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咒生花女 - （二）老友背叛

湘水云尖声大喊，半途也喊哑了，双手撑地，要往铜柜缩去，越急越是手软，蹬不起身。

天底下她怕的东西确实不多，城外草坡野狼嚎叫，她敢提灯去看；就连天葬台上鹫群啄尸，看了几遭也就麻木了。

唯独蛇，若湘家大宅梓林府后园，窜出条青竹蛇，她会连后园都不敢去，得等丫鬟拿竹竿拨遍了草丛，才敢踮着脚尖走过。

但此刻内堂的蛇不容她躲，挤开骨甲，弯弯曲曲地游来，到水云脚前却忽然停住，三角颅左右摆荡，信子嘶嘶吞吐。

「救命……」

湘水云已瘫软在地，蛇影投上墙去，陡然放大数倍。她不顾再看，合眼等痛，只觉腰侧溅上一蓬温热。

睁眼时，雪白礼服上，已洒上点点的殷红。

那条蛇竟会喷血！

水云又是尖叫一声，但闻到的不是血腥，偏偏是一股熟悉的沉香味。

她可认得，这味是自家府中的老沉香木。她总瞒著家里人，劈掉沉木树皮，趁夜塞进姒景书的手心，说是治伤良方。

谁知剩下边角，景书居然磨圆了，串成腕珠，天天戴在手上。

不会是他？

蛇倒卷回去，昂首三寸，是要蓄势再扑！

便在这当口，又是墙角烛光明灭，转出一条手臂，翻动时腕骨分明。

灰蛇像是得到号令，半空里折身收势，跃上那只手腕，鳞光起伏，恰恰攀过男人腕间乌沉的木珠。

「啊！怎么是你？！」水云顺著手腕往上看去，那男人宽袖玄衣，长身玉立。

正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姒景书！

「啊！怎么是你？！」景书声音陡然变调，手腕一抽，蛇已软软滑进袖中，鳞光已隐，连尾梢也收得乾净。

原来他难过的声线是这样。湘水云低头，蛇血已顺著衣褶往下淌，眨眼间洇开好大一片！伸手按住，指缝间还是热的……

湘水云想笑自己蠢。湘姒两家素有仇怨，尤其是这些年，爹爹和伯父在堂上议事，说起姒家，没有一回是好话，不但藏毒，还是但凡撞破他们底细的，没几个能活著走出七里城。

只是水云还有场南柯梦，想姒家若有一个乾净人，便是姒景书了。

他们初识那年，先是姒家出了事，传进梓林府时，已绘声绘影。

说是景书在院中喂雀时，无声无息飞来个物事，打正他心口。大夫说不出暗器名目，只道是寒毒入血，汤药灌下去，也原样吐出来。

水云本只当听个稀奇，偏偏当夜，她在廊下喂白狐，胸前忽地似被冰锥一点，低头却什么也不见。半夜发起热来，揭衣一看，心口已卧著片乌青。

没过两日，姒家的人竟登了梓林府。

两族多少年不相往来，这回却备足了礼，景书世子的毒，遍寻名医无方，唯梓林府后园的百年老沉木树，剥皮入药，就可一解。

伯父爹爹们当场搁重茶盏，天底下哪有这般巧法？果然，城中闲话立时出现，说是湘家暗中放毒，专害姒家子弟，不然解药怎会湘府独有？

爹爹气得几日吃不下饭，拍得桌案好响：「药，照给，大夫也不必两边跑腿了，两个孩子在一处医！我家女儿同样中著毒，这笔账赖不到湘家头上！」

于是两家选中一间药房，各遣人盯著大夫熬药，送树皮的差事，落在湘水云几位兄长头上。

兄长们昨日推马瘸，今日推路滑，就是不送药，只笑道：「姒家的种，痛一痛怕什么。」

水云讲不出大道理，但知毒也在自己心口卧著，发作起来疼是真疼。隔日她便揣上树皮，支开丫鬟，抄小路自己送去了。

可景书到底姓姒，怎么能信？要怪，只能怪自己一厢情愿，是如此可悲……

「我替你送了多少回树皮……」

「水云！你别慌！」

「别慌？你接树皮时候，手都是抖的，我当你是真怕那毒发作……原来是作给我看……」

「不是作的！水云你听我说！」

「你还要来咬死我，你……你这个负心汉……」

「对不起，对不起……」景书扑跪下来，腕珠悬在血边发抖，嘴边翻来覆去，都是道歉之言。

湘水云听著，心里暗叹，到这步田地，他开口还是这么软绵绵，这副心肠在姒家，是活不长的。

只是往后报应，是看不著了……她万念俱灰，仰躺在地上。眼前孤灯，镂成毕方的模样，独脚立地，喙衔火芯。听爹爹说，人若中了蛇毒，火芯就会以独脚为轴旋转，等到转成一团火轮后，便断气了。

万籁俱静，唯风言语，就让它转吧。

不对？麻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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