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審團退庭商議的第二天,上午八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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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的自動販賣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尤賢曦按下黑咖啡的按鈕,紙杯落在出口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堂裡格外清晰。她彎腰取出紙杯,走到大堂的長椅前坐下。長椅是深棕色木製的,椅面被無數人坐過,磨得光滑發亮。她把公事包放在腳邊,雙手捧著紙杯,讓熱度透過紙壁滲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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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在清晨時分人很少。兩個法警在安檢通道旁邊低聲交談。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事務律師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行李箱的輪子在雲石地板上滾出連續的咕嚕聲。日光燈把大堂照得過分明亮,光線從雲石牆面上反射回來,讓整個空間有種不真實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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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沒有睡好。回家之後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意識卻一直在半醒半睡的邊緣徘徊。她在腦中反覆推演陪審團可能的商議路向,魏敏芝會怎麼引導討論,黃先生會在哪些證據上提出質疑,方女士會被什麼打動。這些推演沒有任何用處,她控制不了陪審團的商議,但她停不下來。翟浚焉在凌晨三點醒過一次,看到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握了回去。他們就這樣在黑暗中握著手,直到她終於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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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時她起來的時候,翟浚焉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一份早餐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咖啡杯旁邊壓著一張便條,便條上只有兩個字:加油。她把便條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吃了早餐,然後搭地鐵到金鐘,步行上了法院大樓那段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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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苦,是自動販賣機那種過度萃取的味道,但她需要咖啡因。她把紙杯放在長椅扶手上,從外套內袋取出文件夾,翻開到趙先生案的最後幾頁。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下來:被告是否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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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在她腦中已經盤旋了很多天。從證據階段結束前就開始了。從陪審團退庭之後,思考變成了等待,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需要做出的決定。如果陪審團裁定罪名不成立,她不需要考慮被告作供的問題。但如果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如果法官宣布審訊無效,如果案件需要重審,那時候她必須決定:下一次,趙先生要不要站上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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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文件夾合上,放回公事包。紙杯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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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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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律師休息室的門。蘇敏莉已經在裡面,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份還沒有打開的三文治。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她看起來也沒有睡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黑影,但她的坐姿挺直,手中握著一支螢光筆,正在翻閱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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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蘇敏莉抬起頭。「霞姐打過電話來。她說她會晚一點到,她先去了趙先生女兒的學校。學校那邊說今天有記者在門口等,霞姐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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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在窗前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龍大哥的人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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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霞姐說龍大哥的人在校門對面的便利店門口站著,假裝在看報紙。記者沒有認出他。」蘇敏莉將螢光筆放下。「師父,如果今天陪審團還沒有結果,我們要不要先準備下一階段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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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下一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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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如果審訊無效,我們需要準備重審的證據清單和證人名單。程警長說警方科技罪案組正在重新分析閉路電視缺失的技術特徵,如果重審的話他們可以出庭作供。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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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尤賢曦打斷她。她的語氣不重,但很清晰。「我們現在不需要準備重審。陪審團還在商議。在他們給出裁決之前,我們要假設他們會給出裁決。不要讓你的思路跳到下一步。專注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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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一下頭。「明白。」她將文件夾合上,放在茶几上。「等待比開庭更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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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等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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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文件夾的封面以黑色馬克筆寫著:趙先生——羈留室會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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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陪審團商議期間,我想去見趙先生。」她說。「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他當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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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的目光落在文件夾封面上。「你打算讓他作供嗎?如果重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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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就是我需要和他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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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羈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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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十五分。尤賢曦在羈留室外的走廊上等了大約五分鐘,法警才將趙先生從羈留室帶到會見室。會見室是一間狹長的房間,中間以一塊厚玻璃隔成兩半。玻璃上有幾個圓形通話孔,孔徑很小,聲音通過時會被壓縮得有些失真。兩側各有一張金屬摺椅,固定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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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走進來的時候,步伐比審訊初期穩定了許多。他穿著一件深藍色長袖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袖口的鈕扣整整齊齊。他的臉頰仍然凹陷,監獄的食物和睡眠都不夠,但他眼中的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清醒。他在玻璃另一側的摺椅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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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他的嗓音低沉而略微沙啞,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陪審團還在商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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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尤賢曦在玻璃這一側坐下,將文件夾放在膝蓋上。「趙先生,我今天來,不是因為陪審團有消息。我來是因為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討論,無論這次裁決結果如何,有些決定只有你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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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了一下頭。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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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在這次審訊中,你行使了緘默權。你選擇不作供。這是你的法律權利。陪審團不能因為你行使這項權利而對你作出不利推論。盧法官在指引中明確指出了這一點。」她頓了一下。「但如果案件需要重審,如果這次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裁決,下一次審訊,你是否作供,將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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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應該作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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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我應該替你回答的問題。我可以告訴你作供的利弊,但決定權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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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雙手平放在玻璃前方的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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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庭作供的利。第一,陪審團可以直接聽到你的說法。他們可以看到你的舉止,聽到你的聲線,感受到你的情緒。一個真實的人站在證人席上,比任何律師的陳詞更有說服力。第二,你可以親口否認指控。第三,你可以解釋你的沉默。不是透過律師轉述,而是你自己說出來。為什麼你從頭到尾不肯開口?因為你害怕。害怕那些人會傷害你的女兒。陪審團會看到一個父親的恐懼,而不是一個罪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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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從檯面上拿開,身體微微向後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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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庭作供的弊。麥可陳會盤問你。他的盤問不會對你客氣。你是被告,控方有權盤問你所有與案件相關的問題。他會問你關於你女兒的一切。她怎麼受傷的。你為什麼沒有報警。你為什麼沒有帶她去更好的醫院。你和死者之間的每一條通話記錄、每一條短訊、每一次見面,他全部會問。他會在你情緒最脆弱的時候追擊,在你記憶最模糊的地方放大,在你最不願提及的細節上反覆盤問。他的目標是在陪審團面前摧毀你的可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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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握緊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種積壓了很久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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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作供,我會不會說錯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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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每一個證人在盤問中都有可能說錯話。麥可陳是英國御用大律師,他處理過數百宗刑事案件的盤問。他會用盡一切合法的手段讓你前後矛盾。如果你作供,你要做好被盤問數小時的準備。可能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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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錯話,陪審團會不會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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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決於你說錯的是什麼。如果你在核心事實上矛盾,比如案發當晚你在不在大廈,那陪審團可能會質疑你的整體可信性。但如果你在時間細節上記不清楚,比如你幾點幾分到達大廈,具體走了哪條路,陪審團通常會理解。記憶不是完美的。一個誠實的人也記不住所有細節。」她頓了一下。「陳叔在庭上說他記不清楚碎紙上的內容,只記得一個『300』。陪審團相信了他,因為他的不完美讓他說的話更真實。如果你作供,你的不完美不會自動讓陪審團不相信你。關鍵是,你要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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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檯面上。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檯面,然後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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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我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他的語氣壓得很低,透過玻璃上的通話孔傳過來時,聽起來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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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等待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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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我不是一個人去大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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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會見室狹小的空間裡懸浮了一瞬。日光燈的白光打在他臉上,他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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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受傷之後,我很害怕。但我不只是害怕,我很憤怒。那些人傷害了我的女兒,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想去找他們理論。我知道死者是他們的人,他是那個發短訊威脅我的人。我約了他當晚在大廈見面。」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我打算揍他一頓。我沒有槍,沒有刀。我只帶了一根鐵通,我在路上撿的。我到了大廈,上了那一層。但我沒有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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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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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那一層,走廊很暗。我走到我們約定的房間門口,門是開著的。我推門進去,他已經倒在地上了。地上有血。我很害怕,我扔了鐵通就跑。鐵通上應該有我的指紋,可能就是控方說的兇器。」他抬起頭看著尤賢曦。「我沒有殺他。但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不知道那把刀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帶刀。但我真的帶了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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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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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室裡只有通風管的低頻嗡鳴聲。日光燈的白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兩人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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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她的語氣沒有變化,仍然平穩。「你有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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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人都沒有。我不敢。我怕如果他們知道我當晚帶了鐵通,他們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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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說你有預謀。」尤賢曦打斷他。她的語氣不是指責,只是陳述事實。「你帶了鐵通去見死者。這證明你有傷害死者的意圖。你的緘默,不只保護你女兒,也在保護你自己。你知道如果這些細節被揭露,陪審團更可能相信你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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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低下頭。他的肩膀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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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應該作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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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這樣說。」尤賢曦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檯面上。「你現在告訴我的這些,你帶了鐵通,你約了死者見面,你看到他已經倒地,這些是事實。事實本身就存在,不管你有沒有說出來。問題是,這些事實,陪審團自己能不能從現有證據中推論出來。目前,控方沒有證據證明你帶了鐵通。閉路電視沒有拍到。沒有目擊者。他們不知道。所以陪審團不知道。如果你不作供,這些事實永遠不會進入法庭。如果你作供,你說出這些事實,你在承認自己有預謀地約見死者,你在承認自己帶了武器。這些會對你不利。但你也在說出真相。你告訴陪審團你推門進去時死者已經倒地。如果他們相信你,那你就沒有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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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他們不相信呢。如果他們認為我在說謊,認為我帶了鐵通去,然後殺了他,然後編了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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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風險。」尤賢曦說。「作供的風險。你的故事有一部分對你不利,帶鐵通、約見面、有傷害意圖。另一部分對你有利,你進去時人已經死了。陪審團會選擇相信哪一部分,我無法預測。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替你決定。你要自己決定,你願不願意冒這個風險,換取一個親口說出真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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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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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放在檯面上,手指微微彎曲,指甲抵著檯面的冰冷表面。他身後的羈留室牆壁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些細小的划痕。通風管低頻嗡鳴著,日光燈在玻璃上投射出蒼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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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來,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他的語氣比之前更低沉。「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大廈,我女兒是不是就不會失去她的父親。如果我報了警。如果我沒有那麼害怕。如果我在收到第一條威脅短訊的時候就去報警,我女兒不會骨折。我不會坐在這裡。死者可能還在生。我知道我不應該自責,你是這樣告訴我的,龍大哥也是這樣告訴我的,所有人都這樣告訴我。但你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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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玻璃上的倒影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她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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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所有人都會在事後假設。但陪審團要判斷的,不是你當時有沒有做最好的決定。他們要判斷的,是你有沒有殺人。你當時的決定,不報警、保持沉默、帶鐵通去見死者,這些決定可能不是最好的決定。但它們不代表你是一個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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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抬起頭。他的眼眶泛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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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作供,他們會傳我女兒出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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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很堅定。「你的女兒是未成年人。法庭不會強制傳召未成年證人,除非有絕對的必要。控方不需要她,她的受傷經過可以由醫院記錄、轉校記錄和龍大哥的證詞來證明。辯方不需要她出庭,我們可以用書面證據。你不需要擔心她會被傳召到法庭上被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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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點了一下頭。他將雙手從檯面上拿開,放在膝蓋上。他的肩膀仍然垂著,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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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作供,我需要在什麼時候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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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決於陪審團的裁決。如果陪審團裁定你無罪,你不需要作任何決定。案件結束。如果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如果法官宣布審訊無效,那麼在重審開始之前,你需要決定是否作供。你不需要現在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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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需要準備。你需要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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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所以我今天來見你。」尤賢曦將文件夾翻開到新的一頁,拿起筆。「你可以現在不做決定。但你要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如果你決定作供,我要準備你的主問。如果你決定不作供,我要調整辯方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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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將頭轉向玻璃窗。走廊沒有任何自然光,只有日光燈的白光。他看著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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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決定不作供,你會不會覺得我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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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尤賢曦說。她的語氣沒有猶豫。「緘默權是法律賦予你的權利。行使權利不是懦弱。你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氣而站上證人席。你要證明的只有一件事,控方有沒有排除合理懷疑。這是他們的責任,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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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中有感激,也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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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想。」他說。「我會認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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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尤賢曦將文件夾合上,放進公事包。她站起來,將摺椅推回原位。「有任何問題,透過霞姐找我。陪審團還在商議,我們還在等。等有結果之後,我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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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站起來。他隔著玻璃向尤賢曦鞠了一躬。那一下鞠躬很深,腰彎得很低,比他在法庭上向法官鞠躬時更深。他沒有說謝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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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出會見室。法警在她身後將門關上。門鎖扣上的撞擊聲在走廊上短暫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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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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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三十分。尤賢曦推門進去的時候,霞姐已經到了。她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端著一杯咖啡,膝蓋上放著一份文件。蘇敏莉在茶几旁,面前攤開著幾張白紙,上面以螢光筆畫了幾條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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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那邊怎麼說。」尤賢曦問,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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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答應加強門禁。記者只能在學校對面馬路等,不能靠近校門。」霞姐將文件放在茶几上。「趙太太說她會繼續留在安全屋,直到案件完全結束。她說她很感謝你。她不知道怎麼表達。她叫我把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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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手袋中取出一個小紙袋。紙袋是棕色的,沒有任何標誌。尤賢曦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條手織的圍巾,深藍色的,針腳細密而整齊,邊緣處有些微的不均勻,那是手工編織無法避免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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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這幾個月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織。織了拆,拆了織。這條是最後一條。她說香港的冬天雖然不冷,但法庭的冷氣很凍。」霞姐頓了一下。「她不太會說話。她說圍巾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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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圍巾從紙袋中取出來,放在手中。羊毛的質感柔軟而溫暖。她可以想像趙太太在安全屋的深夜裡,坐在床邊織這條圍巾的樣子,女兒睡了,丈夫在監獄,她在燈下一針一針地織,織了拆,拆了織,直到針腳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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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圍巾摺好,放回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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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案件結束之後,我會親自去謝她。」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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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怎麼樣。」蘇敏莉問。她從茶几上的白紙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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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考慮。」尤賢曦說。她沒有詳細說出趙先生透露的內容,那些內容屬於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保密範圍,不能與任何人分享,包括蘇敏莉和霞姐。這是她的專業,也是她的責任。「他精神狀態比開審前好,但仍然不穩定。他在羈留室等陪審團的消息,法警說他今天早上要求了一本中文書,是一本關於園藝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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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螢光筆放下。「如果他需要重審,如果我們需要從頭再來一次,我們需要重新準備所有證據。證人名單要更新。程警長說科技罪案組有新的分析報告。陳叔說他願意再次出庭。龍大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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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尤賢曦再次打斷她。這一次她的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習慣提前準備。這是很好的習慣。但現在,我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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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一下頭。她將面前的白紙收起來,放進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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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喝了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在窗台上。中環的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的跡象。維港對岸的建築群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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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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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的傳話鈴聲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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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在法院大樓的走廊上尖銳地迴盪。律師休息室、走廊、法庭、法官辦公室,所有地方的傳話鈴同時觸發,把等待中的人從椅子上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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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的手在文件夾上停了一瞬,然後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步伐快速地走出休息室。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腳步聲在走廊上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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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已經站起來了,將帽子穩穩地戴在頭上。汪凱綸從落地玻璃窗前轉過身,手中那份文件還在,但他已經沒有在看。簡慧喬的攝影師從長椅上跳起來,抓起相機就往外跑,簡慧喬本人在報社,他必須在法官出來之前把消息傳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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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已經打開。法警在門口維持秩序,引導旁聽者入座。旁聽席上迅速坐滿了人,記者、法律界人士,還有那些在走廊上等了近一天一夜的人。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此起彼落。侯生的座椅空著。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那條白色手帕仍然握在她手中。她旁邊坐著龍大哥手下的一個人,一個身穿深藍色夾克的年輕男子,短髮,坐姿挺直,他在這裡替龍大哥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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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在側門旁邊,準備宣布全體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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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辯方席前,坐下。她打開公事包,取出文件夾,放在桌上。她沒有翻開。她只是將手平放在文件夾封面上,等待。蘇敏莉坐在她旁邊,手中握著那支螢光筆,但她沒有在意識到自己還握著它。霞姐在旁聽席第一排,手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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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汪凱綸坐下了。他將文件夾放在面前,然後將雙手平放在桌上。他轉頭看了尤賢曦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尤賢曦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中沒有緊張,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平靜的準備。無論陪審團的訊息是什麼,他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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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盧飛揚走進來,步伐比平時略快。他顯然是從辦公室趕過來的,他的假髮有一點微微歪斜,法官袍的衣領沒有完全整理好。他走上審判席坐下,掃視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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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傳話。」他說。他的語氣仍然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本席收到陪審團首席陪審員的書面訊息。陪審團希望重溫三部分的證詞:證人吳彩雯關於在垃圾桶發現手套的具體描述、法證專家關於深藍色羊毛纖維的檢驗結果、以及證人龍震東關於案發當晚在大廈後門看到可疑車輛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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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張紙條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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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將在陪審團面前逐字讀出相關證詞。法庭書記,請準備證詞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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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指在文件夾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她不自覺地屏住了一瞬呼吸,然後緩緩吐出來。這三個問題的選擇,陪審團正在聚焦於現場是否存在第三人的可能性。他們不是在討論指紋,不是在討論閉路電視,不是在討論動機。他們在討論那條最核心的合理懷疑:現場有沒有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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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站起來,手中抱著一疊厚厚的證詞記錄。她走到陪審團席前,翻開標記了的第一頁。盧飛揚指示陪審團入座。七位陪審員依次從陪審團室走出來,在陪審團席上坐下。魏敏芝走在最後,她的文件夾抱在胸前,步伐比昨天退庭時更緩慢。方女士的眼眶有些紅,但她手中的白色手帕仍然摺得整整齊齊。黃先生的坐姿比之前更挺直。他們都坐下了,所有人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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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向法庭書記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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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開始朗讀。她的吐字清晰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從吳彩雯的證詞開始,逐字逐句地讀出那段關於垃圾桶、手套和污漬的描述。法庭內的空氣在她朗讀的時候變得格外安靜。旁聽席上沒有人換坐姿。記者席上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但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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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陪審團席。魏敏芝的筆在紙上移動,她在重新記錄這些證詞,儘管她的文件夾上已經有了完全相同的一頁。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黃先生將雙臂從胸前放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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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翻到下一頁,開始朗讀法證專家的證詞。深藍色羊毛纖維的檢驗結果、纖維與被告衣物的不匹配、死者指甲縫隙中發現的纖維數量。然後是龍震東的證詞,車牌號碼,運輸署記錄,案發當晚大廈後門的可疑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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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持續了接近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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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之後,盧飛揚向陪審團點了一下頭。「各位陪審員,你們要求的證詞已經全部重溫。現在,請繼續你們的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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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依次站起來,走回陪審團室。魏敏芝仍然走在最後。她在陪審團室門口停了一瞬,轉頭看了一眼法庭,然後推門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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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那扇門關上之後仍然凝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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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宣布再次休庭。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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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尤賢曦在落地玻璃窗前。中環的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的,沒有變化。汪凱綸在她旁邊,手中端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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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問的三個問題,全部指向現場是否存在第三人。」汪凱綸說。他的語氣不帶立場,只是在分析。「他們沒有問指紋。沒有問閉路電視。沒有問動機。陪審團在討論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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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代表他們已經做出決定。」尤賢曦說。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上。「他們可能在確認證詞之後繼續分歧。可能有人認為這些證詞不足以構成合理懷疑。可能有人需要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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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向是清楚的。他們在看你提出的那條線,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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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線不是我提出的,是證據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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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點了一下頭。「無論結果如何。」他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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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結果如何。」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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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窗前,看著下午的陽光從雲層縫隙中短暫地漏出來,在維港海面上投下片刻的光斑,然後又被雲層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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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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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蘇敏莉已經在裡面,在茶几旁,面前放著那份陪審團要求的證詞摘要。她把三部分的證詞用螢光筆重新標記了一遍,明知道證詞已經在庭上被逐字讀出,但她還是要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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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問的三個問題,全部是我們的證人。」蘇敏莉說。「吳彩雯、法證專家、龍大哥。他們在討論我們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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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討論合理懷疑。」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將文件夾放在膝蓋上,但沒有翻開。「但我們不能預測結果。他們可能在今晚達成一致,可能明天,可能後天。可能永遠無法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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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永遠無法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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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法官會宣布審訊無效。案件會排期重審。一切從頭開始。」她將手平放在文件夾封面上。「但我們現在不需要想那個可能性。他們在討論。他們在認真對待。這已經是最好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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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中端著三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白色的杯子上印著法院大樓的標誌。咖啡的苦香在休息室內慢慢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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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打電話來。他問陪審團問了什麼問題。我告訴了他。他沉默了一會,說了一聲『好』,然後掛了。」霞姐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他今天晚上會開車到市區,在法院附近的茶餐廳等。他說如果今晚有結果,他要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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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知道陪審團問了什麼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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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法警轉告了他。」尤賢曦說。「法警說他聽完之後,把那本園藝書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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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回筆筒。霞姐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尤賢曦將文件夾翻開,翻到記錄陪審團問題的那一頁。她以紅筆寫下三個詞:手套、纖維、車輛。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條線,寫下兩個字: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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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天空從灰白轉為鉛灰。下午的光線在慢慢消退。霓虹燈還沒有亮起來,但德輔道中的車燈已經開始在暮色中劃過。法院大樓內的日光燈仍然亮著,白光照在休息室的牆壁上,照在茶几上的三杯咖啡上,照在每個人疲憊而專注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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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背。「我去打個電話給龍大哥。告訴他陪審團還在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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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休息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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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茶几上的文件夾整理好,放進檔案櫃。她的動作不快,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排好。「師父,陪審團今晚會不會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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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尤賢曦說。「但他們問了問題。問問題代表他們在認真審議。這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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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檔案櫃的抽屜推上,滑軌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份被螢光筆標滿了的證詞摘要,又看了一遍。她已經看了很多遍,那些螢光筆的痕跡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每一行字,但她還是繼續看。閱讀是等待中最接近行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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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夾合上,放進公事包。她拿起公事包,從椅子上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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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樓下買點東西。你需要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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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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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出去。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帽子放在身旁。他看到她出來,點了一下頭。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咖啡杯已經空了,放在窗台上。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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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他們,走向電梯口。電梯門打開,裡面是明亮的白光和鏡面不鏽鋼。她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下降,數字從五跳向四,然後三,然後二,然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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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地下大堂在午後時分比清晨多了些人。幾個旁聽者在長椅上坐著,低聲交談。一個身穿黑色大律師袍的年輕律師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向電梯口。自動販賣機的運轉聲在大堂裡低沉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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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鈕。紙杯落在出口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堂裡格外清晰。她彎腰取出紙杯,握在手裡。熱度透過紙壁滲進掌心。她走到大堂的長椅前坐下,沒有立即喝。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捧著紙杯,看著雲石地板上日光燈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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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給翟浚焉發了一條訊息:陪審團還在商議。今天應該不會太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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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覆得很快:明白。今晚有課,九點回家。冰箱有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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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紙杯裡的咖啡熱氣在她面前升騰,然後散開。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在羈留室與趙先生的對話。他告訴她的事,他帶了鐵通去大廈,他約了死者見面,他推門進去時死者已經倒地。這些細節如果是真的,那麼現場確實存在第三個人。那個人先到了。那個人殺了死者。那個人離開的時候,可能正好與趙先生錯開。閉路電視被修改,是為了刪除那個人的蹤跡。趙先生只是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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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這些告訴任何人。她不能。那是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特權保密範圍。但這些細節讓她更加確定一件事:趙先生不是兇手。她不需要證明這一點,法律不要求她證明。她只需要讓陪審團看到,控方沒有排除合理懷疑。今天下午,陪審團問的三個問題告訴她,他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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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紙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咖啡。咖啡仍然很苦,是自動販賣機那種過度萃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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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大堂坐了十五分鐘,然後站起來,將空紙杯扔進垃圾桶。她走向電梯口,按了上樓的按鈕。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她走進電梯,按下五樓的按鈕。電梯上升,數字從一跳向二,然後三,然後四,然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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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一切和她離開時一樣。程警長坐在長椅上,帽子放在身旁。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手中多了一杯新的咖啡。他們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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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休息室。蘇敏莉仍然在茶几旁,手中握著那份證詞摘要。霞姐已經回來了,在窗前的椅子上,手機放在膝蓋上。她們看到她進來,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等待中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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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將公事包放在腳邊,然後將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她的手平放在封面上。中環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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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庭上重溫證詞之後,陪審團回到那扇緊閉的門後,繼續他們的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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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高等法院第五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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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辯方席上翻閱文件。她的動作不快,每一頁都從左上角翻到右下角,然後用指尖壓平摺痕。文件上的字她已經看過無數次,但她仍然一行一行地讀下去,讓文字的密度填滿開庭前最後幾分鐘的空白。蘇敏莉坐在她旁邊,手中握著證據索引,索引的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捲曲。霞姐在旁聽席第一排,手袋放在膝蓋上,拉鍊半開,露出煙盒的綠色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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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者陸續入座。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參差錯落,日光燈的白光均勻地灑在每個人臉上。簡慧喬在記者席第一排,她面前放著兩支後備筆,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首寫著「證據階段最後一日」。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那條白色手帕摺得整整齊齊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在手帕邊緣輕輕摩挲。龍大哥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坐姿挺直,雙手交疊在胸前。他身旁坐著那個年輕手下,短髮,眼神機警,不時掃視旁聽席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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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的座椅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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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汪凱綸將一份文件夾翻開,用螢光筆在其中一行字旁邊畫了線。麥可陳在他旁邊,手中握著一支鋼筆,筆帽已經拔開。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淺灰色領帶,領帶結打得緊貼領口。他的面前放著一份盤問大綱,第一頁以黑色粗體字打印著「緘默權」三個字,旁邊以手寫標註了幾行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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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文件夾翻開到新的一頁,鋼筆筆帽已經拔開。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開襟毛衣,領口別著一枚細小的珍珠胸針。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摺成一個整齊的方塊,放在座椅扶手上。黃先生將雙臂交疊在胸前,手指在手肘上輕輕敲著。物流主管黃先生的這個習慣,從開審第一日就沒有變過——他在緊張時會敲手肘,在思考時會停下來。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將坐姿調整到筆直。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行政人員李女士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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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眾人站起,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參差的摩擦聲。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今天穿著深黑色法官袍,假髮紋絲不亂。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陪審團席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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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他的語氣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辯方是否準備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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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扣上大律師袍最上面那顆鈕扣,然後是第二顆。她走到法庭中央的發言位置,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她的動作很慢,如在用這些日常的儀式為接下來的話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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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她開口。她的語氣平穩而清晰,沒有提高聲線。「辯方沒有其他證人。被告將行使緘默權,不會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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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之後,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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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傳來細碎的耳語聲,像一陣風吹過乾燥的樹葉。那些耳語聲很低,被日光燈的電流聲半掩著,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簡慧喬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她的字跡因為筆速太快而有些傾斜,但她沒有停下來。龍大哥將雙手從胸前放下來,平放在膝蓋上。他身旁的年輕手下轉頭看了他一眼,龍大哥微微搖了一下頭,手下便轉回去了。吳彩雯的母親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沒有擦眼淚,只是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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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尖停頓了一瞬。那頓挫很短,然後她的筆繼續移動,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方女士將手帕從扶手上拿起來,握在手心。黃先生的手指在手肘上停了下來。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張先生將交疊的雙腿換了一個方向。李女士的雙手在膝蓋上微微握緊了。梁先生的身體前傾的角度變了,更往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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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麥可陳站起來了。他將西裝外套的鈕扣扣上,動作不急不緩。他走到陪審團席前的發言位置,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他沒有立即開口,讓沉默在法庭內停留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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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他的語氣平穩而清晰,沒有提高聲線,沒有誇張的修辭。「被告選擇不對各位解釋他當晚的行為。他有權這樣做。法律保障他的緘默權,我尊重這項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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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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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各位陪審員,你們有權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是無辜的,為什麼不願意站出來說出真相?如果一個人沒有殺人,為什麼從頭到尾不肯開口?如果一個人真的是被陷害的,為什麼在被控謀殺之後,仍然選擇躲在緘默權後面,讓他的律師替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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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在最後一句上微微加重了「躲在」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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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已經向各位展示了證據。指紋——被告的指紋在兇器上,完整而清晰。閉路電視——被告在案發時間段內獨自進出大廈。通話記錄——被告與死者之間存在長期糾紛,死者在案發前向被告發送過多條威脅性訊息,這構成了動機。這些證據指向同一個人——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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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放在講台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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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告選擇不對這些證據作出任何解釋。他要求各位相信他是無辜的,但他不願意親口告訴各位為什麼。他要求各位相信案發當晚大廈裡有第三個人,但他不願意站上證人席,讓控方盤問他的說法。各位陪審員,你們可以自己判斷——這種沉默,代表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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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一下頭,走回控方席坐下。他的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穩定而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如在標點他剛才的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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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辯方席上,手中的紅筆在文件上輕輕點了一下。她沒有站起來反駁。麥可陳這番話在程序上是擦邊球——他沒有直接說陪審團應該因為被告緘默而作出不利推論,但他用了「躲在緘默權後面」這樣的措辭。她可以反對,但時機未到。她轉頭看了一眼審判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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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文件夾翻開到新的一頁。他的動作不快,每一頁翻動都沉穩有力。他寫下幾行字,筆跡端正而清晰。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轉向陪審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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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他的語氣莊重而緩慢,每一個字都經過精準的揀選。「在審訊的證據階段結束之前,本席需要給予你們一項重要的法律指引,關於被告的緘默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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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但沒有看。他的目光固定在陪審團席上,逐一與每一位陪審員接觸。從魏敏芝開始,到方女士、黃先生、陳先生、張先生、李女士,最後停在梁先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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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有權保持緘默。這是法律賦予他的基本權利,也是香港司法制度的核心保障之一。這項權利不是漏洞。不是技術上的逃避。不是法律專家用來讓有罪者脫身的工具。這項權利是法治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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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法庭內的空氣在他頓下來的那一瞬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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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制度下,舉證責任在於控方。被告不需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控方必須證明被告有罪。這是刑事法的基本原則,是香港司法制度的根基。緘默權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法律承認一個簡單的事實——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強迫自證其罪。任何人都不應該因為選擇不說話而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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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一個句子之間的間隔都足夠長,讓陪審員消化。每一個詞語都經過精準的揀選,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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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能因為他選擇行使這項權利而對他作出任何不利推論。絕對不能。你們的裁決必須僅基於庭上呈堂的證據——指紋報告、閉路電視片段、通話記錄、證人證詞。這些是證據。被告的緘默不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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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再次逐一與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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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強調這一點,因為這是最容易在商議中被忽略的原則。你們可能會想——如果他真的是無辜的,為什麼不站出來說清楚?那是一個自然的問題。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會問這個問題。但法律要求你們抵制這個問題。法律要求你們把這個問題從腦中剔除。因為緘默權之所以是權利,正因為行使權利不應帶來懲罰。如果你們因為被告不作供而傾向於相信他有罪,那緘默權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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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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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剛才控方代表在陳詞中提及被告的緘默,並邀請你們思考被告沉默的原因。本席現在指示你們——忽略那段陳詞。控方代表有權評論證據,但不能暗示被告行使緘默權本身具有任何證據價值。緘默不是證據。緘默不是認罪。緘默只是一個公民行使法律賦予他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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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在「忽略那段陳詞」這五個字上沒有任何加重,但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瞬,讓那五個字在法庭的空氣中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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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的職責是審視庭上呈堂的證據。指紋、閉路電視、通話記錄、證人證詞——這些是證據。你們要根據這些證據來判斷,控方是否排除了合理懷疑。在退庭商議的時候,如果你們發現自己或任何其他陪審員在討論被告為什麼不作供,請停下來,提醒彼此——那不是我們需要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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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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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回答的問題只有一個:控方是否排除了合理懷疑。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們必須裁定被告有罪。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你們必須裁定被告無罪。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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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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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階段現已結束。本席宣布休庭。明日上午由控辯雙方進行結案陳詞。結案陳詞之後,陪審團將退庭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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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那聲音在旁聽席的屏息中格外清晰,在法庭的每個角落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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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陸續散去。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參差錯落。龍大哥將雙手從胸前放下來,站起來。他看了一眼辯方席,然後轉身走向出口。他身旁的年輕手下緊跟在後,步伐快速而安靜。吳彩雯的母親將手帕摺好放回手袋,緩步走出法庭。她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被告欄,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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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筆壓比平時更重。她將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快步走向法院走廊。她要在結案陳詞之前趕回報社,明天的頭版需要提前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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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麥可陳將文件夾收進公事包,動作不急不緩。他沒有看辯方席。他將公事包扣上,提在手中,走向法庭側門。他的皮鞋聲在木地板上穩定而清晰,然後被側門的關門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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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在控方席上多坐了一會。他將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然後他站起來,提起公事包。經過辯方席時,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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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結案陳詞。」他說。他的語氣平穩,沒有提問,沒有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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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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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繼續走向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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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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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敏莉已經在裡面了。她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握著一份文件,但她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看著中環灰白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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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蘇敏莉轉頭。「盧法官的指引比標準指引長了很多。他把緘默權的解釋說得很仔細,還特別指示陪審團忽略麥可陳那段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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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確保陪審團明白。」尤賢曦在窗前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將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她翻開到盧飛揚剛才的法律指引,以紅筆在其中幾行字旁邊畫了線。「麥可陳在陪審團面前暗示緘默等於有東西要隱瞞。盧法官用法律指引把它拆了。陪審團退庭商議的時候,如果有人說『他為什麼不作供』,魏敏芝會記得法官說過什麼。她寫了很多頁筆記,她會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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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陪審團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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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他們現在知道緘默不是證據。這個案子最大的弱點是缺乏直接證據——沒有目擊者,閉路電視被修改過,案發現場有第三人的纖維。陪審團只能根據現有證據作出推論。如果他們嚴格跟從法官的指引,他們就不能用被告的緘默來填補證據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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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筆放下,轉頭看著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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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結案陳詞,我會用最後三十分鐘讓陪審團記住一件事——合理懷疑已經存在。他們不需要確定真兇是誰。他們只需要確定趙先生不一定是兇手。只要他們心裡有一絲合理的懷疑,法律就要求他們裁定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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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將手中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師父,我去整理明天的結案陳詞定稿。證據索引需要按陳詞順序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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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把手套、纖維、車輛放在最前面。那是陪審團要求重溫的三個重點。從那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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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站起來,將文件夾抱在懷中,走出休息室。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一直延伸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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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剩下尤賢曦一個人。她將文件夾放在窗台上,站起來,走到窗前。中環的天空從灰白轉為鉛灰。下午的光線在慢慢消退。霓虹燈還沒有亮起來,但德輔道中的車燈已經開始在暮色中劃過。她看著那些車燈,想起了趙先生今天早上在羈留室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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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之前她去了一趟羈留室,告訴趙先生她的決定——建議他行使緘默權。趙先生坐在玻璃另一側,聽完她的分析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問了一句:「如果我不作供,陪審團會不會覺得我是懦夫。」她告訴他,緘默權是法律賦予他的權利,行使權利不是懦弱。她告訴他,他不需要用站上證人席來證明自己的勇氣。他要證明的只有一件事——控方有沒有排除合理懷疑。那是控方的責任,不是他的。趙先生聽完之後,將雙手從檯面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點了一下頭。他說:「尤律師,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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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雙手交疊在胸前,繼續看著中環的天空。她想起了盧飛揚在法官席上給出的指引,每一個字都經過精準的揀選。她想起了他昨晚在休息室告訴她辭職的決定時,語氣裡的那種釋放。他在法官席上守住了框架。她也要在辯方席上守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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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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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晚上八時過後到家。她用鑰匙打開門,客廳的燈亮著。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盞小小的鹽燈,散發出暖橙色的光。那是翟浚焉幾個月前買的,說家裡需要多一點暖色。她脫下皮鞋,放進鞋櫃,走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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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繫在腰間,手中拿著一支湯勺。圍裙上面沾了一小塊醬油漬,是上次煎魚時留下的,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今天很早。」他說,然後縮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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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結案陳詞。今天證據階段結束了。」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脫下大律師袍掛在椅背上。大律師袍的黑色布料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袖口處有些磨損,那是多年來在法庭上反覆穿脫留下的痕跡。她在餐桌旁坐下,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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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飯菜已經擺好了。一碟清炒菜心,蒜瓣切得薄薄的,炒得油亮。一碟蒸水蛋,表面平滑如鏡,淋了少許豉油。一碗青紅蘿蔔豬骨湯,還冒著熱氣。她看著這些飯菜,想起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八點前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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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廚房走出來,將最後一碟蒸排骨放在桌上。他解開圍裙掛在椅背上,在她對面坐下。「今天法庭上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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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沒有作供。他行使了緘默權。」尤賢曦拿起筷子,夾了一條菜心。「我早上在羈留室跟他談了很久。我告訴他,如果他作供,麥可陳會盤問他。不是普通的盤問,是把他的每一句話拆開、放大、反覆追問的那種盤問。他在主問中說的一切,到了盤問都會變成攻擊他的武器。我告訴他,控方的證據鏈有漏洞——閉路電視被修改過,現場有第三人纖維,大廈後門有可疑車輛。這些漏洞已經足夠建立合理懷疑。他不需要用自己的證詞去填補那些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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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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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相信我。」尤賢曦將菜心嚥下去。「他說他想自己說出來,不想躲在律師後面。我告訴他,行使緘默權不是躲。緘默權是法律賦予他的基本權利,是法治的基石。他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氣而站上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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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夾了一塊蒸排骨放在她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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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在陪審團面前大做文章。」尤賢曦繼續說。「他用『躲在緘默權後面』這種措辭,暗示被告沉默是因為有東西要隱瞞。他的陳詞在程序上是擦邊球——沒有直接叫陪審團作出不利推論,但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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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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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用了比標準指引長很多的時間解釋緘默權。他告訴陪審團,緘默不是證據,緘默不是認罪,緘默只是一個公民行使法律賦予他的權利。他特別指示陪審團忽略麥可陳那段陳詞。」她頓了一下。「他在法官席上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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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會,如在消化她剛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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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好法官。」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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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將筷子放下。「審訊期間他收到了一些訊息,來自司法機構內部的暗示。他在案件中的某些指引,特別是關於緘默權和陪審團指引的部分,被某些人視為過於偏向辯方。他沒有讓那些壓力影響他的判斷。但他決定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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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湯碗放下,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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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法律學院給了他教席。下個學期開始。教憲法與刑事訴訟程序。」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平穩,如在轉述一個已經被確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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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一會。他將筷子整齊地放在碗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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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好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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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只是低頭喝湯,讓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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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很熱,青紅蘿蔔的甜味和豬骨的鮮味融合在一起。她慢慢喝著,讓熱氣在臉上散開。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法學院圖書館裡,盧飛揚坐在她對面,面前堆著一疊案例書。那時候他們都年輕,都相信法律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有一天他會坐在法官席上,她會在辯方席上。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法律不只是條文和證據,是人在面對壓力時所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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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最後一天。」翟浚焉說。他的語氣很輕,如在提醒她,又如在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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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結案陳詞。然後陪審團退庭商議。」尤賢曦將湯碗放下。「商議可能要很久,可能很快。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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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要多久,我都在家。」翟浚焉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冰箱裡有明天的飯菜。我早上出門前會寫便條告訴你微波爐要加熱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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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把碗筷收進洗碗槽。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碗都用水沖過才放進洗碗機。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她將臉貼在他背上,感受到他襯衫的棉質布料和底下溫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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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說,聲線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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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轉頭,只是將手覆在她環在他腰上的手上。他的手很暖,手指上還沾著洗碗精的檸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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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他說。「去休息吧。明天還要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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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開手,轉身走進書房。她將文件夾放在書桌上,翻開到結案陳詞的最後定稿。定稿上以紅筆標記了幾處關鍵詞,最後一行字寫著: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她看著這行字,然後將文件夾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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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光透過書房的門縫滲進來。她聽到翟浚焉在廚房洗碗的水聲,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他低聲哼著的一首老歌。那些聲音很輕很遠,如在另一個房間,又如在同一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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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然後走進浴室洗了臉。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疲憊,但平靜。她關掉浴室的燈,走進臥室。翟浚焉已經躺在床上了,手中拿著一本建築雜誌。他看到她進來,將雜誌放在床頭櫃上,關掉他那邊的床頭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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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黑暗中躺下,閉上眼睛。她聽到翟浚焉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而均勻。她沒有睡著,但她的身體開始放鬆。明天是最後一天。她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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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apMPFh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