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六章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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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阿良走了。早上七点的飞机，关锦华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他怕自己会跟着回去。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出租车拐出巷子，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桌上还摊着昨天的东西——拉胡尔手绘的地图、餐刀的照片、秋杰路摊位的地址、笔记本。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条线，像在澳门排案件资料一样。肝癌的疼从右腹爬到后背，像有人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按他的脊椎。他吃了两粒止痛药，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写：「阿良回澳门了。」

等了很久。字出现了：「你应该跟他一起回去。」

关锦华盯着这行字。那个人在担心他。不是“你不要死”，是“你应该回去”。

他写：「我不能。这边的事还没完。」

回复：「什么事？」

关锦华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马来西亚要找什么？吴狄？找不到。小偷？跑了。拉胡尔？他写：「方向。」

回复：「什么方向？」

关锦华写：「我不知道。但我的手知道。」

———

上午十点。拉胡尔来了。他没有穿制服，穿了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脚上一双旧靴子。头发没有梳，卷卷的，乱乱的。他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桌上排成一排的东西，没有问。

“我查到了。”拉胡尔说。

关锦华抬起头。

“那个摊位的老头，他认识买刀的人。不是认识脸，是认识那个人的脚。左脚拖着的，走路有声音。老头说那个人来过不止一次。第一次买刀，第二次买绳子。每次都是星期四。老头说，他星期四都会在那里摆摊。”

关锦华的右手烫了一下。“这周四呢？”

“明天。”拉胡尔看着他，“你要去等他？”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吃饭了吗？”拉胡尔问。

“没有。”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

拉胡尔开车带他离开茨厂街，往北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排老店屋前面。店屋楼下是一家茶餐室，招牌写着“顺利茶室”。拉胡尔推门进去，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里的海南鸡饭不错。”拉胡尔坐下来，跟茶室的阿嫂点了两份饭，两份咖啡。

关锦华看着窗外。街对面是一排卖五金工具的店，门口堆着铁桶、水管、塑料椅。一个老人蹲在路边修三轮车。

“你信不信有另一个世界？”关锦华问。

拉胡尔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嘴边。

“你是指天堂地狱那种？”

“不是。是另一个时间。另一个人。在另一边看着你。”

拉胡尔放下杯子。他看着关锦华，眼睛没有笑。

“以前不信。现在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拉胡尔想了想。“因为我见过一个人。在军队的时候。他受伤了，很严重。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他说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说他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看到医生在动手术。但那个手术室，不是他受伤的那间。他说他看到的是十年后的医院。”

关锦华的右手烫了一下。他看着拉胡尔。

“你信他？”

拉胡尔沉默了几秒。“他描述的手术室，十年后那家医院真的盖了。一模一样。”

关锦华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你现在还在查什么？”拉胡尔问，“那个小偷？还是别的？”

“都在查。”

“你查不到的。”拉胡尔的声音不高，不是嘲讽，“你在查的东西，不在任何档案里。不在任何监控里。它在你脑子里。在你的笔记本里。在那个你看不见的人那里。”

关锦华看着他。拉胡尔的眼睛没有回避。

“你也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关锦华问。

拉胡尔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到了眼睛。

“Maybe. I don't know.” 他顿了顿，换回中文，“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个人。他不说话，就站在远处。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拉胡尔低下头关锦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梦到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背影。看不清年纪。”拉胡尔抬起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不烫不凉。他想起那个人——吴狄，在1997年只有六岁。但那个人在另一个时间，是成年人，能帮他查案，能告诉他凶手是谁。那个人不是他的幻觉。那个人的右手，也有一个“关”字。

“拉胡尔。”

“嗯。”

“你右手掌心里有没有字？”

拉胡尔愣了一下。他翻过右手，掌心朝上。没有字。只有老茧和一道旧伤疤。

“没有。你呢？”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放回桌下。

———

下午，关锦华回到酒店。拉胡尔去查秋杰路周四摊位的周边路线。关锦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开笔记本。

他写：「拉胡尔说，他会梦到一个人女人，背对着他。」

回复：「他叫什么名字？」

关锦华写：「拉胡尔。混血。以前在军队。」

等了很久。字出现了：

「在我的时间线，没有这个人。他不是我们这边的。」

关锦华的手停在纸上。不是我们这边的。他写：「那他是什么？」

回复：「也许是你那边的。也许他也在被什么东西拉着走。」

关锦华合上笔记本。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拉胡尔梦到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醒来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拉胡尔不是随便出现的。他出现在这家酒店，出现在小偷来的那天晚上，出现在关锦华需要方向的时候。不是巧合。

他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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