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天氣開始回暖之後,五月的綠林市直接跳過剩下的春天。時間來到五月中,每天的氣溫都是從二十八度起跳。對於時常需要出外勤的謝松霖來說,隨身攜帶的外套只是為了防曬,還有遮住固定在腰際的槍套,以掩飾警務人員的身分。
進入醫院後,謝松霖就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方,原本隨便捲到手肘處的外套袖子也拉了下來,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跟著護理師一起走在前方的余知揚。對方穿著一件長袖襯衫,大概是針對夏季特別訂製的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看起來像是完全不為醫院內的低溫所影響。
人多的地方尚且還好,一段時間無人使用的會議室,在大門推開的那瞬間,竟然還有一股冷風迎面撲來,吹得謝松霖的手臂愣是激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空氣中那股消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更為這絲涼意疊加上一層寒意。
輪椅在光潔的地面上移動,李靜璇無意識地搓著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
「李小姐,妳需要毛毯嗎?」
李靜璇的身體微微一震,「不、不用。謝謝你。」
護理師沒再堅持,將輪椅推進會議室,先是留出一條讓其他人通行的空間,走到桌邊拉出兩張椅子,再把輪椅推到長桌旁。
緊接著走進會議室的余知揚擺好筆電,便將記錄的工作交給謝松霖,說是讓他對案件有點參與感。
謝松霖覺得有些好笑。但今天是他和余知揚共事的第一天,他還不確定對方是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還是純粹覺得當記錄這件事很麻煩。但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沒問題,學長。」他拉開椅子坐下,余知揚已經事先開啟幾個檔案。
謝松霖用觸控板滑過那些已經預先準備好的問題,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多停留了幾秒,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嚴重的資訊落差,他忍住看向李靜璇的衝動。
黎洛恩就站在門邊,見所有人陸續就位,接下來大概沒他的事,便機靈地帶著護理師一起退出會議室,離開前不忘俏皮地留下一句:「學長,有問題隨時叫我!」
余知揚朝黎洛恩點點頭,後者朝著與他對上眼的謝松霖嘿嘿一笑便關上門,謝松霖覺得這新同事的個性還真活潑。
會議室的溫度彷彿在黎洛恩關上門的那瞬間又下降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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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四人房後,李靜璇的情緒像是一條被拉緊的弦。
她不願意和任何人產生接觸,以迴避的態度,為自己張開一道自我防衛的保護網。即便她自認她隱藏得再好,旁人依然能從她不安的視線中發現——她不喜歡余知揚。
李靜璇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清楚記得當時瀕死的恐懼,若不是余知揚在她命懸一線之際採取的急救措施得當,醫生都說她有可能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但她就是本能地拒絕這個看上去一臉無害、甚至還有些親切的男人,光是和他面對面坐著,她就能感覺到一陣涼進骨髓裡的寒意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不由自主地用力抓緊寬鬆的棉質長褲,力道之大彷彿隔著布料都能讓指甲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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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揚的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李靜璇毫無反應。
「李靜璇小姐。」對方猶如驚弓之鳥,倏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驚慌。他放輕聲調,「我剛才已經喊妳很多次了。」
「對不起,我……剛才恍神了一下。」李靜璇說話的聲音細如蚊蚋,語氣裡還帶有幾分惶恐。說完話後她便垂著腦袋,緊盯著自己用力得發白的指尖。
會議室又一次回歸寧靜。
氣氛變得有幾分微妙。
謝松霖先是看了余知揚一眼,再看向李靜璇——他很熟悉一個人害怕另一個人時會表現出什麼樣子,然而他不明白的是,李靜璇對余知揚的恐懼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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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謝松霖來到西城分局一事,完全是個意外。
四月底,謝松霖照著班表準時出現在城南分局調查組辦公室時,在公告欄看見來自督察組的一紙通知。調查組的生態結構在謝松霖休假的短短四十八小時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最後能總結成一句話——派系鬥爭中,總有一方要落馬。
而他就是受到池魚之殃的倒楣鬼。
他不太確定被調職到素來以「忙」字出名的西城分局調查組偵查小組,對他來說是幸或不幸,一來到西城報到,馬上就被何秋生指名為余知揚的新搭檔。
謝松霖和何秋生認識十幾年,他信得過何秋生,自然信得過被何秋生以人格掛保證的余知揚。前一天,何秋生還信誓旦旦地告訴謝松霖,說余知揚個性穩定好相處,工作效率高,只要能跟得上余知揚的節奏,就再也不用煩惱績效夠不夠。
從客觀方面來看,何秋生也沒說錯,畢竟他今天進辦公室連椅子都還沒坐,就直接被拉到醫院來幫忙做筆錄,這工作效率高得沒話說。但謝松霖也不會單靠何秋生的一面之詞,就直接斷言余知揚的為人。
那麼在他看來,李靜璇的反應有幾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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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姐。」
在一片沉默中,率先響起的是余知揚的聲音。
他同時示意謝松霖開始錄影,再將目光放回李靜璇身上。
「在這裡先向妳說明,為了避免未來出現爭議,從現在開始會全程錄影。檔案只會作為內部紀錄使用,不會外流。」
余知揚的語氣溫和,說話的語速遠比他和謝松霖或黎洛恩說話時還要慢上不少,時時刻刻都在觀察著李靜璇是否已經消化完他所說的內容。
「昨天黎警官應該問過妳需不需要聘請律師。我拿到的報告上是說妳回答不需要。不過,為了保障妳的權益,我還是必須再向妳確認一次,妳要請律師來協助妳進行筆錄製作嗎?」
「不……不用。」李靜璇始終不敢正視余知揚的臉,她低垂著腦袋,注意力全放在她的手指之間。
接下來是幾個基本的身分確認問題,李靜璇回答得還算是流暢。
余知揚、李靜璇兩人的聲音在會議室中輪流響起,唯一沒有中斷過的,只有謝松霖輕輕敲著筆電鍵盤的聲音。
幾個關於李靜璇和朱振安之間相處情形的問題結束之後,李靜璇一反原本等待余知揚問話的被動,聲音顫顫巍巍,「振安……我能去看他嗎?」
謝松霖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抬頭看向李靜璇。
余知揚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李靜璇就像是印證自己的猜想,剎那間便紅了眼眶,眼淚無聲無息地直接從眼角滑落,淌過她捂住嘴巴的雙手。
「很遺憾。」余知揚沒有多做解釋。
「振安……」李靜璇低聲地呼喚著那個不會再給予她任何回應的名字,她發出一聲悲痛的哀鳴,兩手緊緊地揪著病人服的衣服。
謝松霖不自覺地皺起鼻子,像是想起了什麼。
王護理師關切地上前敲門,沒待回應便先推開了門的一角,「病人的情況……」
「她現在情緒是有點激動。」謝松霖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錶,「不過應該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有需要的話,我們會再請你協助。」
王護理師仍舊有些擔心地看著李靜璇,「我希望可以待在會議室裡。現在李小姐的情緒有些不穩定,我擔心會對兩位Alpha警官造成不必要的影響。」
謝松霖轉頭看向余知揚。
「基於偵查不公開原則,需要請你不要對外洩露案情。」余知揚道。
「我明白。」王護理師又道:「我有幾次陪同病人做筆錄的經驗,我知道怎麼配合警方工作,請你們放心。」
他說完,便站到李靜璇身旁,維持幾步的距離,隨後拿出一個掌上型的儀器。
「這是費洛蒙檢測儀。」王護理師小聲解釋,「如果周圍三公尺內的費洛蒙超過一定濃度的話,就會發出警報聲。」
王護理師沒有干擾李靜璇發洩情緒,她始終不斷地哭喊著自己對朱振安的歉意,聽得謝松霖都感到有些鼻酸。
「學長……就這樣放她哭嗎?」謝松霖湊到余知揚旁邊,低聲問。
余知揚淡淡地應了一聲,「嗯。」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李靜璇。
謝松霖若有所思地看著余知揚,正準備修改對方在自己心中的註記時,謝松霖耳尖地聽見李靜璇說了一句「我不該那樣」——她不該怎麼樣?
他在筆錄中記下這句話。
余知揚用眼角餘光看見謝松霖的動作,他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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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李靜璇的情緒終於平緩下來,在連謝松霖這個Alpha都感覺冷的會議室裡,她把自己哭得滿頭大汗,一頭原本梳理得還算整齊的長髮都被汗浸濕,緊貼在她纖細的後頸。
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塊接近膚色的貼布遮住腺體的位置。
旁邊的王護理師看不過去,正彎腰拿出備用的毯子想給李靜璇保暖時,李靜璇卻忽然抓起上衣袖子,試圖拔掉手臂上的軟針。
可是她抖動的雙手卻抓不住那條細細的輸液管,血液開始倒流回去,王護理師連忙按住李靜璇,她卻發出更為激動的尖叫聲。
「放開我——我要去見振安!我要去陪他!」李靜璇的臉白得像張紙。
受害者的情緒明顯失控,謝松霖起身上前,正想協助王護理師制止李靜璇的自殘行為時,微弱的振動從左手腕傳來,他驀地繃緊身體,縮回正要踏出去的腳,捂住自己鼻子,手忙腳亂地掏出費洛蒙隔絕口罩戴上。
與此同時,李靜璇的費洛蒙在她又一次嘶喊著朱振安名字的那一刻,達到偵測器設定的危險數值——「費洛蒙抵抗等級B+」以下的人員,必須立刻遠離費洛蒙激素來源。
余知揚和謝松霖所佩戴的激素偵測器同時傳出尖銳的提示音。
王護理師當機立斷地拿出強效中和劑與全新的針具,將針頭插入藥劑瓶裡抽取淺黃色的藥劑後,一把握住李靜璇的手腕,將藥液推入李靜璇的體內。
滿臉淚痕的李靜璇沒兩下就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輪椅上。
「學長!謝哥!我聽到偵測器的警報……」待在門外戒備的黎洛恩衝進來,就看見王護理師正在檢查已經陷入昏迷的李靜璇的生理數值。
身為Beta的他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費洛蒙,但是待在醫院的這段時間,他已經充分理解費洛蒙失控會帶來怎樣的騷動,每間病房時不時就得來上一回,搞得病人、家屬和護理師人仰馬翻。
只見余知揚還是老樣子,天塌下來也面不改色,一旁戴著口罩的謝松霖卻是呼吸急促,臉色還有些難看。
另一邊的王護理師已經確認過李靜璇的情況,「李小姐的情況不適合再繼續下去。」
余知揚看了已經昏過去的李靜璇一眼,伸手蓋上筆電,向王護理師道:「我會請同事再另外和你們約時間,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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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推著李靜璇離開後,黎洛恩才湊到謝松霖旁邊去,「謝哥,你還好吧?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糟耶。」
謝松霖搖搖頭,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我沒事,沒有受到影響,只是鼻子有點不舒服。你可以當作我有花粉症就好……」
黎洛恩一臉狐疑地看著謝松霖。他還沒聽過Alpha會有什麼花粉症,而且現在五月哪來的花粉症。
謝松霖連忙解釋,「不是真的花粉症,是感覺像……我不是真的對花粉過敏!」
就聽余知揚的方向冷冷地飄來一句:「費洛蒙抵抗等級?」
謝松霖嚥了口口水,心虛地道:「呃,B-……」
余知揚動作微微一頓,沉聲道:「酪梨,現在立刻帶他去樓下掛號進行檢查,我不想帶著一個不定時炸彈在身邊移動。」
「我才不是不定時炸彈!」謝松霖立刻反駁,「雖然我的抗性只有B-可是我很自豪我從來沒有被Omega的激素影響過——」
「謝哥,你被調職就是因為你是B-嗎?」
黎洛恩的這句話就像一把刀,直接插在謝松霖的心口上。
「不、不是這個原……唉,不是,我真的沒有受到影響——」
「那你為什麼會被調過來?我聽說城南那邊很涼……」
「酪梨。」余知揚不打算跟謝松霖多費唇舌,「帶他去補一針中和劑。」
「我真的沒受影響!」謝松霖連忙抬起左手,他的手腕上除了費洛蒙偵測器之外還有另一支手錶。他快速按著錶面旁邊的按鈕,將顯示畫面轉向眼前的兩人,「如果我剛才就受到影響的話,我的血壓和心率才不會這麼正常!」
黎洛恩是看到謝松霖的數據在正常範圍裡沒錯,但不妨礙他吃吃笑了兩聲,「謝哥,你這麼怕打針?」
謝松霖簡直百口莫辯,「學弟,你是不是欠打?」
看見謝松霖那支手錶上的數值後,余知揚暫時接受謝松霖說他現在狀態穩定的說法,但他仍認為還有待觀察。他將筆電收回公事包裡,拍拍謝松霖的手臂,「學弟,餓了嗎?」
「欸?」余知揚的態度轉變太快,謝松霖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左手腕上的手錶在停止操作一段時間後,錶面重新顯示現在的時間。
「還不到十一點半,地下一樓的美食廣場人應該還不多。」余知揚說。
黎洛恩立刻搭腔,「學長,我餓……」
余知揚沒讓黎洛恩有機會把話說下去,「你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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