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震東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站了一會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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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元朗搭文哥的車過來,車程四十分鐘。他在車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車窗外的高速公路和貨櫃碼頭從兩側掠過。文哥是霞姐的人,開一輛銀灰色舊款豐田,車內有淡淡的空氣清新劑氣味。文哥沒有試圖聊天,只是在停車時說了一句「到了」。龍震東推開車門,在法院大樓前的石階底部停住,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花崗岩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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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石柱在陰天裡不反光,看上去像某種安靜的巨獸的肋骨。他從夾克內袋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燃。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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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煙抽完,將煙頭捻滅在隨身攜帶的小鐵盒裡。鐵盒是舊款的薄荷糖盒,表面的綠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他把盒蓋啪的一聲關上,放回深藍色夾克的外袋,然後走進法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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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三次拘捕,一次定罪,罰款五千。那些記錄都還在警方檔案裡。上一次他在這棟大樓裡的時候,身分是被告。今天他走進來的身分是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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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廊的證人等候室不大,牆壁是淺米色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龍震東坐在木椅上,背脊挺得很直。他的身形魁梧,肩膀寬厚,那張木椅在他身下顯得格外窄小。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壯,指甲修剪得整齊。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舊的疤痕,像很多年前被利器割傷留下的,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兩個色階。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些花白,臉上的皮膚因長年日曬而粗糙。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襯衫,領口有洗過很多次的微舊痕跡,但熨得很平整。深藍色夾克的布料略顯陳舊,袖口處有一小塊幾乎看不出來的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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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高跟鞋踩在雲石地板上,節奏穩定,由遠及近。龍震東沒有轉頭。他聽腳步聲聽了幾十年,茶餐廳夥計在午市高峰時段急促的腳步、賭檔晚客壓低了的腳步、在村口等他的人放輕了的腳步。這個腳步聲不屬於他認識的人,但他在那天元朗茶餐廳的卡座裡聽過一次。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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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尤賢曦走進來,身後跟著蘇敏莉。蘇敏莉手中抱著文件夾,看到龍震東坐在木椅上,微微點了一下頭。龍震東也點了一下頭,沒有站起來。他的目光轉向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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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尤賢曦在他對面坐下。她手中只拿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沒有帶文件夾。「今天的主問會集中在三個部分:你與趙先生的接觸經過、你安排人手保護他女兒的情況、以及案發當晚你手下在大廈後門觀察到的車輛。我會逐一引導你。回答問題時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辯護,只需要說出你記得的東西。如果有人反對,法官會處理。如果有問題你不明白,直接說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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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龍震東的嗓音低沉而平穩。「你在茶餐廳跟我說過的話,我記住了。我只說事實,不需要說服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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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在盤問中會攻擊你的背景。」尤賢曦打開筆記本。「你的刑事記錄、你的地下賭檔、你手下作為目擊者的可信性,他會用盡一切方法在陪審團面前質疑你的證詞。你不需要反擊他。你只需要在他問完之後,繼續說出事實。你的證詞本身,比你任何一句反駁都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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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沉默了一瞬。他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左手無名指那道舊疤痕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我做過的事,我會認。他問我是不是經營地下賭檔,我會說是。他問我有沒有刑事記錄,我會說有。這些是事實。但事實不止這些,趙先生來找我保護他女兒,我答應了。到今天為止我的人還在新界守著。這也是事實。」他看著尤賢曦。「他們信不信,我控制不了。但我會全部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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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文件夾中抽出車牌號碼的運輸署登記記錄,遞給尤賢曦。尤賢曦接過,將記錄放在龍震東面前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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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手下抄下的車牌號碼,運輸署的登記記錄顯示車主是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你作供時,我會引導你將紙條呈堂為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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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看了一眼那張運輸署記錄。他沒有拿起來,只是用目光掃過上面的公司名稱。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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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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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正。旁聽席上座無虛席。龍震東作供的消息在過去兩天傳遍了法律界,他是趙先生案件中唯一一個有刑事背景的證人,他的作供將是一場品格與證詞之間的攻防。記者席上,簡慧喬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頁面頂端以粗體字寫著:辯方證人——龍震東。她在標題下方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刑事記錄、車牌號碼、義氣、責任。她在「責任」旁邊畫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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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鋼筆握在手中。她的坐姿比審訊初期更加筆直,筆記本上的頁碼累積到接近四十頁。過去十三天的審訊中,她的筆記寫滿了每一頁,證人的每一句話、每一份呈堂證物的編號、每一項法官給予陪審團的法律指引。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注視著證人席的圍欄。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輕輕交疊在胸前,手指在手肘上停止了敲打。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筆跡工整。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將身體微微轉向證人席的方向。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用紙巾擦了擦,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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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第三排左邊角落,吳彩雯的母親仍然坐在她固定的位置。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碎花襯衫,手中握著那條白色手帕。她的目光在法庭側門上停留了很久,然後轉向辯方席上的尤賢曦。尤賢曦正在翻閱文件,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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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最後一排,侯生的位置今天空著。那張他坐了接近三個星期的座椅上沒有人,枴杖沒有靠在旁邊。他的缺席比他的在場更響亮,每一個人走進法庭時都看到了那張空椅子。簡慧喬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行字:侯生缺席。陪審團看到了空椅子。她放下筆,將目光轉向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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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眾人站起,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參差的摩擦聲。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今天穿著深黑色法官袍,假髮紋絲不亂。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那張空椅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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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盧飛揚說。他翻開面前的文件。「辯方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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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扣上黑色大律師袍的鈕扣。「法官大人,辯方傳召龍震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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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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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不是程警長那種清脆的節奏,是一種更重、更慢的節奏,像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地板是實的。他經過旁聽席時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證人席的圍欄。他的白色襯衫領口在日光燈下看得出洗過很多次的微舊痕跡,深藍色夾克的袖口處有一小塊幾乎察覺不到的補丁。他的身形在走進證人席時顯得格外高大,肩膀幾乎填滿了圍欄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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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將聖經遞給他。龍震東接過聖經。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糙,聖經在他手中顯得格外小。他將左手放在聖經上,用洪亮的聲音宣誓,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龍震東,謹此宣誓,吾將據實作答,全部屬實,並無虛言。」沒有猶豫,沒有顫抖。他將聖經交還法庭書記,在木椅上坐下。木椅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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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筆記本上寫下證人姓名。他的筆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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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的發問位置。她沒有立即提問,讓龍震東在證人席上坐穩,讓陪審團有時間觀察這個人。法庭內的空氣在他坐下來之後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證人席上的這個人,不是陪審團習慣看到的那種證人。他不緊張,不畏縮,不試圖表現出誠懇。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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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可否告訴法庭你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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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我經營幾間茶餐廳和一間運輸公司。」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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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合法業務之外,你是否經營其他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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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是猶豫,不是思考該怎麼回答。是那種在回答之前讓問題沉澱下來的沉默,像一塊石頭落入水中之前的那一瞬停頓。「我有經營地下賭檔。」他說。語氣沒有變化。「警方有我的記錄。我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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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這句話之後微微緊了一下。旁聽席上有人輕輕換了一個坐姿,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陪審團席上,物流主管黃先生的手指在手肘上停住了,那隻一直在輕輕敲打的手指就那樣懸在半空。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家庭主婦方女士將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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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被警方拘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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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次。有一次被定罪,罰款五千。」龍震東說。他的語氣沒有辯護,沒有解釋,只有陳述。如說一個與案件事實一樣客觀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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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可否告訴法庭,你是如何認識本案被告趙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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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將身體微微前傾。他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證人席的扶手上。他的前臂粗壯,手腕處有一小塊褪色的刺青痕跡,圖案已模糊不清。「趙先生透過一個中間人來找我。大概是去年十一月月初,準確日期我不記得了,中間人說有個男人的女兒被人威脅,需要有人保護他女兒。中間人知道我在新界有人手,所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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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當時有沒有告訴你他的女兒受到什麼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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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女兒被人打斷了手。他說那些人告訴他,如果他不閉嘴,會有第二次。」龍震東的語速放慢了一些,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比之前略長。「他說他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東西,關於一些工程的問題。他把報告交上去之後,就有人來找他談。他沒有去。第二天他女兒就出了意外。他說他很害怕,他說他不知道可以怎麼辦。他不敢報警,他說報警會讓他女兒更危險。他來找我,因為他知道我在新界有人手,可以幫忙看著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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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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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龍震東說。「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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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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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沉默了一瞬。他將目光從尤賢曦身上移開,看著前方某一點。那一點不在旁聽席上,不在陪審團席上,不在法官席上。是他記憶中的某一點。「他是一個好人。」他的嗓音沒有提高,沒有加重,如說一個不需要任何修飾的事實。「好人被人欺負,我看不過眼。他來找我,不是因為他有錢,他當時沒有錢,他的公司被人抽起了所有項目,他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他來找我,是因為他沒有第二條路。他女兒只得十四歲。我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不會看著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被人打斷手都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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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方女士將手帕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沒有按眼角。魏敏芝的筆在紙上移動,字跡快速而用力,筆尖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黃先生將交疊在胸前的雙臂慢慢放了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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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收取趙先生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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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龍震東說。「他當時沒有錢。他說他會想辦法還。我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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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手從什麼時候開始保護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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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一月第二個星期開始。到現在仍在那裡守著。」龍震東將雙手放回膝蓋上。「他女兒轉了校,搬到一個偏僻一點的地方。我的人輪流在學校和住處附近守著。如果見到陌生人或者可疑的車輛,會記下車牌。有什麼事會立刻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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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手還在保護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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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到今天為止都還在。只要她一天不安全,我的人不會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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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法庭內停留了一瞬。龍震東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提高聲線,沒有加重語氣,如說一件與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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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龍先生,現在我想請你回憶案發當晚,十一月十五日晚。你手下的人在大廈後門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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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將身體微微前傾。他將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扶手上。「那晚八點多,我的人在大廈外面。他們看到一輛黑色私家車停在後門。車的引擎一直開著,車裡面有人,但沒有人下車。他們覺得奇怪,晚上八點多,後門那裡平時不會有車停那麼久,所以他們記下了車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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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記下的車牌號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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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從夾克內袋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紙條有些皺,摺痕很深,紙張的邊緣因反覆翻摺而微微起毛,顯然被打開過很多次。他展開紙條,上面以原子筆寫著一個車牌號碼,字跡有些歪斜,但每個數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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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號碼。」他將紙條遞向法庭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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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紙條,呈堂為證物。「法官大人,這是證物編號D-17,證人手下在案發當晚抄下的車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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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法庭書記在證物記錄上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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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有查證這個車牌號碼的登記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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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龍震東說。「我之後叫人查過。那輛車登記在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名下。宏天物流是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運輸署的記錄寫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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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後那輛車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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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之後大約十分鐘,那輛車就開走了。我的人沒有跟蹤,他們的任務是保護那個女孩,不是跟蹤可疑車輛。但他們記下了車牌和時間,之後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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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運輸署的登記記錄呈堂為證物,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龍先生,你在將車牌號碼交給辯方之後,運輸署的登記記錄顯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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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車主是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龍震東說。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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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手下的人目前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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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在新界。守著趙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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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抄下車牌號碼的人,今天有沒有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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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龍震東說。「他們不方便出庭。」他沒有解釋為什麼,但法庭內的每個人都明白,那些人不願意在法庭上露面,因為他們自己可能也有需要躲開法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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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謝謝你,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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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坐下。坐在她旁邊的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在文件夾上,手指因為全程緊握而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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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控方席。「控方,是否需要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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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三件頭西裝,領帶是一條暗紅色斜紋領帶,領帶結打得很緊。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緩步走到證人席前。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精準。他在證人席前站定,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但沒有立即打開。他看了龍震東一眼,那一眼沒有惡意,只有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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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剛才承認你經營地下賭檔。你被警方拘捕過三次。有一次被定罪,罰款五千。你的收入,至少部分收入,來自非法活動。你的業務依賴於你在灰色地帶的人脈和信用。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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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龍震東說。語氣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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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庭作供,冒著引起警方對你地下賭檔更多注意的風險,冒著可能被起訴的風險,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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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我答應了趙先生會保護他女兒。我出庭,是因為他沒有殺人。他被人陷害,因為他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東西。他女兒被人打斷了手。他自己被人拉進去關了起來。從頭到尾,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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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麥可陳的語氣不帶攻擊性,但很精準。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切在問題的核心上。「我問的是,你為什麼願意冒這個風險?不是因為義氣,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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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責任。」龍震東說。他頓了一下,那頓挫讓他的下一句話變得格外的沉。「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答應了。我答應了的事,我會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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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看了他一眼。他將文件夾翻開到標記了的那一頁。「你手下的人在案發當晚抄下了一個車牌號碼。你有沒有親眼看到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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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是我的人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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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在什麼位置觀察?距離大廈後門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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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五十米。在對面街的一輛貨車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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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米。晚上。從一輛貨車內。」麥可陳的語氣不疾不徐,每個詞之間的間隔都一樣精準。「你的手下在晚上從五十米外的貨車內看到一個車牌號碼,然後抄下來給你。你沒有親眼看到那輛車。你沒有親眼看到那個車牌。你呈堂的車牌號碼是你手下抄給你的,而你手下沒有出庭作供。陪審團無法盤問你的手下。他們只能依靠你,一個有刑事記錄的人,對你手下觀察的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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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一瞬。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又歸於寂靜。陪審團席上,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重新交疊在胸前,手指在手肘上開始輕輕敲打。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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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將文件夾翻到下一頁。「龍先生,你有沒有收取趙先生家人的任何金錢或利益,作為你今天出庭作供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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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龍震東說。語氣仍然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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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庭作供,冒著引起警方對你地下賭檔更多注意的風險,而你沒有收取任何回報。你告訴陪審團,你這樣做是因為『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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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將文件夾合上。他看著龍震東,沉默了很久。那沉默不是無話可說,是讓陪審團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的每一個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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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先生,你經營地下賭檔。你的業務建立在信用之上,你的人要信你,你要信你的人。你用『責任』這個詞來解釋你的行為。但你的責任,你定義的責任,是否包括保護那些在你的賭檔裡輸錢的人?是否包括向警方申報你的非法收入?是否包括遵守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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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反對。控方代表在質疑證人的品格,而不是證詞的可信性。這些問題與案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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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聲音沒有變化。「反對成立。麥可陳先生,盤問應集中在證人證詞的相關事實上,而非證人的整體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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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挫敗的表情,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法官大人,證人的品格直接關乎其證詞的可信性。辯方傳召了一名有刑事記錄的證人,要求陪審團相信他轉述的、來自一名沒有出庭的手下的觀察。陪審團有權知道這個證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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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著麥可陳,目光平穩。「你可以盤問證人的刑事記錄及其與本案的關聯。但不得進行與案件無關的品格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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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轉向龍震東,語氣恢復到之前的不疾不徐。「龍先生,你剛才說你沒有收取趙先生的報酬。你有沒有收取趙先生家人的報酬,包括他的妻子、親戚、或任何代表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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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毛錢都沒有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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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期望在這宗案件結束後,趙先生或其家人會以任何形式回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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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沉默了一瞬。不是猶豫,是那種在回答之前讓問題沉下來的沉默。「沒有期望過。我幫他,不是因為想他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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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他,是因為你說的『責任』。」麥可陳將文件夾放在講台上。「龍先生,我不質疑你對責任的理解。我質疑的是,你證詞的可信性。你沒有親眼看到那輛車。你的手下沒有出庭。你提交的車牌號碼無法被獨立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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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再次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暗示證人因為有刑事記錄而在本案中作偽證。這是沒有證據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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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陪審團應忽略控方代表最後一句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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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合上文件夾。他看了龍震東最後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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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沒有再看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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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她的步伐比主問時略快。她在證人席前站定。「龍先生,你手下抄下的車牌號碼,在你將它交給辯方之後,我們查閱了運輸署的登記記錄。那輛車登記在宏天物流有限公司名下。宏天物流是宏天集團的全資附屬公司。這個登記記錄,有沒有被篡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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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龍震東說。「運輸署的記錄是客觀的。我提交那張紙條上面的號碼跟運輸署記錄上面的號碼完全一致。這個不是我說了算,這個是政府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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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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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龍震東。「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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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從木椅上站起來。他的身形在證人席圍欄內顯得格外高大。他在圍欄內,向盧飛揚鞠了一躬。他的動作有些生硬,那是常年不向人鞠躬的人做出來的動作,不流暢,腰部彎得不夠深,但態度是認真的。他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沉悶而穩定,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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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旁聽席時,他轉頭看了一眼第三排左邊角落。吳彩雯的母親坐在那裡,手中握著那條白色手帕。她的眼睛有些紅,但她沒有在哭。龍震東向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很小,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吳彩雯的母親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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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法庭側門,走進走廊。法警在他身後將門關上。沉悶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又響了一陣,然後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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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離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盧飛揚的聲音打破了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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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審訊到此。下午二時三十分繼續。辯方屆時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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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那聲音清脆而有力,在法庭的每個角落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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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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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文件夾放在桌上,從中抽出下午證人名單。她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那是長時間壓抑後釋放出來的細微震顫。她用螢光筆在程警長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螢光筆的墨水在紙面上留下一道亮黃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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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到了。」她說,語氣比平時高了一點。她清了清喉嚨,讓聲音恢復平穩。「麥可陳攻擊他的背景、他的動機、他手下的可信性,他把每一項都認了,然後繼續說『我答應了』。陪審團看到了。方女士在他說話的時候,把交疊的手放了下來。黃先生把雙臂鬆開了。魏敏芝的筆幾乎沒有停過。他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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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窗前的椅子上,黑色筆記本翻開在膝蓋上。她用紅筆在龍震東的證詞摘要旁邊寫下幾行字,筆跡因疲倦而有些傾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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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的證詞不是完美的。他不是親眼目擊者。他的手下的可信性無法在法庭上被驗證。麥可陳在結案陳詞中會放大這些弱點。」她將筆放下。紅筆在筆記本邊緣滾了一下,停在裝訂線上。「但他的證詞有力,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沒有漏洞,是因為他承認自己的漏洞。他說『我做過的事,我會認』。一個承認自己犯過法的人,在陪審團面前說出另一個事實,車牌號碼。陪審團不一定要喜歡他,不一定要相信他的品格。他們只需要相信那個車牌號碼。而運輸署的記錄是獨立的。那份記錄不受龍大哥的背景影響。它是客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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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警長作供。」蘇敏莉翻開文件夾,抽出一份備忘。「搜查令執行情況、閉路電視缺失時段、侯宅停車場閉路電視缺失。這些都是客觀記錄。麥可陳不能攻擊程警長的品格,程警長是現役警務人員,沒有刑事記錄。他只能攻擊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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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攻擊程序。」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進外套內袋。「對陳叔,他攻擊記憶。對龍大哥,他攻擊品格。對程警長,他會攻擊搜查的範圍和合法性。他的策略不是否認證據,證據太硬了,否認不了。他的策略是讓陪審團懷疑取得證據的過程,懷疑提供證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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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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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有運輸署記錄。有急症室記錄。有清潔公司記錄。有伺服器記錄。這些記錄不需要任何人的品格擔保。它們自己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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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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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三十分。旁聽席上的人數比上午稍多,程警長作供的消息傳開了,一些法律界人士和法庭記者回到了旁聽席。簡慧喬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下午的標題:辯方證人——程永康警長。她在標題旁邊加了一個星號,然後翻到新的一頁。她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接近六十頁,每一頁的邊緣都有些微的捲曲,那是長時間握筆翻頁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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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七位陪審員已經就座。魏敏芝的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她的筆記本比簡慧喬的略小,但頁數同樣接近四十頁。她在每一頁頂端標記了日期和證人姓名,字跡工整得像教科書。家庭主婦方女士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胸針。物流主管黃先生將雙臂輕輕交疊在胸前,手指在手肘上停止了敲打。銀行職員陳先生推了推眼鏡,將手機關機放進口袋。資訊科技工程師張先生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筆跡工整。行政人員李女士調整了坐姿。退休工程師梁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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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宣布全體起立。眾人站起,座椅在木地板上發出參差的摩擦聲。盧飛揚從側門走出來,步伐快速而穩定。他走上審判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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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審訊。」他說。「辯方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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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大人,辯方傳召程永康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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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程警長走進來的時候,步伐穩定而快速。他穿著整齊的藍色制服,肩章上的三顆星在法庭白光燈下微微發亮。制服熨得筆挺,褲線筆直如刀刃。他的皮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與龍震東沉悶的腳步聲截然不同。他經過旁聽席時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證人席的圍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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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走進去,在證人席的木椅前停住。法庭書記將聖經遞給他。程警長接過聖經,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宣誓時他的嗓音洪亮而平穩:「我,程永康,謹此宣誓,吾將據實作答,全部屬實,並無虛言。」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沒有猶豫,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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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聖經交還法庭書記,在木椅上坐下。他的坐姿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轉向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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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的發問位置。她手中沒有拿黑色筆記本,對程警長的主問,她已經準備了很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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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的職級和職責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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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香港警務處重案組警長,警員編號58427。」程警長說。他的語氣平穩而專業,如在報告一項行政事實。「我負責偵辦嚴重刑事案件,包括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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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先生案中,你在什麼階段開始參與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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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案件轉介高等法院之後,我接手監督搜查令的執行及相關證據的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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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可否告訴法庭,你在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五日在宏天集團總部大樓執行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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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領一支八人小隊,持高等法院發出的搜查令,進入宏天集團總部大樓進行搜查。搜查範圍包括侯孝嚴先生的辦公室、集團閉路電視伺服器機房、以及人力資源部的員工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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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搜查令的副本呈堂為證物。「你在閉路電視伺服器機房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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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的閉路電視記錄存在缺失。」程警長從制服內袋中取出一份備忘,翻開到標記了的那一頁。那份備忘的封面有些微的磨損,顯然在搜查期間被反覆翻閱過。「缺失時段由晚上八時零五分至八時五十分,涵蓋了控方所指的被告進出大廈的時間,以及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技術人員向我匯報,缺失的時段不是因為設備故障造成的隨機缺失。這些缺失只精準地發生在兩個特定時間點之間。技術人員的初步判斷是,這些缺失更符合人為刪改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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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侯孝嚴先生的住所進行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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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同日傍晚,我帶隊搜查了侯孝嚴先生位於半山的住所。搜查範圍包括其私人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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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侯孝嚴先生住所停車場的閉路電視記錄中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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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了與總部閉路電視相同模式的缺失。」程警長將備忘翻到下一頁。「缺失時段為晚上九時四十分至十時零五分,與大廈閉路電視的缺失時段不同,但缺失的模式非常相似。同樣是精準的兩個時間點之間,同樣沒有設備故障的隨機特徵。技術人員認為,兩組缺失可能是使用同一套技術或同一套設備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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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程警長,你在宏天集團人力資源部搜查期間,有沒有找到侯孝嚴先生辦公室的清潔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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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搜查了清潔公司的存檔。案發翌日,十一月十六日,的清潔記錄從宏天集團的存檔中缺失。清潔公司表示該日記錄因系統故障遺失。」程警長將備忘翻到下一頁。「但我們從清潔公司後備伺服器上找到了該日的備份記錄。備份記錄顯示,當日上午十一時零五分,清潔工陳國偉清理了侯孝嚴先生辦公室的垃圾,與陳國偉先生今天上午的證詞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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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搜查過程中有沒有發現任何與被告趙先生相關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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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們在侯孝嚴先生的辦公室和住所都沒有發現與被告相關的任何物品、指紋或通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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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執行搜查令期間,有沒有超出法庭批准的搜查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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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警長說。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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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在任何時候偏離標準搜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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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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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程警長。」尤賢曦走回辯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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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將目光轉向控方席。「控方,是否需要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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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站起來。他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緩步走到證人席前。他的步伐比上午盤問龍震東時略慢,手中拿著同一份黑色皮革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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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本案調查初期,是否曾經認為被告趙先生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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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一瞬。「最初接觸案件時,我審閱了控方的初步證據,指紋報告、閉路電視片段、通話記錄。基於那些初步證據,我認為案件指向被告。但隨著調查深入,我接觸到更多證據,我的看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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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初是有偏見的。」麥可陳說。語氣平穩,不是在指控,是在陳述。「你最初認為被告是兇手。然後你在執行搜查令期間,是否可能,即使不自覺地,尋找那些支持你轉變後觀點的證據,而忽略了那些可能不支持你觀點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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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在質疑證人的專業操守,沒有提供任何證據支持這項質疑。程警長是現役警務人員,執行的是法庭發出的搜查令,搜查過程有完整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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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他沒有提高聲線。「麥可陳先生,你可以質疑搜查的範圍和程序,但不要猜測證人的內心狀態或專業操守。陪審團應忽略剛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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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微微頷首。他將文件夾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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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閉路電視伺服器上取得的缺失記錄,是否由一個獨立於警方調查的技術專家進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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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分析由警方科技罪案組的技術人員負責。他們是專業的,但他們隸屬於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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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技術分析不是由一個獨立第三方進行的。你依賴的是警方內部人員的判斷,同樣的警方,同樣的調查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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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再次站起來。「控方代表在暗示警方技術人員缺乏專業操守,同樣沒有提供任何證據支持。警方科技罪案組是法定鑑證機構,其技術分析的客觀性不應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被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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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他的目光這一次在麥可陳身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麥可陳先生,請專注於搜查的程序和取得的證據本身。本席不會允許對警方技術人員的專業性進行無證據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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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將文件夾合上,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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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搜查侯孝嚴先生住所時,有沒有找到深藍色羊毛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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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們搜查了衣帽間、洗衣房和所有儲物空間。侯孝嚴先生衣帽間內有三十多套西裝,深藍色的有五套,全部經過乾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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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找到任何染有血跡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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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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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侯孝嚴先生住所找到任何與案發現場相關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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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直接相關的證據。但我們在停車場閉路電視記錄中發現了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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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麥可陳打斷了他。「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我問的是直接證據,不是缺失的閉路電視記錄。你沒有找到任何直接證據,手套、血跡衣物、兇器。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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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程警長說。他的語氣仍然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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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宏天集團總部的搜查中,有沒有找到任何直接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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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尤賢曦站起來。「控方代表已經問過這個問題,證人已回答。這是在重複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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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盧飛揚說。「麥可陳先生,請繼續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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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點了一下頭。他將文件夾翻開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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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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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控方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坐姿比上午盤問龍震東時更緊了一些,肩膀微微向前傾,手指在桌面下輕輕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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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覆問中站起來,走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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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你在執行搜查令期間取得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有沒有任何一項是基於你的個人觀點而偽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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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所有記錄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閉路電視缺失、清潔記錄備份、停車場記錄,這些全部有技術報告作為支持。我的個人看法不影響這些記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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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搜查侯孝嚴先生辦公室期間,有沒有試圖隱瞞任何對被告有利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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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所有搜查取得的材料都列入了證物清單。沒有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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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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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向程警長。「證人已作供完畢。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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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證人席站起來。他在圍欄內,向盧飛揚敬了一個禮,動作利落而正式,右手手指合攏貼在帽簷邊緣,然後迅速放下。他推開圍欄的銅質小門,沿著走道走向法庭側門。他的皮鞋聲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路,清脆而穩定,然後被側門的關門聲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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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休庭十五分鐘後,辯方傳召了最後兩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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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建文,宏天集團內部通訊系統的技術管理員,年約四十,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西裝有些鬆垮。他作供確認,吳彩雯在案發當日下午四時零七分透過公司內部系統發出了一條「今晚飯局取消」的訊息,伺服器記錄完整,沒有任何修改痕跡。麥可陳在盤問中指出梁建文的直屬上司的上司就是侯孝嚴,暗示證人可能因壓力而作供。梁建文推了推眼鏡,回答:「我收到的是一張法庭傳票。我沒有選擇。但我在庭上所說的全部是事實。系統記錄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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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酬記錄管理員張敏華,一名五十餘歲的女性,在宏天集團人力資源部工作了二十年。她作供確認,吳彩雯在離職前最後三個月的強積金供款被調高一倍,調高供款的申請人是侯孝嚴。麥可陳在盤問中指出調高供款可能有其他合理的商業原因,張敏華回答:「我在這間公司做了二十年。員工離職前三個月忽然調高強積金供款,我從來沒有見過。除非有人想用錢留住她,或者讓她閉嘴。」這句話在法庭內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盧飛揚沒有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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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三十五分。最後一位證人退席。盧飛揚將筆記本合上,抬起頭。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抬起頭的那一刻變得格外安靜,所有人都知道,審訊的證據階段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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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盧飛揚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將目光轉向陪審團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目光逐一與每一位陪審員接觸。「審訊的證據階段現已結束。在過去十四天中,你們聽取了控方和辯方傳召的所有證人,審閱了所有呈堂證物。現在,證據已經全部在你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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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法庭內的空氣凝重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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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上午,控方進行結案陳詞。後日上午,辯方進行結案陳詞。之後,本席會給予你們法律指引。然後,你們將退庭商議。你們的職責是根據庭上呈堂的證據,決定被告是否干犯了被控的罪名。在此期間,請繼續遵守法庭指引,不要與任何人討論案件,不要接觸任何媒體報導,不要自行進行任何調查。你們的裁決必須僅基於庭上的證據,不基於任何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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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從陪審團席移開,掃過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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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現宣布休庭。明日上午十時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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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那聲音在寂靜的法庭內格外清脆,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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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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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會議室的長枱上,蘇敏莉將最後一批證據索引歸檔。她將文件夾逐一放入檔案櫃,動作不快,如完成一個儀式。檔案櫃是銀灰色的金屬櫃,抽屜滑動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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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的證據網絡比任何時候都更密集。陳叔的清潔時間線、程警長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龍震東的車牌號碼、梁建文的伺服器記錄、張敏華的強積金記錄、吳彩雯的飯局取消訊息、死者指甲中的深藍色羊毛纖維、三百萬匯款的銀行記錄,每一條線都用紅筆連接著,每一條線都來自一個獨立來源。紅線在白板上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如某種精密的工程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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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在茶水間將咖啡機的電源線拔掉。黑色的電線在她手中繞成一個整齊的圓圈。她將最後一個咖啡杯放回杯架上,瓷杯在金屬架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她今天晚上沒有抽煙。她把煙盒放在手袋裡,沒有拿出來。手袋的拉鍊半開著,可以看到煙盒的綠色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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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紅色白板筆。她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證據網絡,目光從三百萬匯款移動到伺服器記錄,從龍震東的車牌號碼移動到陳叔的手套目擊,從吳彩雯的飯局取消訊息移動到程警長的閉路電視缺失記錄。這些證據來自七個獨立來源。銀行記錄。運輸署記錄。伺服器記錄。急症室記錄。清潔公司記錄。警方搜查記錄。薪酬記錄。每一項都是客觀的。每一項都不需要依賴任何單一證人的品格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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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白板的最底部以紅筆寫下最後一行字。筆壓很深,紅色的字跡微微凹陷在白板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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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可能性高於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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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色白板筆放回筆槽。筆槽裡排著六支不同顏色的白板筆,紅色、藍色、黑色、綠色、橙色、紫色。紅色那支的筆帽有些磨損,是用得最多的一支。她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放在結案陳詞初稿旁邊。結案陳詞初稿寫在幾張A4紙上,紙張的邊緣被反覆翻閱弄得有些捲曲。字跡是她的,傾斜而有力,每一行都排得很緊,像字與字之間沒有多餘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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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在會議桌旁坐下。她將手袋放在桌上,手袋的拉鍊仍然半開著,露出煙盒的綠色邊緣。煙盒旁邊放著一張摺疊的紙條,龍震東昨晚給她的那張皺巴巴的便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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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今天晚上打了電話給我。」霞姐說。她的嗓音有些沙啞,是長時間沒有說話之後的那種沙啞。「他問陳叔今天作供順不順利。我告訴他很順利。他沉默了一會,說了一聲『好』,然後掛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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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新界守著。」蘇敏莉說。她沒有抬頭,繼續將文件夾放入檔案櫃。「出庭作供之後,他仍然安排人手在趙先生女兒的學校附近。他說只要她一天不安全,他的人不會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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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霞姐將手袋的拉鍊拉上,拉鍊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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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結案陳詞。」霞姐說。「控方先做,然後到我們。賢曦,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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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結案陳詞初稿拿起來,翻到第一頁。「控方會強調指紋、閉路電視、通話記錄,那些指向趙先生的證據。他們會承認案件有疑點,但會說疑點不足以排除合理懷疑。他們會說,陪審團不需要排除一切可能性,只需要根據證據作出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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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初稿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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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結案陳詞會從另一個方向切入。不是從證據開始,從那個十四歲的女孩開始。她的右手前臂骨折了。那不是意外,是一個警告。警告她的父親閉嘴。然後我們會逐一回顧證據,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案發當晚,現場存在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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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初稿放下,拿起黑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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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我會修改結案陳詞的最後一部分。後天,就是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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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很安靜。蘇敏莉將最後一個抽屜推上,金屬滑軌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霞姐從手袋裡取出煙盒,放在桌上,沒有打開。白板上紅色的證據網絡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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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XzvjE7J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