼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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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他遞來的塑膠碗。粥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湯匙舀了一口粥,慢慢吃著。粥很熱,皮蛋的味道很濃。和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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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早上的課怎麼樣。」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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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在期末考試。我在監考。」翟浚焉端起自己的那份炒麵,用筷子夾起一箸。「監考的時候不能講話,不能看手機,只能在講台上看著學生寫字。三個小時。我在那裡,看著他們低頭寫字,腦袋裡想的是你在法院走廊等陪審團。我一直在想——如果陪審團今天沒有結果,你今晚會不會回去。如果陪審團今天有結果,是什麼結果。我在講台上待了三個小時,把這些問題想了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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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看書。監考的時候可以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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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了一本書。翻開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翟浚焉將筷子放在炒麵盒上。「我以前覺得等待是靜止的——什麼都不做,等時間過去。這幾個月我學會了——等待不是靜止。等待是不斷重複同一件事。你在法院走廊等陪審團。我在講台上等你的訊息。趙太太在安全屋等她丈夫。龍大哥在元朗茶餐廳等結果。每一個人都在等。不是靜止的等——是重複的等。每天醒來,做同樣的事,等同樣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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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湯匙放在碗中。她轉頭看著他。他眼角的細紋比幾個月前深了一些,那是長時間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他的肩膀在淺藍色襯衫下有些緊繃——不是放鬆的姿勢。但他沒有抱怨。他在監考的時候想她在法院走廊等陪審團,但他沒有發訊息打擾她。他只是到了時間,帶著粥和炒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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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說。這兩個字很輕,但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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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不用謝」。他拿起筷子,繼續吃炒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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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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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等待仍在繼續。汪凱綸從落地玻璃窗前轉過身,走到長椅旁坐下。他將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膝蓋上。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他用手指向後梳了一下,但頭髮又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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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期間,我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他說,嗓音帶著長時間沒有說話之後的那種低沉。「查閱文件,整理證據,準備盤問。我知道每一天要做什麼。現在——現在我在這裡坐著,不知道要坐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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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習慣等待。」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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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的工作是行動。不是等待。」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我昨天回去律政司辦公室,想處理其他案件的文件。我翻開了第一份文件,讀了三行,沒有讀進去。我又翻開第二份,同樣的情況。然後我把所有文件推開,在窗前,看著法院的方向。譚若晨進來看到我站在窗前,她沒有說什麼。她把一份新的案件摘要放在我桌上,說『這個不急,等陪審團有結果再說』。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我聽出來了——她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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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今天會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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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不過來。她說她在律政司辦公室等——如果陪審團有消息,她會第一時間趕過來。她說她在這裡等只會讓她更緊張。她在律政司辦公室至少可以處理其他工作。但我猜她在律政司辦公室也處理不了什麼工作。」他頓了一下。「趙先生案結束之後,她會主持專責小組,檢視所有與宏天集團相關的案件。她已經在準備小組的成員名單和職權範圍。她昨天晚上發了一份草稿給我——她在草稿上寫了很多備註,密密麻麻的,字跡很用力。她是在用工作來填滿等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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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走廊上,程警長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背。他的脊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走到飲水機旁彎腰接了一杯水,一口喝完,將紙杯扔進垃圾桶,然後回到長椅上坐下。他的動作很利落,像在執行一套固定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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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汪凱綸轉頭看著他。「你在重案組做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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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程警長說。他沒有轉頭,目光仍然平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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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三年中,你等過多少次陪審團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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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一會。他將帽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身旁。「記不清了。最少幾十次。每一次都不一樣。有些陪審團很快就達成一致——退庭幾個小時就回來。有些要兩三天。最長的一次等了五天。那五天裡我每天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最後陪審團裁定被告有罪。被告的太太在旁聽席上暈倒了。我記住了那個聲音——她暈倒的時候身體撞在地板上,聲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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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又沉默了。飲水機沒有發出聲音。日光燈的電流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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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次會等多久。」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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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程警長說。「但他們昨天要求重溫證詞。今天還在商議。這代表有人在認真思考。認真思考的陪審團,不會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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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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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從記者室走出來,沿著走廊走到休息室門口。她的步伐沒有平時那麼快——在法院走廊等了兩天之後,她的節奏也慢了下來。她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杯身上印著法院地下大堂自動販賣機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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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休息室的門。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蘇敏莉在茶几對面。霞姐在長椅上。翟浚焉回去了——他下午還有一堂監考。簡慧喬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沙發的皮革在她身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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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記者室寫了一篇報導草稿。」她說。她將咖啡放在茶几上,從手袋中取出筆記本。「不是裁決報導——我不知道裁決是什麼。我寫的是等待。走廊上的長椅。程警長的帽子。汪凱綸在窗前的背影。霞姐的煙盒沒有打開過。這些細節,讀者不會在新聞上看到。但我把它們記下來了。也許將來有一天,這些細節會出現在一本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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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應該寫等待。讀者想讀的是結果。」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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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想讀結果。但等待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你在法庭上站了三個星期,說出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坐下來等。陪審團退庭,門關上,然後——什麼都沒有。幾個小時。一天。兩天。你在休息室裡等。你在走廊上等。你在法院地下大堂等。這些等待的時刻,沒有人報導。但它們是真實的。比任何戲劇化的法庭場景都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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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將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以速記符號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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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採訪了很多年法庭新聞。我報導過陪審團裁決的瞬間——被告的哭泣、律師的沉默、旁聽席的騷動。但我從來沒有報導過等待。因為等待不是新聞。等待是新聞之間的縫隙。縫隙不會上頭版。」她將筆記本合上。「但縫隙是真實的。你在縫隙裡坐了多久了——兩天?三天?這些天你在想什麼。你在看什麼。你在做什麼。這些問題沒有人問你。但我會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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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茶几對面抬起頭。她手中仍然握著那支螢光筆,但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紙上畫線了。「我從來沒有想過等待會被記錄。等待只是——在等。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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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不是什麼都不做。」簡慧喬說。「等待是重複。是忍耐。是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但還是會想。你這幾天在休息室裡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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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想了想。「我重新整理了一遍證據索引。核對每一份文件的日期和證物編號。然後我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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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重複。這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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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沒有說話。她將螢光筆放回筆筒。筆筒裡排著六支螢光筆,每一支的筆帽都蓋得整整齊齊。那是在等待中被反覆整理的螢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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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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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光線開始變化。日光燈仍然是同樣的白光,但玻璃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中環的霓虹燈在五時四十分左右開始亮起——先是德輔道中的幾棟商業大廈,然後是維港對岸的燈光。夜色從地面向上蔓延,從走廊的落地玻璃窗滲進來,在雲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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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彎腰接了一杯水。他今天已經這樣做了很多次——每一次動作都一模一樣。彎腰、接水、喝水、扔紙杯、回到長椅上坐下。他把這些動作做得像一套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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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從律政司辦公室回來。他下午回去參加了一場案件會議——譚若晨說他不需要留在法院等,但他開完會之後又回來了。他走進走廊時步伐有些快,像在趕時間。但他到了走廊之後就慢下來了——沒有地方需要趕。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在平時那個位置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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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司那邊有什麼消息嗎。」尤賢曦問。她仍然在長椅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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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沒有人催。沒有人問。」汪凱綸說。他將手中的公事包放在腳邊。「安靜得出奇。平時這類案件,陪審團商議期間律政司內部會有很多討論——萬一輸了怎麼辦,要不要上訴,下一步做什麼。今天沒有人討論這些。大家都在等。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宗案件不只是另一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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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插在褲袋裡,和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他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對走廊,看著中環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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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汪凱綸說。「我父親以前在律政司工作。他是刑事檢控科的檢控官。他在我小時候對我說過一句話——『我們的工作不是將人定罪,是確保公義得以彰顯。』我那時候聽不懂。我只知道他很忙,常常晚上不回家。後來我上了法學院,進了律政司,我開始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但我還是不完全明白。直到這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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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尤賢曦。「他在天有靈,不知道會怎麼看我這次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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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說你做得對。」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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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沒有說話。他將雙手從褲袋中拿出來,放在身體兩側。他的姿態在落地玻璃窗前顯得格外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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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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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只剩下少數幾個人。程警長仍然在長椅上。汪凱綸在律政司辦公室——他這次真的回去了,說如果有消息會立刻趕來。簡慧喬還在記者室。霞姐和蘇敏莉在休息室。尤賢曦仍然在長椅上,和程警長之間隔了三個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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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從陪審團室的方向走過來。他的步伐不快,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七個空餐盤。那是陪審團的晚餐——法院餐廳準備的,有飯有湯有水果。法警將托盤端向廚房,經過尤賢曦面前時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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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吃完了。」法警說。「七份都吃完了。今晚的菜是豉汁蒸排骨和菜心。水果是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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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法警繼續走向廚房,他的橡膠鞋底在雲石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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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吃晚餐。」她對霞姐說。霞姐剛從休息室走出來,手中端著兩杯熱咖啡——是用休息室的咖啡機沖的,不是自動販賣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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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餐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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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他們還在商議。如果陪審團很快達成一致,他們不會要求晚餐——他們會直接傳話,宣布裁決,然後離開。但他們吃了晚餐。這代表他們打算繼續待下去。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他們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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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這一次咖啡不是涼的——是熱的,熱氣在走廊的冷空氣中升騰。尤賢曦接過來,雙手捧著紙杯,讓熱度滲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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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時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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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休息室走出來,手中抱著她的案例彙編和螢光筆。她的眼睛下有很深的陰影,但她仍然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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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今晚要留在法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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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會。」尤賢曦說。她將文件夾從膝蓋上拿起來,放進外套內袋。「如果午夜之前沒有消息,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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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回去了。明早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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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尤賢曦說。她看著蘇敏莉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口。蘇敏莉的步伐不快,肩膀有些垂——那是長時間緊繃之後的疲憊。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法庭的方向。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電梯門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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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在長椅上。他今天沒有換過位置——從早上七點到現在,他一直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只在需要去洗手間和接水時離開過。他的制服仍然筆挺,但他的坐姿比早上鬆弛了一些——肩膀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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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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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有結果。」他沒有轉頭。「二十三年前我剛進重案組的時候,我的上司對我說——警察的工作不只是查案和拘捕。警察的工作是等到最後一刻。如果陪審團在凌晨三點達成裁決,法官會在凌晨三點開庭。那時候法庭上需要有一個警察在場。不是為了維持秩序——是為了讓所有人看到,法律程序從頭到尾都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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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帽子從身旁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帽徽在走廊的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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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趙先生。我最初認為他有罪——證據看起來很完整。後來我看到了更多東西,我改變了看法。但不管我的看法是什麼——我的工作是確保這個程序完整地走完。從調查到拘捕,從審訊到裁決。每一步都要有人在。今晚我在這裡。明晚如果有必要,我也在這裡。直到那扇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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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說謝謝。她將咖啡杯放在長椅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玻璃窗前。中環的霓虹燈已經熄滅了大半。維港對岸的住宅大廈還有稀疏的燈光。海面很暗,只有渡輪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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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時零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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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他的步伐不快,橡膠鞋底在雲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走到尤賢曦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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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決定今晚休會。」他說。「他們會在明天早上九時繼續商議。他們今晚會由法庭安排到酒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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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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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點了一下頭,沿著走廊走回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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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休息室走出來,手中拿著她的手袋。她將手袋掛在肩上,拉鍊拉上了。「明天再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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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長椅上站起來。他將帽子穩穩地戴在頭上,整理了一下帽簷的角度。他轉向尤賢曦,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口。他的皮鞋聲在雲石地板上響了一路,清脆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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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不在走廊上——他已經回去了。他的西裝外套仍然搭在椅背上,忘記帶走。尤賢曦走過去,將外套拿起來,摺好,放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他明天會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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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公事包,走到電梯口。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下降,數字從五跳向一。走廊上的日光燈在她身後閃了一下,然後電梯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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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在深夜時分空無一人。日光燈把大堂照得過分明亮,雲石地板反射著白光。自動販賣機的運轉聲在大堂裡低頻迴盪。她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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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下方的街道很安靜。沒有記者,沒有旁聽者,沒有在法院門口等待的市民。只有路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冷白色的光。她步下石階,沿著金鐘道走向地鐵站。她的腳步聲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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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入口的燈還亮著。她走下樓梯,拍卡入閘。月台上只有幾個人——一個夜班工人靠在柱子上打盹,一個年輕人戴著耳機看著手機屏幕。她在月台上,等待往中環方向的列車。隧道裡的風吹過來,帶著灰塵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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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進站。她上車,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裡坐下。車門關閉。列車在隧道中加速,車廂搖晃,光管在頭頂閃爍。她將頭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上眼睛。列車的聲音填滿了她的耳朵——輪子在軌道上的轟鳴,車廂連接處的撞擊,廣播系統發出的沙啞提示音。她沒有睡。她只是閉著眼睛,讓聲音把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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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住所。凌晨十二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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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還亮著。翟浚焉在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本建築雜誌,但他沒有在讀。雜誌翻開在其中一頁,那一頁是一篇關於日本當代建築的報導,他已經看了很久。他看到尤賢曦推門進來,將雜誌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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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結果。」她說。她將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脫下大律師袍,掛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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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霞姐發了訊息給我。」翟浚焉走到廚房,打開冰箱。「你吃了晚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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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粥店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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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午餐。」他從冰箱中取出一個保鮮盒,打開微波爐,將保鮮盒放進去。微波爐運轉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靠在廚房的櫥櫃上,雙臂交疊在胸前。「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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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們會繼續。九點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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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明天幾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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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她說。她在餐桌旁坐下,將文件夾放在桌上。桌面是木質的,上面有一道淡淡的咖啡漬,是很多年前翟浚焉不小心打翻咖啡時留下的。她用手指輕輕觸及那道漬痕,感受到木頭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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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叮了一聲。翟浚焉打開門,取出保鮮盒——是昨天剩下的青紅蘿蔔豬骨湯,還冒著熱氣。他把湯倒進碗中,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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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湯。喝完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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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湯碗。湯很熱,青紅蘿蔔的甜味和豬骨的鮮味混在一起,是她很熟悉的味道——她在過去幾個月中很少喝到的家常湯。她用湯匙舀了一口,慢慢地喝著。翟浚焉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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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早上有課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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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有一堂。九點我可以先送你去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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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送。我搭地鐵過去就好。你多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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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堅持。他認識她很久了,知道她不需要被護送。她需要的是自己一個人走那段路——從半山住所到金鐘地鐵站,從金鐘地鐵站步行上法院大樓那段斜坡。那是她準備開庭的方式。他在很多年前就學會了不打擾這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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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監考到下午三點。之後我去法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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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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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湯喝完,把碗放在洗碗槽裡。她走進浴室,關上門。水龍頭的聲音在寂靜的住所裡格外清晰,然後是水聲停止,浴室門打開。她換了睡衣,走進臥室。翟浚焉已經在床上躺下了,床頭燈開著。她在他旁邊躺下,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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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燈熄滅。黑暗中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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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焉。」她在黑暗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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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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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輸了——如果陪審團裁定有罪——我應該怎麼面對趙先生。怎麼面對他女兒。怎麼面對那些在證人席上說出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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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然後他的聲線在黑暗中響起,很平靜。「你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你不是在想贏——你是在想怎麼面對每一個結果。這就是你。你永遠在準備最壞的情況。但你不是在恐懼——你是在承擔。你承擔了趙先生的命運,承擔了吳彩雯的信任,承擔了陳叔的記憶,承擔了龍大哥的義氣。你把這些都放在肩上。如果贏了,你會說是證據的勝利。如果輸了,你會說是你自己的失誤。但你知道嗎——不管結果是什麼,那些人的生命中已經因為你而改變了。趙先生知道他有一個律師願意為他站出來。吳彩雯知道她說出真相的時候有人在聽。陳叔知道他穿白襯衫去法院是對的。結果不會改變這些。結果只是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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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溫暖而有力,輕輕握住她的。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她終於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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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滲進來,在臥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線。陪審團商議的第三天即將開始。法院大樓仍然矗立在金鐘道上,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日光燈仍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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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HS6dPJG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