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七章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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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8月21日。星期四。秋杰路。

天还没亮，关锦华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右腹的疼。他吃了一粒止痛药，坐在床边等药效上来。窗外还是黑的，走廊里没有声音。他翻开笔记本，昨晚的字还在：「也许他也在被什么东西拉着走。」

他写：「今天周四。我去秋杰路等那个人。」

回复：「小心。」

一个字。但够了。

———

七点。拉胡尔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水拢过，但没有完全服帖。关锦华上了副驾。

“阿良不在，你一个人跟那人，能行吗？”拉胡尔问。

“还有你。”

拉胡尔笑了一下，发动了车。

———

秋杰路。七点半。摊位已经摆出来了，老头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排锅铲刀具。关锦华和拉胡尔选了巷口的一家杂货店门口站着，不显眼，但能看到整个摊位。

“他一般上午来。”拉胡尔低声说。

关锦华没有说话。他只能等。

———

八点。八点半。九点。

巷口人来人往。没有左脚拖着走路的人。

拉胡尔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关锦华一瓶。关锦华喝了一口，拧上瓶盖。

“你脸色不好。”拉胡尔说。

“没事。”

———

九点四十分。

一个身影从巷口拐进来。

瘦。矮。满脸胡子。左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扫帚划过水泥地。关锦华的右手猛地烫了。

那个人走到摊位前，蹲下来。老头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那个人。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付了钱，把纸包装进一个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跟上。”关锦华说。

———

他们跟着那个人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那个人走得不快，左脚拖地，沙沙作响。他走进一栋旧公寓楼。关锦华和拉胡尔跟了进去。楼梯间昏暗，空气里有霉味和尿骚味。他们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一声一声，拖着走。上到三楼，脚步声停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关锦华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那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布娃娃，手工缝的，褪色的布料，肚子被剖开，露出里面的填充物——不是棉花，是头发。黑色的，长的。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红绳，正在往布娃娃的脖子上绕。一下，一下，一下。他的膝盖在地上慢慢挪动，发出木头摩擦地板的声音。

拉胡尔从关锦华身后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呼吸变重了。

“他在做什么？”拉胡尔低声问。

关锦华没有回答。

那个人抬起头，面朝墙上贴的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圆形图案，里面有星星和弯月，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图案下方贴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画像。

一个女人的画像。瘦，颧骨高，眼睛很深，头发是黑色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标题是马来文。关锦华不认识。

那个人开始念什么。声音很低，不是马来语，不是中文，是一种关锦华听不懂的语言。他把红绳在布娃娃脖子上系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餐刀，是另一把，刀刃更窄，更尖。

他拿着刀，在布娃娃的腹部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割破，只是划。然后他把刀放下，双手合十，低着头，肩膀在抖。

关锦华的右手烫得像被火烧。

他推开门，走进去。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快，像卡带的录音机。

“警察。站起来。”关锦华用英语说。

那个人终于停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有一条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看着关锦华，没有害怕，没有慌张。他笑了。

“你来了。”他用马来语说。像在等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

“我在祈祷。我在求她开门。”

“她是谁？”

那个人指了指墙上那张画像。“她。她能连接另一个世界。她会带我去。”

关锦华盯着那张画像。他见过这个女人。在茨厂街的地摊上，在那本捡起来的杂志里。他以为那只是一本旧杂志。但这个人跪在地上，用红绳绑布娃娃，用刀划布娃娃的肚子，对着她的画像念经。

这不是收藏。这是信仰。

“你在求她开门。开什么门？”

那个人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来，左脚拖在地上，身体微微倾斜。

“另一个世界的门。她在那边等我。她说，只要我献祭，她就会来接我。”

“献祭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从地上拿起那个布娃娃，捧在手里。

“你知道的。”他说，“你已经看到了。”

关锦华想到了石台。山上的石台。布包里的头发。他想到那个人买刀、买绳子，想到他在秋杰路出现的每一个星期四。

“你还没有献祭。”关锦华说，“你还在准备。”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墙上的画像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跟我走。”

———

楼下，拉胡尔已经把车开到巷口。关锦华带着那个人走出公寓楼，拉胡尔打开后车门。那个人弯腰坐进去，没有反抗。

“去哪？”拉胡尔问。

“警局。”

———

警局。关锦华把那个人交给当地警方。他没有权限审问，只能以证人身份提供信息。那个人被带进审讯室之前，转过头看了关锦华一眼。

“你会来找我的。”那个人说，“不是来抓我。是来问我那个女人是谁。你会来的。”

门关上了。

关锦华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画像。女人瘦削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阴森。

———

晚上。酒店房间。

关锦华把那张画像摊在桌上。拉胡尔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你认识她？”关锦华问。

拉胡尔摇头。“不认识。但我在别的杂志上也见过她。她经常在一些宗教小册子里出现。教人祈福的，驱邪的，说是能联系另一个世界。”

“你相信吗？”

“不信。但有些人信。”拉胡尔顿了顿，“那个人就信。”

关锦华翻开笔记本。他写：「今天抓到了那个人。他在做仪式。墙上贴着一个女人的画像。她自称能连接另一个世界。那个人在等她开门。」

等了很久。字出现了：

「在我这边，她已经是一个案子了。」

关锦华盯着“她已经是一个案子了”这行字。那个人知道这个女人。在2013年，她已经杀过人。

他写：「她叫什么名字？」

回复：「你现在不能知道。」

关锦华把笔放下。

“拉胡尔。”

“嗯。”

“帮我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资料。她叫什么，她在哪里，她做什么。不要惊动任何人。”

拉胡尔看着那张画像，点了点头。

关锦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气窗外面是走廊，灯管已经关了，走廊黑漆漆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戒指。0901。

那个女人在1997年还只是一个名字，一张画像，一个宗教宣传。她还没有杀人。她还在准备。和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一样，在等一个时机。

关锦华合上笔记本。

他还有时间。

但他不知道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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