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聽席最後一排右邊角落,那張空了三天的座椅上,今天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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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在上午九時五十分打開,旁聽者陸續入座。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參差錯落,旁聽席的低語在日光燈的電流聲底下浮動。然後侯生走進來。他沒有從側門進入,他從法庭正門走進來,步伐緩慢而穩定,枴杖在雲石地板上敲出沉悶的節奏。他的深灰色唐裝熨得筆挺,領口扣到喉結下方第一顆鈕扣,銀髮整齊地向後梳,露出整張臉的輪廓。兩名助理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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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踏進來的那一瞬間變了。不是溫度,不是光線,是密度。旁聽席上的低語聲像被一隻手按住了,然後又慢慢恢復,但恢復之後的聲音比之前更低,更克制。有人輕輕換了一個坐姿,座椅發出壓抑的摩擦聲。有人將交疊的雙腿放下來,皮鞋底碰到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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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走到最後一排右邊角落,在那張他坐了接近三個星期的座椅前停下來。他的枴杖底部是一小塊磨得發亮的黑色橡膠。他用枴杖穩住身體,緩緩坐下。然後他將枴杖立在座椅旁邊,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視前方,落在審判席後面那面牆上的香港特區區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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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上,簡慧喬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筆壓比平時更重:侯生現身。結案陳詞日。她在這行字旁邊畫了一個星號。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陪審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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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她的背脊挺得比平時更直。過去十五天她寫滿了接近四十頁筆記,每一頁的邊緣都因反覆翻頁而微微捲曲。今天她的筆記本翻開到最後幾頁。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握著那條白色手帕。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交疊在胸前,手指在手肘上靜止不動。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用紙巾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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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們都看到了侯生。他們沒有轉頭直視他,但他們在入座時都看到了最後一排那個角落。他們知道那個老人是誰。十五天的審訊中,他的名字被反覆提及,宏天集團主席、侯孝嚴的父親、那隻看不見的手。現在他坐在法庭裡,在結案陳詞即將開始的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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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上,尤賢曦正在翻閱結案陳詞的最後定稿。蘇敏莉坐在她旁邊,手中拿著一份證據索引。蘇敏莉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領口別著一枚細小的銀色胸針,那是她實習期滿正式成為執業律師時尤賢曦送她的。她的手指在證據索引上輕輕劃過,但她的目光不時飄向旁聽席最後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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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了。」蘇敏莉低聲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尤賢曦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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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轉頭。她將結案陳詞定稿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在其中一行字旁邊畫了一條線。「我知道。」她說。她的語氣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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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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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將紅筆放下,合上文件夾。「他來不是為了聽結案陳詞。他是來提醒所有人,他還在。他的兒子被拘捕了,他的集團被搜查了,他的名聲被放在法庭上解剖了十五天。但他還坐在這裡。他不打算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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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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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了蘇敏莉一眼。那一眼沒有責備,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平穩的篤定。「他在旁聽席上,他在看著。但今天我們不看他。今天我們看陪審團。結案陳詞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陪審團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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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眾人站起,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參差的摩擦聲。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今天穿著深黑色法官袍,假髮紋絲不亂。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最後一排右邊角落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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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他說。他的語氣比平時更沉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控方進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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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深灰色西裝,淺藍色領帶,領帶結打得緊貼領口。他從控方席走到陪審團席前的發言位置,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他站定之後,沒有立即打開文件夾。他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雙手平放在講台兩側,抬起頭,目光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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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他的語氣平穩而專業,沒有誇張的修辭,沒有煽情的表述。「今天是審訊的第十六天。在過去十五天中,你們聽取了控方和辯方傳召的證人,審閱了所有呈堂證物。現在,我的責任是協助你們回顧控方的證據,梳理控方的案情,讓你們在退庭商議之前,對控方的立場有清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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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證據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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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案情,建基於三組核心證據。第一組:物證。兇器上的指紋與被告完全吻合。現場血跡濺灑模式與法醫推斷的案發經過一致。閉路電視片段顯示被告在案發時間段內獨自進出大廈。第二組:通話記錄。被告與死者之間存在長期通訊往來,死者在案發前向被告發送過多條內容具威脅性的訊息。這顯示兩人之間存在糾紛,控方不需要證明糾紛的具體內容,只需要證明糾紛的存在,因為糾紛構成了動機。第三組:緘默。被告在警誡下保持緘默。被告在審訊期間選擇不作供。法律賦予他這項權利,我尊重這項權利。但各位陪審員,你們有權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是無辜的,為什麼從頭到尾不願意說出案發當晚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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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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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在過去十五天中,向你們提出了一系列的疑點。閉路電視片段可能存在剪接。案發現場發現了不屬於被告的纖維。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停泊了一輛可疑車輛。這些疑點,控方不否認。控方從未聲稱本案沒有任何疑點。但各位陪審員,法律的舉證標準是『排除合理懷疑』,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性』,不是『證明絕對真相』。控方認為,儘管案件存在疑點,但這些疑點並不能抹殺指向被告的核心證據。他的指紋在兇器上。他在案發時間段在現場。他與死者之間存在糾紛。這三項核心事實,沒有被任何辯方證人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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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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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代表香港社會,向被告提出檢控。控方沒有個人利益,沒有私人恩怨。控方只有一個責任,確保法律得以執行。趙先生被控謀殺。控方認為,你們面前的證據,已經達到了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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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文件夾,向陪審團微微頷首,然後走回控方席坐下。他的步伐穩定,坐下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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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沉默了一瞬。然後盧飛揚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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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現宣布上午休庭。下午二時三十分,辯方進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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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那聲音在旁聽席的屏息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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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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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黑色筆記本翻開在膝蓋上。她手中握著紅筆,但沒有在筆記本上寫字。結案陳詞的定稿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最後一頁的邊緣被她反覆翻摺了三次。中環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陽光從雲縫中漏出來,在窗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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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她對面,面前放著一份午餐,兩份三文治和兩杯咖啡。三文治的包裝紙還沒有打開。咖啡的熱氣在日光燈下慢慢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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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的結案陳詞很短。」蘇敏莉說。她將咖啡杯推到尤賢曦面前。「他沒有嘗試否認疑點。他承認了閉路電視有問題,承認了現場有不明纖維。然後他說,疑點不足以排除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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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最好的策略。」尤賢曦將紅筆放在茶几上。「如果他嘗試否認那些疑點,陪審團會認為他不誠實。陪審團自己看到了閉路電視的跳幀,看到了法證專家承認纖維不屬於被告。汪凱綸不能假裝這些疑點不存在。所以他承認它們,然後把它們框定為不重要的疑點。他的邏輯是,指紋加閉路電視加動機,就足以排除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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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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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證據沒有否認指紋。我們的證據沒有否認趙先生當晚在大廈內。」尤賢曦將結案陳詞定稿拿起來。「我們的證據是,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如果陪審團認為現場可能有第三個人,他們就不能排除合理懷疑。因為第三個人可能是真兇。這就是我們的結案陳詞要說服陪審團的唯一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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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可以看到自己大律師袍的黑色輪廓,和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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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會用最後三十分鐘,讓陪審團記住一件事——他們不需要確定真兇是誰。他們只需要確定趙先生不一定是兇手。只要他們的心裡有一絲合理的懷疑,法律就要求他們裁定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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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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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座無虛席。上午的控方結案陳詞傳開後,更多記者和法律界人士回到了旁聽席。簡慧喬在筆記本上寫下下午的標題:辯方結案陳詞——尤賢曦。她在標題下方寫了一行字:這是她在本案中的最後一次陳詞。然後她放下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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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最後幾頁。她的鋼筆筆帽已經拔開,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條白色手帕摺得整整齊齊,放在她的手袋旁邊。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靜止不動。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行政人員李女士將坐姿調整到筆直。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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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侯生仍然坐在那裡。他的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面無表情,目光直視前方。他的唐裝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深,如吸收了周圍的光線。吳彩雯的母親坐在第三排左邊角落,手中握著那條白色手帕。她的手帕今天握得格外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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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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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他說。「辯方進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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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扣上黑色大律師袍的鈕扣,最上面那顆,然後是第二顆。她從辯方席走到陪審團席前的發言位置,手中沒有拿文件夾,沒有拿筆記本。她只拿了一張紙,結案陳詞的最後定稿,上面以紅筆標記了幾處關鍵詞。她將那張紙放在講台上,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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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即說話。她讓沉默在法庭內停留了十秒。十秒,在法庭內是很長的時間。長到旁聽席上有人輕輕換了一個坐姿。長到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從扶手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長到魏敏芝的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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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尤賢曦開口。她的語調平穩而清晰,沒有提高,沒有加重。「在過去十五天中,你們聽到了很多證據。你們聽到了指紋。聽到了閉路電視。聽到了通話記錄。你們聽到了法證專家的分析、技術人員的報告、清潔工人的記憶、警長的搜查記錄。這是一場漫長的審訊,你們的專注和耐心,對法庭和法律的尊重,我深表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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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她的目光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從左到右,每一個人都被她的目光觸及,每一個人都感受到那片刻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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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你們即將退庭商議之前,我想請你們暫時放下那些文件。暫時放下指紋報告。暫時放下閉路電視截圖。暫時放下證據編號和證物清單。我想請你們聽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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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翻到背面,但她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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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一月。在香港。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她喜歡上學,喜歡放學後和同學去圖書館。有一天,她在放學路上出了意外。她的右手前臂骨折了。醫生說是跌倒造成的。但她的父親知道那不是意外。因為在那之前三天,她父親收到了一條訊息。訊息的內容是,『你女兒走路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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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瞬。法庭內的空氣在她停下來的那一瞬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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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父親,就是本案的被告趙先生。他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他不是一個英雄。他是一個被威脅的父親。他發現了一些不應該被發現的事情,關於一項工程的審核報告。他把報告交了上去,然後有人約他談。他沒有去。第二天,他女兒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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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那張紙放回講台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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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告訴你們,趙先生有動機。對,他有動機,他的動機不是殺人,他的動機是保護他的女兒。他被威脅之後做了什麼?他不是報警,不是反擊,不是殺人。他是去找一個可以保護他女兒的人。那個人,龍震東先生,今天在證人席上告訴了你們。他的人到今天為止,還在新界守著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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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陪審團席,步伐緩慢而穩定。她在陪審團席前站定,雙手輕輕放在圍欄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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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讓我們回到證據。控方的核心證據是指紋。趙先生的指紋在兇器上。這一點,辯方不否認。趙先生當晚在大廈內。這一點,辯方不否認。但法證專家在庭上確認,死者指甲中發現的深藍色羊毛纖維,與被告當晚穿著的任何衣物都不吻合。這些纖維來自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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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開圍欄,走回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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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路電視片段。控方依賴閉路電視片段來證明被告獨自進出大廈。但警方自己找到了,閉路電視片段存在兩處精準的跳幀。技術人員確認,這些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的模式。誰有能力刪改閉路電視片段?死者,他生前在一間閉路電視系統公司工作了七年。他死前最後一個負責的項目,就是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升級。他完全知道如何修改那些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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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定稿的第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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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大廈後門停泊了一輛黑色私家車。那輛車登記在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名下,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案發後大約十分鐘,那輛車駛離。這不是辯方的猜測,這是運輸署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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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定稿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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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嚴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他聲稱案發當晚他在宏天集團總部主持董事會會議。但證人吳彩雯,他的前私人助理,在庭上作供,案發當日下午侯孝嚴取消了原定的晚間飯局,獨自離開辦公室,連公事包都沒有拿。她的證詞得到了伺服器記錄的支持,她當日下午四時零七分發出的『今晚飯局取消』訊息,至今保留在宏天集團的伺服器上。而吳彩雯在案發翌日,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看到了一雙被棄置的深藍色羊毛手套。」尤賢曦頓了一下。「清潔工陳國偉先生在同一個垃圾桶中看到了同一對手,並以交通意外記錄、急症室記錄和清潔公司記錄三份獨立文件,證實他清理垃圾的時間被延遲至案發翌日上午十一時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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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定稿放下,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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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現在要告訴你們,法律對你們的要求是什麼。法律不要求你們找出真兇。法律不要求你們確定案發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法律只要求你們回答一個問題,控方是否排除了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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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雙手放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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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聽完所有證據之後,心中有一絲合理的懷疑,懷疑案發當晚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那麼法律就要求你們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這不是法律的漏洞。這是法律的底線。因為在我們的制度下,寧可放走一個有罪的人,也不能冤枉一個無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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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講台上拿起那張定稿,但沒有看。她的目光再次逐一與七位陪審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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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當事人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他在被威脅時選擇了沉默,而不是挺身對抗。他保護女兒的方式,是被動的、退縮的、充滿恐懼的。但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你們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夠勇敢,就判他犯下他沒有犯過的罪。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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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定稿放下。她的語調在最後一句話上放得更慢,更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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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謝謝你們的耐心。現在,我把案件交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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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坐下。她的腳步穩定,黑色大律師袍的下擺在身後輕輕飄動。她坐下來之後,將那張結案陳詞定稿夾進黑色筆記本,然後將筆記本放進外套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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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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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默不是空白的沉默。那沉默是一種被她的話語填滿之後的凝滯。旁聽席上沒有人換坐姿。記者席上簡慧喬的筆停在紙面上,她的筆尖懸在最後一個字的末端,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微小的圓點。她今天寫滿了七頁速記,最後一段的字跡因筆速太快而有些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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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按了一下眼角。她的動作很快,如在掩飾什麼。黃先生將交疊的雙臂慢慢放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魏敏芝的筆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她將筆套蓋上。那聲輕微的「啪」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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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第三排,吳彩雯的母親將白色手帕緊緊握在手裡。她沒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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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排,侯生仍然坐著。他的雙手仍然交疊在枴杖頂端,面無表情。但他的目光此時不在區徽上。他的目光落在辯方席上尤賢曦的背影上。那道目光沒有任何可讀的情緒,沒有怒意,沒有威脅,沒有讚許。只有看著。像一個下棋的人在看著對手的最後一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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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筆記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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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他的聲音打破了法庭的沉默,語調平穩而莊重。「審訊的證據階段和結案陳詞現已全部結束。在你們退庭商議之前,本席會給予你們法律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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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一個字都經過精準的揀選,每一個句子之間的間隔都足夠長,讓陪審員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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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被控一項謀殺罪。控方負有舉證責任。舉證標準是『排除合理懷疑』。這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性』。但這也不是『可能性平衡』。『排除合理懷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在審視全部證據之後,對被告是否干犯罪行仍存有合理懷疑,你們必須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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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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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行使了緘默權。法律賦予他這項權利。你們不能因為他選擇保持緘默而對他作出任何不利推論。這是法律的核心原則。你們的裁決必須僅基於庭上呈堂的證據,不基於被告是否作供,不基於媒體報導,不基於你們對案件或涉案人物的個人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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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筆記本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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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審視證據時,你們需要評估每一位證人的可信性。你們可以相信一位證人的全部證詞、部分證詞、或完全不接受其證詞。你們在評估證人可信性時,可以考慮證人的舉止、其證詞的內在一致性、其證詞與其他證據的吻合程度。你們可以考慮證人是否有任何動機說謊,或說真話。你們不需要因為某位證人有刑事記錄就完全否定其證詞,但你們可以將刑事記錄作為評估可信性的其中一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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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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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提出的證據,不是為了證明第三者的罪行。辯方的證據,是為了證明,案發當晚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如果你們認為這個可能性構成合理懷疑,你們必須裁定被告無罪。這是法律的規定,不是辯方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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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筆記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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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將退庭商議。你們需要選出一位首席陪審員。商議期間,未經本席批准,不得離開法院大樓。如果你們有任何問題,可以書面形式傳遞給本席。現在,法警將護送你們到陪審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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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站起來,引導七位陪審員從陪審團席站起。魏敏芝走在最後,她將筆記本抱在胸前,步伐沉穩而緩慢。其他六位陪審員依次跟在她身後,走向陪審團室的門口。方女士經過辯方席時,轉頭看了一眼尤賢曦。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尤賢曦捕捉到了。方女士的眼睛有些紅,但她沒有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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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在七位陪審員身後關上。那扇門很沉,木頭和隔音材料讓它關閉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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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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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待陪審團達成裁決或提出問題時,本庭將重新開庭。各方請在法院範圍內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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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從側門離開審判席。他的步伐仍然快速而穩定,但他的背影在側門關上前的一瞬,看起來有些疲憊,肩膀的線條不比審訊初期那麼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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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陸續散去。座椅在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參差錯落。簡慧喬將筆記本合上,從記者席站起來。她走向法院走廊時沒有和其他記者交談,她要趕回報社寫明天的頭版。她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法庭,目光落在辯方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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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仍然坐在那裡。她沒有立即收拾文件。她的雙手平放在桌上,目光注視著陪審團室那扇關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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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她旁邊,手中抱著文件夾。霞姐從旁聽席上走下來,她今天在第三排坐了全程,手袋裡那包煙到今天為止還沒有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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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霞姐說。她的嗓音有些沙啞。「去休息室等。可能要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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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將黑色筆記本從外套內袋中取出,放在桌上。然後她開始收拾辯方席上的文件。她的動作不快,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排好,放進公事包。結案陳詞定稿被她小心地夾進筆記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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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公事包扣上,提在手中。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旁聽席最後一排右邊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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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座椅已經空了。侯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枴杖敲擊雲石地板的微弱餘音似乎還在走廊上迴盪,但仔細聽,又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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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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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走廊上的人潮已經散去大半,剩下的幾個記者在落地玻璃窗前低聲通電話。簡慧喬在走廊盡頭,手中握著手機,正在向報社編輯口述明天的頭版標題。她的聲線在空蕩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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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歷時三十分鐘。尤賢曦以被告十四歲女兒的故事開場,逐一拆解控方證據,最後指出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的可能性。盧飛揚法官在給予陪審團法律指引時,明確指出陪審團不需要確定真兇,只需要判斷控方是否排除合理懷疑。陪審團已於下午三時四十分退庭商議。法院將在陪審團達成裁決後重新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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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斷電話,轉頭看到尤賢曦從法庭走出來。簡慧喬沒有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尤賢曦也點了一下頭。簡慧喬轉身走向法院大門,她的高跟鞋在雲石地板上敲出快速而穩定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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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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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蘇敏莉已經在裡面,將文件夾整齊地排在茶几上。霞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休息室的玻璃窗外是中環的高樓和灰白色的天空。天色開始漸漸暗下來,遠處的霓虹燈還沒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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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剛才經過。」霞姐說。「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看了看陪審團室的門,然後走了。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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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她將公事包放在腳邊,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翻開到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寫著結案陳詞的最後一句話: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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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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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等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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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天空從灰白色慢慢轉為深灰色。遠處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維港上空交織成模糊的光暈。法院大樓內的日光燈仍然亮著,白光照在走廊的雲石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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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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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一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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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二段〈走廊上的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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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從下午三時四十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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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關上之後,法院大樓內的時間流速改變了。走廊上的腳步聲變得更慢,更稀疏。日光燈的電流聲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那種高頻率的嗡嗡聲,平時被各種聲音覆蓋,只有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才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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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律師休息室的窗前。她沒有換位置,從坐下來之後就沒有動過。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她的手平放在筆記本封面上。中環的天空從灰白轉為鉛灰,再從鉛灰轉為深藍。霓虹燈在下午五時四十分左右開始亮起來,先是德輔道中的幾棟商業大廈,然後是維港對岸的燈光。夜色從地面向上蔓延,如墨水從底部滲入一張灰色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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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茶几另一側的椅子上。她手中握著一本案例彙編,翻開到其中一頁,但她沒有在看。她的目光不時飄向牆上的時鐘,然後又回到書頁上,然後又飄向時鐘。時鐘的分針移動得很慢。她將案例彙編放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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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經過走廊的時候,看到程警長還在。」蘇敏莉說。她的語氣比平時輕。「他坐在法庭外面的長椅上,制服還是筆挺的,但他把帽脫了放在旁邊。他說他會等到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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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在窗前的另一張椅子上。她終於從手袋裡拿出了煙盒,但沒有打開。她把煙盒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煙盒的綠色邊緣上來回劃動。「龍大哥打了電話來。他說他在元朗茶餐廳等消息。他叫文哥去接他,車已經停在茶餐廳門口。他說如果今晚有結果,他會立刻開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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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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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法院的羈留室。法庭批准他在等候裁決期間留在法院大樓內。他的女兒在安全屋,由龍大哥的人守著。他說他不需要任何東西,他就在羈留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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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沉默了一瞬。牆上的時鐘發出極輕微的齒輪轉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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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將煙盒放回手袋,拉上拉鍊。拉鍊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今天的結案陳詞,陪審團在聽的時候,整個法庭沒有人動。連記者席上的人都停了筆。簡慧喬停了大約十秒才繼續寫。她的攝影師後來跟我說,他在法庭外面透過玻璃窗看進來,看到陪審團席上那位退休老師,魏敏芝,在你說那個十四歲女孩的時候放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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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將黑色筆記本翻開,翻到記錄趙先生案的最後幾頁。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可能性高於合理懷疑。然後她將筆記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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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陳詞只是最後一環。」她說。「陪審團已經聽到了所有證據。我的工作不是說服他們,我的工作是讓他們記住他們已經知道的事情。他們已經知道閉路電視被修改過。他們已經知道現場有不明纖維。他們已經知道大廈後門停了一輛車。他們已經知道侯孝嚴的不在場證明有漏洞。我的結案陳詞只是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放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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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會問問題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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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陪審團問問題,代表他們在認真審議。」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放回外套內袋。「如果他們問問題,我們會知道他們在關注哪些證據。如果他們不問,那代表他們可能很快就能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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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拿起案例彙編,翻到另一頁。但她仍然沒有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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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十五分。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不是陪審團的傳話鈴聲,只是一個法警從走廊經過。蘇敏莉抬起頭,看到休息室的門上那扇小玻璃窗外,法警的深藍色制服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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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拿起公事包。「我去法庭拿一份文件。留在辯方席上的證據索引需要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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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真正的原因。從休息室走出去,從走廊上走一趟,看一次陪審團室那扇緊閉的門,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等待本身可以忍受。無法行動的等待才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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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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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休息室的門,走進走廊。法院走廊在晚上的光線與白天不同,日光燈仍然是同樣的白光,但因為窗外沒有自然光補充,燈光在雲石地板上投下更清晰的反射。走廊上的人數比下午少了很多,但仍然有幾個人在等候。記者席的簡慧喬已經趕回報社,但她的攝影師仍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相機放在膝蓋上。幾名法庭記者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程警長在法庭門口旁邊的長椅上,帽子放在身旁,制服仍然筆挺。他身旁放著一個紙杯,咖啡已經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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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端,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對走廊,看著中環的夜景。他沒有穿西裝外套,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領帶鬆開了一點。他的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姿放鬆,但他沒有在動。尤賢曦記得他在審訊壓力下總是這樣,表面放鬆,實質上比任何時候都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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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汪凱綸的時候,他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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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結案陳詞。」汪凱綸說。他的語氣不帶任何立場,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把那個十四歲女孩放在開頭。這一步走得很對。陪審團會記住那個女孩,而不是記住指紋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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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結案陳詞也很克制。」尤賢曦說。「你承認了疑點。很多檢控官做不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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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瞬。他將目光轉回窗外。「我在檢控官的誓詞上簽過名。不是定罪率,是公義。」他頓了一下。「我在這宗案件上學到了一件事。有時候,站在對面的人,不一定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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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沉默了一瞬。中環的霓虹燈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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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結果——」汪凱綸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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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知道。」尤賢曦說。「你在法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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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法庭門口。法庭的門關著,深色的木門上有一扇長方形玻璃窗。她透過玻璃窗看進去,法庭內的燈還亮著,但旁聽席已經空了。辯方席上她的座位前放著那份證據索引,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陪審團席空著。審判席空著。證人席空著。法庭在沒有人的時候看起來比有人時更大,更安靜。日光燈的白光照在木地板上,照在空無一人的座椅上,照在審判席後面那面牆上的區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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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進去,走到辯方席前,拿起那份證據索引。她沒有立即離開。她在辯方席旁,看著陪審團室那扇緊閉的門。那扇門和法庭正門一樣是深色木質,但更厚,門框四周有隔音膠條。門的把手是銅質的,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門後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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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開法庭。在推開法庭門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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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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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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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枴杖在雲石地板上敲出沉悶的節奏,一下,一下,一下,節奏均勻,不快不慢。他仍然穿著那套深灰色唐裝,銀髮整齊地向後梳。兩名助理一前一後跟在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走廊上的日光燈在他身上投下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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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法庭門口,手中拿著證據索引的黑色文件夾。她的公事包掛在另一側的肩膀上,黑色大律師袍還未脫下。她沒有後退。她沒有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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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的步伐沒有改變。他走到她面前三步的距離時停下,不是因為她擋住了路,而是因為他選擇停下。他的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在近距離下,她可以看到他眼角的皺紋,他嘴角那條微微下彎的線,他下巴下方鬆弛的皮膚。他是一個老去的人,但他身上的權力沒有老去。他的權力沉澱在他站立的姿態中,沉澱在他枴杖敲擊地板的節奏中,沉澱在他看著她的眼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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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侯生開口。他的嗓音比尤賢曦預期的低沉,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種習慣在會議室長桌頂端發言的人特有的咬字方式。「你今天下午的結案陳詞,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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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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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十四歲的女孩。骨折的手臂。不敢說話的父親。很有畫面感。陪審團會被畫面打動,這是你的策略,對嗎?你不談法律,你談人。你讓陪審團忘記他們是來判斷證據的,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來拯救一個家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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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沒有攻擊性。他如在評價一場演出,客觀的,超然的,甚至帶有一絲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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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尤賢曦說。她的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波動。「你來旁聽結案陳詞,我很意外。你在法庭上坐了十五天,今天是最後一天。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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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淡,是那種近乎琥珀色的淺棕。眼白有些泛黃,但瞳孔仍然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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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的,你都知道。你從第一天就知道。」他將枴杖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枴杖底部在雲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你贏了這場官司,如果陪審團裁定無罪的話。但你以為你改變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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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空氣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變得很安靜。程警長在長椅上微微抬起頭,目光在帽簷下注視著這邊。汪凱綸在落地玻璃窗前轉過身,沒有走近,但目光鎖定在走廊上那兩個對峙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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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一個無辜的人回了家。」尤賢曦說。她的語氣仍然平穩。「這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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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嘴角那條線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他對這句話的評估。如在棋盤上看到了一步意料之中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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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他重複了這個詞,語速很慢,如在品味這個詞的重量。「你相信趙先生是無辜的。你相信吳彩雯說的是真話。你相信那個清潔工人的記憶沒有出錯。你相信龍震東,一個經營地下賭檔的人,出庭作供是出於義氣。尤律師,你是一個聰明人,但你把人性想得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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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訴我。」尤賢曦說。「人性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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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將枴杖微微舉起,然後又放下。枴杖底部撞擊雲石地板,發出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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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是利益。每一個人做事都有他的利益。趙先生閉嘴,是為了保護他的女兒,那是他的利益。吳彩雯作供,是為了擺脫恐懼,那是她的利益。龍震東出庭,是因為他不希望警方在案件結束後找他麻煩,那是他的利益。你的清潔工人陳國偉,一個退休老人,忽然之間變成了關鍵證人,上了報紙頭版。那是他的利益。」他頓了一下。那頓挫很短,剛好夠讓下一句話變得鋒利。「你也一樣。你有你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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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利益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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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侯生說。他將這個詞說得很慢。不是在嘲笑,是在解剖。「你相信正義。你需要相信正義。你為了這個信念放棄了什麼,家庭?時間?健康?你坐在事務所的會議室裡看文件看到凌晨三點,你的丈夫一個人在家吃飯。你收到恐嚇信,接到威脅電話,但你沒有退。你為什麼不退?因為退縮意味著承認你付出的代價沒有意義。所以你不能退。這就是你的利益,你需要證明你的選擇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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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沒有任何感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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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繼續打官司,尤律師。你可以繼續贏。你可以繼續讓陪審團為你的故事落淚。但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贏了一場官司就改變。人性是利益。權力是規則。法律只是遊戲的一部分。你玩得很好,但你仍然在遊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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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沉默拉得很長。程警長將紙杯放在長椅上,沒有發出聲音。汪凱綸的皮鞋在雲石地板上輕輕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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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侯生。她的目光沒有閃躲,沒有動搖。她的語氣在回答的時候比之前更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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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生,你和我站在這條走廊的兩端。你相信人性是利益,我相信人性可以被選擇。你相信權力是規則,我相信規則可以約束權力。你相信法律是遊戲,我相信法律是底線。這些年來,很多人告訴過我,我的信念太天真,太頑固。可能吧。但今天下午,我在陪審團面前,我沒有請求他們同情趙先生。我請求他們依據證據作出裁決。證據,不是故事。不是利益。證據。而你說的那些,清潔工人的記憶、地下賭檔經營者的證詞、一個女人逃了三個月才敢站出來說真話的勇氣,這些也是證據。這些證據來自他們,不是來自我。我只是把這些證據放在陪審團面前。他們的選擇,不是我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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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色文件夾從左手換到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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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說我付出的代價,放棄家庭、時間、健康。你說的對。代價是真實的。但我選擇付出這些代價。不是因為我需要證明什麼,是因為我認為法律值得被認真對待。你問我為什麼不退,因為如果我退了,下一次站在法庭上的那個人,可能沒有任何人願意為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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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她的目光直視侯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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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來威脅我的,侯先生。你是來問我一個問題。你問我,你以為你改變了什麼。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可能什麼都沒有改變。可能下一個案件,那些人會找到更聰明的方式來繞過法律。可能我永遠也無法證明你做了什麼。但今天,在這宗案件上,一個被威脅的父親可以回家見他的女兒。他女兒不會再骨折了。這不是改變世界。但是,對他和對他女兒來說,這已經夠了。對法律來說,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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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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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沉默比他的話更長。他手中的枴杖穩定地立在雲石地板上,他的雙手交疊在枴杖頂端。他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可讀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震驚,不是敬佩。是一個習慣掌控一切的人,遇到了他無法掌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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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很小,幾乎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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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好律師,尤律師。」他說。他的語氣恢復到最初那種平穩的低沉。「但你仍然在遊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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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枴杖舉起,重新落在雲石地板上,然後繞過她,繼續沿著走廊走向法院大門。枴杖敲擊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兩名助理跟在他身後,腳步聲被枴杖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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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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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轉身,走向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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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程警長的時候,程警長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向她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很正式,是警務人員對法律專業人士的敬禮,也是一個曾經質疑她的人對她的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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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汪凱綸的時候,汪凱綸仍然在落地玻璃窗前。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開口想說什麼,然後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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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他說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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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汪凱綸說。「他在威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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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威脅。他只是在告訴我,他認為這個世界如何運作。他在告訴我,他認為他最終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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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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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怕。」她說。「但不是怕他。是怕有一天,我開始相信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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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走向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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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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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門進去。蘇敏莉從椅子上抬起頭,手中的案例彙編放回茶几上。霞姐仍然在窗前,咖啡杯已經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圈深棕色的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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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什麼事。」蘇敏莉問。她從尤賢曦的臉上看到了什麼,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下去之後重新浮上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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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走廊上遇到了侯生。」尤賢曦說。她將證據索引放回公事包,然後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他話很多。但說到底只有一句,他認為他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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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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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他,今天趙先生可以回家見女兒。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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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說:「他不會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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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今晚陪審團在商議。今晚他什麼都做不了。今晚我們等。」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從外套內袋取出,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她的手平放在封面上,感受著皮革的質感,那是很多年前盧飛揚送她的筆記本,封面的邊角已經微微磨損,書脊的縫線有些鬆動,但整體仍然結實。它陪她經歷了多少案件,多少個凌晨,多少次在法庭上翻開它記錄證據的時刻。今天它也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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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案例彙編收進文件夾。她的動作很慢,如用這些日常的動作填補等待的時間。「師父,你覺得陪審團會問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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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尤賢曦說。「但他們在裡面,他們在討論。他們已經聽了十六天證據。現在是他們做決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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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維港對岸的燈光在水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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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很安靜。蘇敏莉將螢光筆從筆筒中拿出來,在證據索引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又放了回去。霞姐將咖啡杯端起來,發覺已經涼透了,又放了下來。尤賢曦在窗前,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雙手平放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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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指著七時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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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還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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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七時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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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不是法警的腳步聲,是翟浚焉。他從電梯口走過來,手中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外賣盒。他穿著一件深藍色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是從學校上完課直接過來的。他經過走廊時向程警長點了一下頭,程警長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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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休息室的門,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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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起頭。她看到他手中那個塑膠袋,看到他額角微微的汗珠,他是從上環地鐵站走上來的,法院大樓在半山,那段斜坡不短。她想起他第一次送晚餐來法院的時候,是開審第一週。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白色塑膠袋,也是這樣在晚上七點多走進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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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了粥。」翟浚焉說。他將塑膠袋放在茶几上,從中取出三個塑膠碗。「皮蛋瘦肉粥。還有炒麵。樓下那間粥店老闆問我是不是又送外賣來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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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起來,接過其中一個塑膠碗。「我去茶水間加熱。這裡有微波爐。」她走出休息室,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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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在尤賢曦對面坐下。茶几上放著他帶來的外賣,三個塑膠碗的粥和炒麵,還有一小包塑膠湯匙。塑膠碗的蓋子上凝結了一層水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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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下午的結案陳詞,我在網上看了一段簡慧喬的即時報導。」翟浚焉說。「她說你用那個十四歲女孩的故事開場。她說陪審團席上有人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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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寫得太快了。陪審團沒有人流淚,方女士只是按了一下眼角。」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茶几上。「報導總是比實際更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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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用了那個女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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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因為那是趙先生沉默的原因。不是因為我想讓陪審團流淚。」她頓了一下。「陪審團需要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能自己說,緘默權讓他不能開口。所以我必須替他說。不是替他編故事,是替他解釋他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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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繼續追問結案陳詞的細節。他認識她很久了,知道她在法庭上是什麼樣子,也知道她回到休息室之後需要什麼,不是詢問,不是讚許,只是有人在這裡,帶著一碗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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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茶几上拿起一個塑膠碗,用湯匙舀了一口粥。「翟教授,你每次來法院都帶同一間店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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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店最方便,從地鐵站到法院必經。」翟浚焉說。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而且老闆會多給我一包油炸鬼碎。他說法院外賣是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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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翟浚焉遞給她的塑膠碗。她將碗蓋打開,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湯匙舀了一口粥,慢慢地吃著。粥很熱,皮蛋的味道很濃,湯底有薑絲。她吃了幾口,然後放下湯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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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上,我遇到侯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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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正在打開炒麵的塑膠盒,手指在盒蓋邊緣懸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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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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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以為我改變了什麼。他說人性是利益。權力是規則。法律只是遊戲的一部分。」她將這些話說得很平靜,如在轉述一個與她無關的對話。「他說我仍然在遊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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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不是真話。」翟浚焉說。他的語氣仍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他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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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是害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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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的不是這場官司。」翟浚焉將炒麵的盒蓋完全打開,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他害怕的是,像你這樣的人不會消失。他花了幾十年建立的東西,你可以用一場審訊把它拆開。他不怕輸。他怕的是有你這樣的人在法律界,他永遠無法真正掌控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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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她舀起一匙粥,沒有送入口中,只是看著粥面上的皮蛋碎和蔥花。「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這宗案件結束之後,他可能不會被起訴。程序上,目前沒有直接證據將他與案件連接。但如果廉署繼續調查宏天集團的新界項目,他未必能全身而退。簡慧喬的報導讓這宗案件曝光,廉政公署必須行動。他的壓力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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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走廊上跟他說,今天趙先生可以回家見女兒,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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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尤賢曦將湯匙放進碗中。「我知道今天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今天可以解決一個人的問題。明天再解決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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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回來,手中端著加熱好的粥。她將粥放在茶几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剛才在茶水間聽到法警在談論,陪審團還沒有吃晚飯。法庭安排了晚餐給他們送進陪審團室。法警說送進去的餐盤只有七份,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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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在討論。」蘇敏莉說。「如果陪審團很快達成一致,他們不會要求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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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他們在討論,代表有人在提出問題。可能是關於證據的爭議,可能是關於證人可信性的分歧。不管他們在討論什麼,他們在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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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又陷入沉默。幾個人在茶几旁吃著粥和炒麵。牆上的時鐘在安靜中輕輕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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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十五分。翟浚焉收拾了空碗和塑膠湯匙,將垃圾放回塑膠袋。他站起來,走到尤賢曦身邊。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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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去。明天早上有課。有任何消息,發訊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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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尤賢曦說。她抬起頭看著他。「謝謝你送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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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說「不用謝」。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出休息室。他經過走廊時向程警長點了一下頭,程警長也向他點了一下頭。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一直響到電梯口,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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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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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仍然有人在等。程警長換了一個坐姿,他的帽仍然放在身旁的長椅上。汪凱綸從律政司辦公室回來,手中拿著一份文件,但他沒有在讀。他把文件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繼續在落地玻璃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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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內,蘇敏莉伏在茶几上睡著了。她的頭枕在雙臂上,呼吸平緩。案例彙編仍然翻開在她面前,螢光筆壓在最後一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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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仍然在窗前的椅子上。她終於從手袋裡拿出了煙盒,但她沒有打開。她把煙盒放在窗台上,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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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先回去。」尤賢曦說。她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但她的手指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明早開庭你需要通知趙先生的家人。你需要聯絡龍大哥。你需要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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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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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等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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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看著她,然後點了一下頭。她走到茶几旁,輕輕拍了拍蘇敏莉的肩膀。蘇敏莉動了一下,抬起頭,眼睛下有連夜疲憊累積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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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霞姐說。「明天一早我們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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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她將案例彙編收進文件夾,將螢光筆放回筆筒。她走到尤賢曦面前,停了一下。「師父,你今晚要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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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你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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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和霞姐推門出去。她們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變小,然後被電梯門的關閉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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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只剩下尤賢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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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色筆記本翻開。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記錄,她今天下午結案陳詞之前寫下的最後一行字:恐懼不是謀殺。沉默不是謀殺。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她看著這行字,然後將筆記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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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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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夜景在十一時之後變得更加安靜。霓虹燈開始一盞接一盞熄滅。維港對岸的住宅大廈還有稀疏的燈光,如棋盤上散落的棋子。海面很暗,只有渡輪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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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個還在法學院的學生,坐在圖書館的角落翻閱案例書,相信法律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她想起了盧飛揚當年送她這本黑色筆記本的時候,扉頁上他的字跡寫著:願你在每一場庭審中,都能找到你要的答案。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有一天會站在法庭的兩側,中間隔著不只法庭的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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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想起了翟浚焉。他們結婚六年,她在家吃飯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從來不抱怨,他只是在她深夜回家時為她留一盞燈。他有他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學生,自己的建築設計。他支持她,用一種沉默的方式。他不問她案件的細節,因為他知道她不能說。他只是在關鍵時刻送一碗粥,然後回家等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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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色筆記本放回外套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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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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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程警長仍然坐在長椅上。他看到她走出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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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應該回去休息。如果有消息,法庭會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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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再坐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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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重新坐下。他將帽子拿起來,放在膝蓋上。他的制服在深夜的燈光下仍然筆挺,但他的姿態有些疲憊,肩膀的線條比白天鬆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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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為什麼等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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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一瞬。他將帽子在手中轉了一圈。「這個案件,最初我以為很簡單。指紋在兇器上,閉路電視拍到被告進出大廈。我幹了二十幾年警務工作,習慣了這種簡單的案子。後來你開始挖掘,吳彩雯、閉路電視剪接、大廈後門的車。我一開始覺得你是在為罪犯開脫。現在我坐在這裡,等陪審團決定他是不是罪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無辜的,那是陪審團的工作。但我現在知道,這宗案件不是簡單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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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帽子放在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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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宗案件上學到了一件事。警察的工作是找證據,不是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罪。判斷是法庭的工作。我最初犯了錯,我把我的判斷放在了證據前面。我不會再犯這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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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程警長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玻璃窗上。外面是深夜的中環,燈光稀疏,街道幾乎沒有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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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程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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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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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休息室,拿起公事包。她最後一次走到法庭門口,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法庭內仍然亮著燈,仍然空無一人。陪審團室的門仍然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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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電梯口。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裡面是明亮的白光和鏡面不鏽鋼。她走進去,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電梯門關閉。數字從五跳向四,然後三,然後二,然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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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外的街道在深夜時分格外安靜。石階上的花崗岩在路燈下反著冷白色的光。空氣中有些微的濕氣,是香港夜晚特有的那種潮濕。她在石階頂端,深吸了一口夜的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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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翟浚焉:陪審團還在商議。我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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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覆得很快:好。給你留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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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步下石階。她的腳步聲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地響,然後消失在深夜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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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室的燈仍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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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V7flHb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