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陳詞當日,上午八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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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內的日光燈照得牆壁一片冷白。尤賢曦在窗前,手中握著那份連夜修改完成的結案陳詞定稿。紙張邊緣因反覆翻摺而微微起毛,上面以紅筆標記了三個關鍵詞——「合理懷疑」旁邊畫了雙線,「第三人」下方加了星號,最後一行的「恐懼不是謀殺」旁邊以紅筆重重圈了兩次。她把定稿夾進文件夾,合上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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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凌晨四點她還在改最後一段的措辭,翟浚焉起來上洗手間時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沒有說話,只是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桌上。她聽到杯子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回臥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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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蘇敏莉走進來,手中提著兩杯咖啡和一份三文治。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眼底下有連夜準備留下的淡淡黑影,但她的步伐沒有疲態。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尤賢曦面前,紙杯底部在茶几上發出輕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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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今天的結案陳詞——控方先做,然後到我們。」蘇敏莉在茶几對面坐下,將三文治的包裝紙打開。「汪凱綸會在上午完成。我們下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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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端起咖啡,沒有立即喝。咖啡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苦香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晰。「控方的結案陳詞會集中在指紋、閉路電視和動機。他會承認案件有疑點,但會說疑點不足以排除合理懷疑。他不會誇大,他會很克制,很精準。克制和精準本身就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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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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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另一個方向切入。」尤賢曦將定稿從文件夾中抽出來,翻到第一頁。「不從證據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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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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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已經座無虛席。結案陳詞的消息傳開後,更多記者和法律界人士回到了旁聽席。簡慧喬坐在記者席第一排,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結案陳詞——控方。她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的攝影師在法庭側門旁邊,相機鏡頭對準了控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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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過去十多天的審訊中她寫滿了接近四十頁筆記,每一頁的邊緣都因反覆翻頁而微微捲曲,今天她的筆記本翻到最後幾頁,鋼筆筆帽已經拔開。方女士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那條白色手帕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手袋旁邊。黃先生將雙臂輕輕交疊在胸前。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李女士調整了坐姿。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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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右邊角落,侯生的座椅今天仍然空著。他在證據階段結束後就沒有再出現過——自那天他在走廊上與尤賢曦擦身而過之後,他再也沒有踏進這間法庭。他的缺席和他在場時一樣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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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眾人站起,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參差的摩擦聲。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沉穩,黑色法官袍的下擺在身後輕輕飄動。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辯方席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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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他的語氣莊重。「控方進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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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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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深灰色西裝,淺藍色領帶,領帶結打得緊貼領口。他從控方席走到陪審團席前的發言位置,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他站定之後,沒有立即打開文件夾。他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雙手平放在講台兩側,抬起頭。他的目光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從最左邊的魏敏芝,到最右邊的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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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汪凱綸開口,聲線清晰而克制。「今天是審訊的第十六天。在過去十五天中,你們聽取了控方和辯方傳召的證人,審閱了所有呈堂證物。現在,我的責任是協助你們回顧控方的證據,梳理控方的案情,讓你們在退庭商議之前,對控方的立場有清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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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證據摘要。他沒有低頭看——那些內容他已經反覆溫習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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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案情,建基於三組核心證據。第一組:物證。兇器上的指紋與被告完全吻合。法證專家在庭上確認,指紋的位置和角度與手握刀柄的姿勢一致。現場血跡濺灑模式與法醫推斷的案發經過一致。閉路電視片段顯示被告在案發時間段內獨自進出大廈——晚上八時十二分進入,八時四十七分離開。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這個時間窗口內,只有被告和死者兩人先後進入過該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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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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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通話記錄。被告與死者之間存在長期通訊往來。死者在案發前向被告發送過多條內容具威脅性的訊息。這顯示兩人之間存在糾紛——控方不需要證明糾紛的具體內容,只需要證明糾紛的存在。因為糾紛構成了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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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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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組:被告的緘默。被告在警誡下保持緘默。被告在審訊期間選擇不作供。法律賦予他這項權利,我尊重這項權利。我不會在結案陳詞中要求你們因為他的緘默而對他作出不利推論——盧法官已經明確指引,這是絕對不能的。」他頓了一下。「但各位陪審員,法律同時要求你們根據庭上呈堂的證據作出裁決。而證據告訴你們——他的指紋在兇器上。他在案發時間段在現場。他與死者之間存在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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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翻到下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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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在過去十五天中,向你們提出了一系列的疑點。閉路電視片段可能存在剪接。案發現場發現了不屬於被告的深藍色羊毛纖維。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停泊了一輛可疑車輛。」他將這三點逐一列出,語氣沒有任何諷刺或輕視。「這些疑點,控方不否認。控方從未聲稱本案沒有任何疑點。我現在就站在你們面前,親口告訴你們——是的,閉路電視片段有技術性問題。是的,現場有不明纖維。是的,大廈後門有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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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開講台,向陪審團席走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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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各位陪審員,法律的舉證標準是『排除合理懷疑』。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性』。不是『證明絕對真相』。不是『找出真兇』。控方的責任,不是向你們證明案發當晚發生了什麼——控方的責任,是向你們證明被告是否干犯了被控的罪行。我們認為,現有的證據——指紋、閉路電視、動機——已經足以排除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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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法庭內的空氣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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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們在過去十五天中聽到了很多。你們聽到了證人吳彩雯的證詞——她說她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看到了手套。你們聽到了清潔工陳國偉的證詞——他說他因為交通意外而延遲了清理垃圾的時間。你們聽到了龍震東的證詞——他說他手下在大廈後門看到了一輛車。這些證詞,控方不否認它們的存在。但我要請你們思考——這些證詞,是否足以推翻那三項核心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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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放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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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紋。閉路電視。動機。這三項核心證據,沒有任何一位辯方證人能夠推翻。沒有任何一位專家能夠解釋為什麼被告的指紋會在兇器上。沒有任何一位證人能夠證明被告當晚不在大廈內。沒有任何證據能夠否定被告與死者之間存在糾紛。疑點存在——是的。但疑點的存在,不等於合理懷疑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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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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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代表香港社會,向被告提出檢控。控方沒有個人利益,沒有私人恩怨。控方只有一個責任——確保法律得以執行。趙先生被控謀殺。控方認為,你們面前的證據,已經達到了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我的結案陳詞到此。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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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文件夾,向陪審團微微頷首,然後走回控方席坐下。他坐下的動作很輕,將文件夾放在面前,雙手平放在文件夾上。他沒有轉頭看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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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沉默了一瞬。然後盧飛揚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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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現宣布上午休庭。下午二時三十分,辯方進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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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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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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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蘇敏莉坐在茶几對面,面前放著兩份還沒有打開的三文治。霞姐在茶水間門口,手中端著一杯咖啡,沒有喝。休息室裡的空氣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電車叮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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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誇大。」蘇敏莉說,語氣裡有一絲緊繃。「他承認了所有疑點。然後把它們全部框定為不重要的疑點。陪審團會不會就這樣被他說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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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策略不是說服陪審團否認疑點。」尤賢曦將結案陳詞定稿翻到最後一頁,紅筆在其中一行字旁邊畫了一條線。「他的策略是承認疑點,然後重新定義合理懷疑的門檻。他告訴陪審團——法律不要求排除一切可能性。這句話是對的。他在這一點上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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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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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下午要做的,不是否定他的邏輯。我們的結案陳詞要承認他的邏輯是對的——法律確實不要求排除一切可能性。然後我們要告訴陪審團,本案的疑點不是一切可能性——它們是合理可能性。現場有第三個人,不是憑空想像的劇本,是由深藍色纖維、被修改的閉路電視、大廈後門的車輛、垃圾桶中的手套這四項客觀證據共同指向的合理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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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定稿合上,放進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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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今天早上的結案陳詞很克制,很專業。他做了他應該做的事。但他在結尾時說了一句話——控方代表香港社會。這句話是對的,但不完整。法律不只有控方。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代表那個被控告的人,代表那個可能被錯誤定罪的人。下午,我會讓陪審團記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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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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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座無虛席。上午的控方結案陳詞傳開後,更多記者和法律界人士回到了旁聽席。侯生的座椅仍然空著。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手中握著那條白色手帕。她旁邊坐著龍大哥手下的一個人——一個身穿深藍色夾克的年輕男子,短髮,坐姿挺直,他在這裡替龍大哥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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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最後幾頁,鋼筆筆帽已經拔開。方女士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條白色手帕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手袋旁邊。黃先生將雙臂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靜止不動。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李女士將坐姿調整到筆直。梁先生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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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站起來。她扣上黑色大律師袍的第一顆鈕扣,然後是第二顆。她從辯方席走到陪審團席前的發言位置,手中沒有拿文件夾。她只拿了一張紙——結案陳詞的最後定稿,上面以紅筆標記了幾處關鍵詞。她將那張紙放在講台上,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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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即說話。她讓沉默在法庭內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旁聽席上有人輕輕換了一個坐姿。長到黃先生將雙臂從扶手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長到魏敏芝的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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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尤賢曦開口,語調清晰。「在過去十五天中,你們聽到了很多證據。你們聽到了指紋。聽到了閉路電視。聽到了通話記錄。你們聽到了法證專家的分析、技術人員的報告、清潔工人的記憶、警長的搜查記錄。這是一場漫長的審訊,你們的專注和耐心,對法庭和法律的尊重,我深表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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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她的目光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從左到右,每一個人都被她的目光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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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你們即將退庭商議之前,我想請你們暫時放下那些文件。暫時放下指紋報告。暫時放下閉路電視截圖。暫時放下證據編號和證物清單。我想請你們聽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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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翻到背面,但她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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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一月。在香港。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她喜歡上學,喜歡放學後和同學去圖書館。有一天,她在放學路上出了意外。她的右手前臂骨折了。醫生說是跌倒造成的。但她的父親知道那不是意外。因為在那之前三天,她父親收到了一條訊息。訊息的內容是——『你女兒走路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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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瞬。法庭內的空氣在她停下來的那一瞬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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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父親,就是本案的被告趙先生。他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他不是一個英雄。他是一個被威脅的父親。他發現了一些不應該被發現的事情——關於一項工程的審核報告。他把報告交了上去,然後有人約他談。他沒有去。第二天,他女兒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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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雙手放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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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告訴你們,趙先生有動機。對,他有動機——他的動機不是殺人,他的動機是保護他的女兒。他被威脅之後做了什麼?他不是報警,不是反擊,不是殺人。他是去找一個可以保護他女兒的人。那個人——龍震東先生——在證人席上告訴了你們。他的人到今天為止,還在新界守著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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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陪審團席,在圍欄前站定。她的雙手輕輕放在圍欄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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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讓我們回到證據。控方的核心證據是指紋。趙先生的指紋在兇器上。這一點,辯方不否認。趙先生當晚在大廈內。這一點,辯方不否認。但法證專家在庭上確認,死者指甲中發現的深藍色羊毛纖維,與被告當晚穿著的任何衣物都不吻合。這些纖維來自另一個人。閉路電視片段存在兩處精準的跳幀。技術人員確認,這些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的模式。誰有能力刪改閉路電視片段?死者——他生前在一間閉路電視系統公司工作了七年。他死前最後一個負責的項目,就是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升級。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停泊了一輛黑色私家車。那輛車登記在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名下——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證人吳彩雯在案發翌日,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看到了一雙被棄置的深藍色羊毛手套。清潔工陳國偉在同一個垃圾桶中看到了同一對手套——並以交通意外記錄、急症室記錄和清潔公司記錄三份獨立文件,證實他清理垃圾的時間被延遲至案發翌日上午十一時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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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開圍欄,走回講台。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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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這些證據——纖維、閉路電視缺失、後門車輛、垃圾桶中的手套——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不是趙先生是兇手。是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法律不要求辯方證明那第三個人是誰。法律不要求辯方證明侯孝嚴是否兇手。法律只要求控方排除合理懷疑。如果你們在聽完所有證據之後,心中有一絲合理的懷疑——懷疑案發當晚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那麼法律就要求你們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這不是法律的漏洞。這是法律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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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拿起來,但她沒有看。她的目光再次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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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檢控官在今天早上的結案陳詞中說——控方代表香港社會。他說得對。但我要補充一句。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辯方代表那個被控告的人,那個可能被錯誤定罪的人。辯方代表那個在面對國家機器時需要被保護的人。辯方代表每一個相信法律應該保護無辜者的香港市民。法律不只是用來定罪的法律。法律也是用來保護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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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放回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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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當事人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他在被威脅時選擇了沉默,而不是挺身對抗。他保護女兒的方式,是被動的、退縮的、充滿恐懼的。他沒有報警。他沒有站出來。他沒有做那些我們希望他在那種情況下應該做的事。但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你們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夠勇敢,就判他犯下他沒有犯過的罪。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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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最後一句話上放得更慢,更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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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謝謝你們的耐心。現在,我把案件交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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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坐下。她坐下來的時候,蘇敏莉轉頭看了她一眼——蘇敏莉的眼眶是紅的,但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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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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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按了一下眼角。她的動作很快,那條手帕在她手中被握得很緊。黃先生將交疊的雙臂慢慢放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魏敏芝的筆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她將筆套蓋上——那聲輕微的「啪」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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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第三排,吳彩雯的母親將白色手帕緊緊握在手裡。她沒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她旁邊那個穿深藍色夾克的年輕人坐得更直了,目光落在辯方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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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上,簡慧喬的筆尖在紙面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她寫的最後一句是:「恐懼不是謀殺。」她放下筆,對攝影師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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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聲音打破了法庭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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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審訊的證據階段和結案陳詞現已全部結束。在你們退庭商議之前,本席會給予你們法律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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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個句子之間的間隔都足夠長,讓陪審員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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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被控一項謀殺罪。控方負有舉證責任。舉證標準是『排除合理懷疑』。這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性』。但這也不是『可能性平衡』。如果你們在審視全部證據之後,對被告是否干犯罪行仍存有合理懷疑,你們必須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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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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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行使了緘默權。法律賦予他這項權利。你們不能因為他選擇保持緘默而對他作出任何不利推論。你們的裁決必須僅基於庭上呈堂的證據,不基於被告是否作供,不基於媒體報導,不基於你們對案件或涉案人物的個人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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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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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審視證據時,你們需要評估每一位證人的可信性。你們可以相信一位證人的全部證詞、部分證詞、或完全不接受其證詞。你們可以考慮證人的舉止、其證詞的內在一致性、其證詞與其他證據的吻合程度。你們可以考慮證人是否有任何動機說謊——或說真話。你們不需要因為某位證人有刑事記錄就完全否定其證詞,但可以將刑事記錄作為評估可信性的其中一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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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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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提出的證據,不是為了證明第三者的罪行。辯方的證據,是為了指出——案發當晚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如果你們認為這個可能性構成合理懷疑,你們必須裁定被告無罪。這是法律的規定,不是辯方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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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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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將退庭商議。你們需要選出一位首席陪審員。商議期間,未經本席批准,不得離開法院大樓。如果你們有任何問題,可以書面形式傳遞給本席。現在,法警將護送你們到陪審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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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站起來,引導七位陪審員從陪審團席站起。魏敏芝走在最後,她將筆記本抱在胸前,步伐沉穩而緩慢。她在陪審團室門口停了一瞬,轉頭看了一眼法庭——那一眼掃過了辯方席,掃過了控方席,掃過了旁聽席上空著的座椅,然後她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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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在七位陪審員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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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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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待陪審團達成裁決或提出問題時,本庭將重新開庭。各方請在法院範圍內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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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側門離開審判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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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陸續散去。簡慧喬從記者席站起來,快步走向法院走廊。吳彩雯的母親仍然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沒有急著起身,將白色手帕慢慢摺好,放進手袋。那個穿深藍色夾克的年輕人仍然坐在她旁邊,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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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辯方席上,將那張結案陳詞定稿夾進文件夾,然後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動作不快,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排好,放進公事包。蘇敏莉在旁邊幫忙,將證據索引和證人名單按順序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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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汪凱綸也在收拾文件。他將控方證據摘要放進公事包,扣上搭扣。他提起公事包,經過辯方席時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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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結案陳詞。」汪凱綸說,語氣不帶立場,只是在陳述。「你把那個女孩放在開頭。陪審團會記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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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結案陳詞也很克制。」尤賢曦說。「很多檢控官做不到承認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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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瞬。他將公事包從左手換到右手。「我們在法庭上站在對面,不代表我們的立場是敵對的。你在結案陳詞中說的那句話——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那句話,我會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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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結果如何。」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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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結果如何。」汪凱綸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向法庭側門。他的皮鞋聲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路,然後被側門的關門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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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提起公事包,和蘇敏莉一起走出法庭。走廊上,日光燈的白光均勻地照在雲石地板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帽子放在身旁。他看到她走出來,點了一下頭。尤賢曦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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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旁聽席第一排走過來。「我去羈留室看一下趙先生。告訴他結案陳詞完成了,陪審團在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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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陪審團聽到了他女兒的故事。」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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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電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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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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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蘇敏莉在茶几對面,將文件夾整齊地排在茶几上。中環的高樓在午後光線中呈現一片灰白色調。下午的結案陳詞和法律指引用了接近兩個小時,現在已經是下午五時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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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去了。」蘇敏莉說,語氣比平時輕。「七個人。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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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等吧。」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腳邊,從文件夾中取出記錄,翻到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寫著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她在這行字旁邊又寫下一行字:陪審團退庭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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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中端著三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龍大哥打電話來。他問陪審團退庭多久了。我說差不多一小時。他沉默了一會,說了一聲好,然後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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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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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說他要求了一張紙和一支筆。他在寫信給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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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沉默了一瞬。中環的天色在下午五時四十分左右開始暗下來。霓虹燈的光從德輔道中的商業大廈外牆滲進休息室,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法院大樓內的日光燈仍然亮著,白光照在茶几上的咖啡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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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她看著杯中的黑色液體,想起了今天下午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她改了三次措辭,在凌晨三點定稿。現在那句話已經進入了法庭記錄,成為了這場審訊的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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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咖啡杯放下,將文件夾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她的手平放在封面上,感受著皮革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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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手中端著一杯咖啡。霞姐從休息室走出來,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彎腰接了一杯水。他們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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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退庭之後,法庭內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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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陸續散去。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參差錯落,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的法庭內迴盪。沒有人高聲說話。幾個旁聽者在走廊入口處低聲交談,聲線壓得很低。法警在側門旁邊,雙臂交疊在胸前,等待最後一批旁聽者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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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從記者席上起來。她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七頁——從汪凱綸上午的結案陳詞到尤賢曦下午的最後一句話,她的速記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每一頁。她把筆記本放進手袋,轉頭看了一眼辯方席。尤賢曦仍然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注視著陪審團室那扇緊閉的門。簡慧喬沒有走過去。她站在原地看了尤賢曦幾秒,然後轉身快步走向法院走廊。她的攝影師從側門旁邊跟上來,手中拿著相機。簡慧喬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開始向報社編輯口述明天的頭版導言。她的聲線在走廊上逐漸遠去,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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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吳彩雯的母親仍然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她沒有急著起身。她將那條白色手帕摺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放進手袋的內格。她的動作很慢,像在用這些日常的儀式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旁邊那個穿深藍色夾克的年輕男子站了起來,在旁邊等她。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目光在法庭內慢慢掃過一遍,然後落在陪審團室的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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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低聲說。「這裡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龍哥說他今晚在茶餐廳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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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母親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扶著前排座椅的靠背——她的腿有些僵硬,是在硬木椅上坐了太久的緣故。她經過辯方席時停了一下。尤賢曦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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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她的聲線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管結果是什麼——謝謝你。彩雯她今天在台灣,她叫我一定要跟你說這句話。她說她在證人席上說出了真相,那是她這一生做過最害怕的事。但也是她最不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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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座椅上起來。她將雙手從桌面上拿開。「你女兒很勇敢。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被威脅三個月之後還敢站出來。她不需要謝我——是她自己的勇氣讓她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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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的母親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向尤賢曦微微鞠了一躬——那一下鞠躬不深,但很久。然後她和那個年輕男子一起走出法庭側門,腳步聲在走廊上輕輕地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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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只剩下少數幾個人。控方席上,汪凱綸正在收拾文件。他將控方證據摘要按順序排好,放進一個黑色文件夾,然後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他的動作不快,每一份文件都放得整整齊齊。他扣上公事包的搭扣,金屬扣合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提起公事包,經過辯方席時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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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結案陳詞。」他說,語氣不帶立場,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把那個女孩放在開頭。這一步很有力。陪審團會記住她,而不是記住指紋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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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結案陳詞也很克制。」尤賢曦說。「很多檢控官做不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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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瞬。他將公事包從左手換到右手。「我們在法庭上站在對面,不代表我們的立場是敵對的。你在結案陳詞中說的那句話——辯方也代表香港社會。那句話,我會記住。」他頓了一下,用更輕的聲線說:「無論結果如何。今天下午,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剩下的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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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向法庭側門。他的皮鞋聲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路,然後被側門的關門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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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辯方席後排站起來。她手中抱著一疊文件,最上面是那份被螢光筆標滿了的證據索引。她的眼眶仍然微紅,但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穩。「師父,我先回事務所。這些文件要歸檔。霞姐說她會留在法院——如果有消息,她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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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尤賢曦說。她將文件夾從桌上拿起來。「我留在這裡等。你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不管結果是什麼,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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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抱著文件走到法庭側門,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尤賢曦仍然在辯方席旁,黑色大律師袍的袖口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弱的光。蘇敏莉沒有說話,推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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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只剩下尤賢曦和兩個法警。她把公事包放在辯方席上,走到旁聽席第三排,在吳彩雯母親剛才坐過的位置旁邊坐了下來。從這個角度,她可以看到整個法庭——辯方席、控方席、空著的陪審團席、空著的審判席、陪審團室那扇緊閉的門。她在這裡坐了接近三個星期的審訊,每一天從辯方席上看出去的角度都是一樣的。但從旁聽席看出去,法庭看起來不一樣——更大,更安靜,更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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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這些話是她寫在文件上的,改了三次措辭,最後在凌晨三點定稿。她沒有在結案陳詞中說出趙先生告訴她的事——他帶了鐵通去大廈,他約了死者見面,他推門進去時死者已經倒地。那些細節是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保密特權,永遠不會進入法庭記錄。但她把那番話說給陪審團聽了。她說——他保護女兒的方式,是被動的、退縮的、充滿恐懼的。她沒有說出全部真相,但她說出的那一部分,是真相。她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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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燈的白光照在空無一人的陪審團席上,照在審判席後面那面牆上的區徽上。法庭在沒有人的時候看起來比有人時更大。她坐在那裡,聽著光管低頻的電流聲。那聲音一直在,只是在審訊期間被各種聲音覆蓋了——證人的陳詞、律師的盤問、法官的指引、旁聽席的私語。現在那些聲音都停了。只剩下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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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文件夾中取出記錄,翻到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結案陳詞定稿夾在那一頁和下一頁之間,紙張的邊緣被反覆翻摺得微微起毛。她將定稿抽出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個字她都記得,但她還是讀了——像在用這個動作讓自己確信,她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她讀到最後一行時停了一下,然後將定稿夾回文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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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被推開。霞姐走進來,手中端著兩杯咖啡。她將其中一杯遞給尤賢曦,然後在旁邊的座椅上坐下。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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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走廊上站了一會才走。」霞姐說。她喝了一口咖啡,將紙杯放在座椅扶手上。「他在落地玻璃窗前,看著外面,沒有說話。他的手機響了一次——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然後他提起公事包走了。他走之前跟程警長點了一下頭。程警長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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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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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他說他會等到裁決。他把帽子脫了放在長椅上,制服還是筆挺的。」霞姐停了一下。「龍大哥打電話來了。他問陪審團退庭多久了。我說差不多一小時。他沉默了一會,說了一聲好,然後掛了。他今天晚上會在元朗茶餐廳等——他說如果今晚有消息,他會立刻開車過來。文哥已經把車停在茶餐廳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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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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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羈留室。法警說他要求了一張紙和一支筆。他在紙上寫了一些東西——法警沒有看內容。他把那張紙摺好,放在襯衫口袋裡。他說他想寫一封信給他女兒。不是電郵,不是短訊,是一封用筆寫的信。他說萬一他被定罪,那封信可以讓律師轉交。萬一他獲釋,他會親手把信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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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咖啡杯捧在手裡。紙杯的熱度透過杯壁滲進她的掌心,但她沒有喝。她看著陪審團室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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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結案陳詞中沒有說出全部真相。」她說,語氣比平時輕。「趙先生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一些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事情。那些事情不能進入法庭記錄。但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陪審團知道了那些事情,他們會不會更相信他。或者更不相信他。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律師不能問這些問題。律師只能把合法的證據放在陪審團面前,然後相信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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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轉頭看著她。她沒有問趙先生告訴了尤賢曦什麼——她知道那是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保密範圍,不能問,也不應該問。「你今天下午的結案陳詞——我在旁聽席上聽的時候,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和你合作的案件。那是一宗商業糾紛,標的不大,但你把每一個細節都查得很清楚。你在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證據支持。那時候你執業不到三年。你那時候也是這樣——不誇大,不煽情,但每一個字都說到點上。今天下午,你做了同樣的事。不管結果是什麼,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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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將咖啡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咖啡有些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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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再次被推開。盧飛揚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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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穿法官袍——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開了一些,領口第一顆鈕扣解開。他的假髮已經摘下了,頭髮有些凌亂。他走進法庭的時候沒有發出太多聲音——皮鞋底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很輕。他看到尤賢曦和霞姐坐在旁聽席第三排,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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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已經走了。」盧飛揚說。他在尤賢曦旁邊隔了一個座位坐下,將西裝外套放在旁邊的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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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已經走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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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陪審團還在商議——法官不能離開法院大樓。」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和他在法官席上時一樣筆直。「我剛才在法官辦公室裡,把你今天的結案陳詞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你在最後說的那句話——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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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是我凌晨三點寫的。我改了三次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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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不只是說給陪審團聽的。」盧飛揚轉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種深邃的東西。「你是說給法庭聽的。說給所有坐在法官席上的人聽的。法律不只是條文。法律是人——人在證據面前做選擇,在壓力面前做選擇,在恐懼面前做選擇。趙先生做了他的選擇。你做了你的。我做了我的。陪審團正在做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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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起來。她將空咖啡杯拿在手中。「我去外面等。」她說。她沒有解釋為什麼——不需要解釋。她推開法庭側門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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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只剩下尤賢曦和盧飛揚兩個人。日光燈的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之間隔著的兩個空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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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下午在法律指引中,花了很長時間解釋緘默權。」尤賢曦說。「你用了比標準指引更長的時間。你確保每一位陪審員都聽到了——他們不能因為被告不作供而作出不利推論。你為什麼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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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他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座椅扶手上。「因為我知道有些陪審員會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真的是無辜的,為什麼不站出來說清楚?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法律不能阻止陪審員去想那個問題,但法律可以告訴他們——想那個問題是不對的。緘默權是法律賦予每一個被告的基本權利。如果你可以因為一個人行使權利而對他作出不利推論,那權利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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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指引中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會被司法機構內部的某些人視為過於偏向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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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盧飛揚說。「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我在審訊第一天就知道。但我坐在法官席上,我宣誓過要確保審訊公平。公平不是中立——公平是確保控方和辯方都在同一個規則下進行。如果控方有權傳召證人,辯方也有權保持緘默。如果控方有權盤問辯方證人,辯方也有權盤問控方證人。這些不是偏向——這些是程序。程序本身就是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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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文件夾從旁聽席座椅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文件夾的封面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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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你在法學院送我的這份文件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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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頭看著那份文件。封面的邊角已經磨損了,書脊的縫線有些鬆動,但整體仍然結實。他看了很久。「我記得。那是我三十歲生日那年送你的。扉頁上我寫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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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尤賢曦將文件夾翻開,翻到扉頁。那一頁已經有些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仍然清晰——黑色鋼筆寫的,筆跡傾斜而有力,是盧飛揚的字。「這些年來,我在每一宗案件中都用這份文件記錄。趙先生案的記錄用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頁數。在每一頁記錄的旁邊,我都用紅筆抄下了你在庭上的法律指引。緘默權的指引。合理懷疑的定義。陪審團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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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文件夾上移到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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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抄下那些指引,是為了提醒我自己——法律不是我的武器。法律是框架。我只是在框架內行事。我不能超出框架。我不能逾越程序。我只能在程序的範圍內,把證據放在陪審團面前,然後相信他們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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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夾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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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法官席上,我在辯方席上。我們之間隔著法庭的走道。但我們在同一個框架內。你在審訊期間支持辯方的反對,不是因為你偏向辯方——是因為控方的盤問超出了程序的範圍。你在法律指引中詳細解釋緘默權,不是因為你想保護趙先生——是因為你想保護法律。這些,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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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了,霓虹燈的光在法庭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他將雙手從扶手上拿開,放在膝蓋上,然後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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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他說,聲線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輕。「我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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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已經在新聞上看到了他辭職的消息——審訊期間傳出來的消息,在法律界引起了一陣議論。但她沒有問他。她在等他親自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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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案審訊期間,我收到了一些訊息。來自司法機構內部的訊息。很微妙的暗示——我在案件中的某些指引,特別是關於緘默權和陪審團指引的部分,被某些人視為過於偏向辯方。他們沒有明說,沒有威脅。他們只是讓我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我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我要繼續做一個獨立的法官,我必須離開那些計算。不是每一個法官都能頂住壓力。有些法官會選擇妥協——在指引中偏向控方,在裁決中考慮自己的仕途。我不想成為那樣的法官。但我也不想在體制內每天對抗那些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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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之後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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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法律學院給了我教席。下個學期開始。教憲法與刑事訴訟程序。」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個很輕的弧度。「我可以教一群年輕人。他們當中,可能有人將來會坐在審判席上,或者在辯方席上,或者在控方席上。我可以告訴他們,法律不是條文的堆砌。法律是人在面對壓力時所做的選擇。這個道理,我在法學院教不到——我在法官席上才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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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夾放在旁邊的座椅上。她從座椅上起來,走到旁聽席前面的圍欄旁邊。圍欄是深棕色木製的,漆面光滑,被無數人扶過。她將手放在圍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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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我的這份文件,扉頁寫著那句話——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她轉頭看著他。「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那句話是祝福。現在我知道了——那句話是提醒。提醒我要在庭審中找答案,而不是在庭審之外。提醒我要相信程序,相信證據,相信陪審團。你當年送我這份文件的時候,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句話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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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從座椅上起來。「我知道。」他說,語氣很平靜。「我當年寫下那句話的時候,我已經知道。我只是沒有告訴你。因為有些東西需要自己去經歷——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找到。你在這宗案件中找到了你的答案。我在這宗案件中找到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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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西裝外套從座椅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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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辦公室了。陪審團可能今晚會有消息——如果有任何傳話,我會立刻開庭。」他走到法庭側門前,停了一下,沒有轉身。「賢曦。不管陪審團的裁決是什麼——你今天下午的結案陳詞,是一個律師在法庭上應該做的事。你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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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側門,走進走廊。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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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圍欄旁邊,看著陪審團室那扇緊閉的門。她將手從圍欄上拿開,走回辯方席。她沒有坐下——她在辯方席旁邊,看著桌上那些整整齊齊排好的文件。結案陳詞定稿的影印本、證據索引、證人名單、法律案例摘要。這些文件記錄了她這幾個月的全部工作。她將它們一份一份收進公事包,動作不快,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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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翟浚焉到了。他說他帶了晚餐。你要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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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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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坐在深棕色木製長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白色塑膠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外賣盒——皮蛋瘦肉粥、炒麵、還有一小包塑膠湯匙。他看到尤賢曦從電梯口走出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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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還沒有吃晚飯。」他說。他將塑膠袋放在長椅上,從中取出一個塑膠碗。「粥還是熱的。樓下那間粥店的老闆問我是不是又送外賣來法院。我說——對,又來。他多給了我一包油炸鬼碎。他說法院外賣是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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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塑膠碗。碗蓋上凝結了一層水蒸氣,熱度透過碗壁滲進她的掌心。她打開碗蓋,用湯匙舀了一口粥。粥很熱,皮蛋的味道很濃,湯底有薑絲。她慢慢吃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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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坐在她旁邊,沒有追問案件進展,沒有問陪審團什麼時候會有消息。他只是坐在那裡,手中端著另一碗粥,慢慢地吃著。法院大堂裡人來人往——幾個旁聽者在長椅另一端低聲交談,一個身穿黑色大律師袍的年輕律師拖著行李箱快步走過,兩個法警在安檢通道旁邊。他們兩個人就那樣安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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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的結案陳詞——我在網上看了簡慧喬的即時報導。」翟浚焉說。他將湯匙放在碗裡。「她說你在結尾說了一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她說陪審團席上有人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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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家庭主婦——方女士——她不是在流淚。她只是按了一下眼角。」尤賢曦又舀了一匙粥,但沒有送入口中。「她這十多天一直坐在陪審團席最右邊。她在陳叔作供的時候也抹過眼角。她是一個感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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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需要感性——他們要判斷的不是數字,是人。一個人在被威脅時選擇沉默,是懦弱還是生存本能?這些問題不能用邏輯來回答。陪審團要做的,就是用人性來判斷人性。」他頓了一下。「你今天下午的那番話,不是說服——是讓他們看到。看到趙先生不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看到他不是英雄。看到他只是一個父親。陪審團需要看到那個人,而不是只看到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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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湯匙放進碗中。她轉頭看著翟浚焉。他在這幾個月中很少主動談論案件——他總是說「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然後為她準備晚餐,為她留一盞燈。但今天晚上他說的話,讓她意識到他一直在關注。不是關注法律細節——是關注她。他從她的疲憊中讀到了案件的進展,從她的沉默中讀到了法庭上的壓力,從她深夜回家時肩膀的緊繃中讀到了審訊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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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她說。「陪審團要看到那個人。我今天下午做的,就是把趙先生這個人——不是證據,不是法條,不是程序——放在陪審團面前。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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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粥吃完,將空碗放在長椅上。翟浚焉將空碗接過來,連同其他外賣盒一起放進塑膠袋,走到大堂角落的垃圾桶前扔了進去。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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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要留在法院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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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等到午夜。如果午夜之前陪審團沒有消息,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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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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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長椅上,沒有說話。法院大堂的日光燈在深夜時分顯得格外明亮,雲石地板反射著白光。大堂裡的人越來越少——那幾個旁聽者已經離開了,年輕律師也走了,只剩下一個法警在安檢通道旁邊。夜色從大堂的玻璃門外滲進來,帶著街道上殘留的濕氣。下午的那場短暫陣雨已經停了,但路面還沒有完全乾透,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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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夾從公事包中取出來,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只是將手平放在封面上。文件夾的邊角已經磨損了,書脊的縫線有些鬆動,但整體仍然結實。這些年來,它陪她經歷了多少案件,多少個凌晨,多少次在法庭上翻開它記錄證據的時刻。今天下午,她把它放在辯方席上,在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之前,她看了一眼它的封面。那一眼很短,但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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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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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明天。」她說。「如果陪審團裁定無罪——趙先生會回家。他會見到他的女兒。他會把襯衫口袋裡那封信親手交給她。如果陪審團裁定有罪——他會被判刑。他的女兒會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兩種結果,都是可能的。我坐在法庭上,知道這些,但我不能讓這些影響我的工作。我只能在程序的範圍內,把證據放在陪審團面前,然後相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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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陪審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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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我相信。」她說。「陪審團也會犯錯。但陪審團制度本身——七個普通人,被隨機抽選,聽取證據,然後做出決定——這個制度本身是正確的。因為它把決定權交給了普通人。不是交給法官,不是交給政府,不是交給權力——是交給普通人。普通人可能會被感動,可能會被誤導,但他們不會被收買。他們不會考慮仕途。他們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合理懷疑是否存在。我必須相信他們會正確地回答那個問題。因為如果我連陪審團都不相信,我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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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話。他將手輕輕放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在文件夾封面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在法院大堂的長椅上,在深夜的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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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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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走廊上仍然有幾個人在等。程警長坐在法庭門口的長椅上,帽子放在身旁,制服仍然筆挺。他手中端著一個紙杯,咖啡已經見底。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看報紙,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平視前方。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對走廊,看著中環的夜景。他手中沒有咖啡,沒有文件,只是站著。霞姐從休息室走出來,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彎腰接了一杯水。她沒有喝——她把紙杯放在飲水機旁邊,然後走回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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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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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大堂的長椅上起來。翟浚焉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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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上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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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電梯。電梯門關閉,數字從一跳向五。走廊上的一切和她離開時一樣——程警長坐在長椅上,汪凱綸在窗前,霞姐在休息室門口。他們看到尤賢曦從電梯口走出來,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等待中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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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律師休息室。蘇敏莉回事務所了,但她的案例彙編仍然翻開在茶几上,螢光筆壓在最後一頁。霞姐的煙盒放在窗台上。翟浚焉在休息室門口,沒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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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外面等。」他說。「如果午夜之前沒有消息,我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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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走廊上,在程警長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程警長轉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翟浚焉也點了一下頭。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沒有交談,只是各自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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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內,尤賢曦在窗前。中環的霓虹燈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光點。她將文件夾放在窗台上,翻開到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寫著兩行字——第一行是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第二行是陪審團退庭的時間。她看著那兩行字,然後將文件夾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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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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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時零六分。法警走到走廊上,向等候的人宣布——陪審團今晚不會有裁決。他們會在明天早上繼續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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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提起公事包,走出休息室。翟浚焉從長椅上起來,接過她手中的公事包。他們一起走向電梯口。電梯門打開,裡面是明亮的白光和鏡面不鏽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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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霞姐在休息室門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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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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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閉。數字從五跳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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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0UmGphK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