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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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悄悄走到絲情後面,尾音微微發顫。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攀上了絲情的肩膀,十指收緊,絲情能清晰地感受到絲情指尖傳來的涼意和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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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的玻璃門已經拆掉了,門框空空地敞開著,像沒感情地睜大的嘴巴。可外面什麼都沒有。不是街道,不是商場走廊,而是一片純然的、幾乎有了質感的黑暗。那黑暗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極緩慢地、黏稠地,像是黑色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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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面對著門框,想用小動作安撫一下桑怡,於是將右手向後伸,摸到了桑怡的右手,卻感覺到桑怡的的右手一直在反覆摳弄褲子口袋的邊緣,指尖把那裡的牛仔布捻了又捻。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只是需要一個動作來讓自己不要尖叫出聲,感受到絲情的手後輕輕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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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站在門框旁邊,面無表情。他的臉在那片黑暗的映襯下顯得很白。他正在看著那片黑暗,眼神很專注,專注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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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左手手腕,早已被他自己的右手搓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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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搓。那是一種完全無意識的動作,指腹在腕骨上來回摩擦,皮膚被搓得發燙。像是在確認脈搏還在跳,又像是在安撫某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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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終於鼓起勇氣正要往外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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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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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從頭頂傳來。然後是第二聲:「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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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連串的「嗒嗒嗒嗒嗒——」如同連鎖反應,從近到遠依次炸開。商場的燈管一根根亮了起來,蒼白而刺目的光線像潮水般淹沒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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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等到瞳孔適應了光線,眼前的景象終於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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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前比較像是商場的中心,因為是大圓形的構造。地面鋪著純黑色的瓷磚,光滑得像結冰的湖面,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圍著商埸中心是一扇又一扇的玻璃門,玻璃門和玻璃門的間距有適當的距離,但每扇玻璃門的另一面都是「黑色空氣」,那些全都被黑暗籠罩著,玻璃門緊閉,門後什麼都看不見。沈喻看到的是圍繞自己的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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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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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頭頂那些日光燈管發出極輕微的、幾不可聞的電流聲,像蒼蠅翅膀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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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率先走了出去,步伐很穩,絲情跟在後面,右手仍然讓桑怡握著自己的手,桑怡低著頭她看著自己的腳步和黑色地板,打算把專注力放在自己的走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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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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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五金店的門框和倒下的玻璃門,在她回頭的剎那間——不對,不是「倒下的」,而是「正在消失的」。玻璃門的殘骸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拆解開來,一塊一塊地碎裂成發光的顆粒,然後像沙子一樣散去。門框也開始模糊,邊緣扭曲,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最終歸於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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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的位置,現在只是一面黑色的牆。和其他所有店鋪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標記的黑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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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把頭轉回去,沒有說一個字,輕輕吸了一口氣,眼睛緊盯沈喻的背後。桑怡已經夠怕的了,這個不能說。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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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知道的是,沈喻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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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他只是藉著黑色地磚的倒影,把那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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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離開這裡——」桑怡打破沉默,話只說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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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聲音從走廊的上方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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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的聲音。沒有感情,沒有起伏,音質平滑得像是被機器打磨過無數次。咬字清晰到不正常,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像節拍器敲出來的,簡單地說,人工智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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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進入商場103,請繼續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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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消失了,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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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猛地收緊了手,稍微大力了一點握著絲情的手。她的頭顱快速地左右轉動,黑色長髮隨著動作掃過肩膀,眼睛瞪得很大。「誰?」她朝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喊了一聲,聲音在筆直的空間裡傳出去很遠,撞到盡頭又折回來,變成模糊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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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絲情喊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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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她的,只有日光燈管那細微的、持續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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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沒有站在原地發愣。他已經走到其中一間黑暗店鋪的玻璃門前,正在湊近觀察。他把臉貼得很近,近到鼻尖幾乎碰到玻璃,試圖透過那片漆黑看清店鋪裡面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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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玻璃後面是純然的、完全沒有層次的黑。他甚至不確定那真的是「內部」,還是玻璃後面根本就是一面黑色的實體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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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自言自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語氣裡夾雜著疲憊和某種快要壓不住的憤怒:「加油什麼啊,有病嗎?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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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尾音還沒完全落下,另一道聲音就接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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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同於方才的機械女聲。這一道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某種類似野獸低吼的質感。聲源來自暗暗的,燈光未能照到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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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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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瞬間轉頭。桑怡的背脊僵住了。桑怡的手又握得再用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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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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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或者說他,就站在那裡,站在燈光與黑暗的交界線上。體型看起來和成年男性差不多,輪廓模糊,像是被一層黑色的薄紗籠罩著。沒有動作,只是站著。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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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的聲音的聲音很冷靜但帶著點小心翼翼:「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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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影子沒有回應。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看不出來有沒有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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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瞇起眼睛,伸長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她看到那個影子似乎穿著深色的衣服,肩膀的線條很寬,頭部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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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影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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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向他們,而是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一步。兩步。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出了那個影子的輪廓,再照出了它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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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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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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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的材質像是某種米白色的的人偶,表面光滑卻沒有光澤,像被磨砂處理過。沒有五官,臉部平滑,是藝術生或設計者經常用的,四肢的比例和人類相近,關節處有明顯的球形結構,是放大版的實木素描人體,但不是木色的而是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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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的間隔都很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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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它身後,更多的影子從黑暗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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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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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人偶,從走廊深處的黑暗中源源不絕地走出來。它們的動作完全同步——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是被同一條看不見的線操控著的木偶群。腳步聲重疊在一起,發出整齊的「嗒嗒嗒嗒」的迴響,在空曠的走廊中來回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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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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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開始顫抖。那是一種從身體深處蔓延上來的顫動,從腳底開始,沿著脊椎一路攀爬到後腦勺。寒意從骨髓裡滲出來,她原本握著絲情的變成了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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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的反應極快。他已經把身體的重心放低,左手伸進口袋——那裡有他從五金店帶出來的扳手。金屬的觸感在指尖炸開,他把扳手握緊,握到指節突出,另一隻手微微向前伸展,護在身前,形成一個可攻可守的半身側站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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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偶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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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而是變成了小跑。整齊的「嗒嗒」聲變成了急促的「啪啪啪啪」,密集到聽不出間隔。它們的手臂同時向前伸直,手掌張開,五指成爪——那姿勢分明是想勒人的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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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在腦中快速計算距離。人偶群離他們還有大約十米,以這個速度,不用五秒就會衝到面前。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兩個女生前面,把扳手從口袋中抽出來,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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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人偶衝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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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扳手高高舉起,瞄準人偶的頭部準備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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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人偶越過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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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繞開,不是閃避,而是像他不存在一樣,筆直地從他身側衝了過去。最近的時候,人偶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間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但人偶完全沒有攻擊他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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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目標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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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猛地轉身。他看見那些人偶全部湧向桑怡,像是被磁鐵吸過去的鐵屑。最前面的人偶已經伸出那雙木質般的手臂,十指直直地朝桑怡的脖頸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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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沒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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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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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膝蓋在那一瞬間完全失去了力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直直地跪了下去。膝蓋撞在黑色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疼痛沿著腿骨傳上來,但她已經感覺不到了。她只能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抖,抖得像篩糠一樣。眼淚不是流出來的,而是直接湧出來的——從眼眶裡不受控制地往外衝,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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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啊——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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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撕裂了。不是尖叫,是嘶吼。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血的嘶吼。她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把自己縮成一個球。身體劇烈地顫抖,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小動物,蜷縮在黑色地磚上,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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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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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退開。她一步都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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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人偶的手即將碰到桑怡的瞬間,絲情整個人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包住了跪在地上的桑怡。她張開雙臂,像母鳥護雛一樣把桑怡整個人罩在身下,用自己的後背對著那些伸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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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啊!」絲情的聲音尖銳到幾乎破音。她用空出來的那隻手瘋狂地潑打四周的人偶,手掌拍在塑膠材質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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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人偶的力氣大得驚人。絲情的手腕被其中一個人偶反手捉住,那力道大到她感覺自己的腕骨快要被捏碎了。更多的塑膠手指攀上了她的手臂、肩膀,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試圖將她從桑怡身上扯開。絲情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死也不肯鬆手。她能聽到自己肩關節發出不祥的「咯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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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握緊扳手,正準備衝過去——他的視線掃過整個人偶群的瞬間,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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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偶都一模一樣。除了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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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偶站在人偶群的中間偏左位置,外觀和其他人偶沒有區別,但它的左胸口有一塊區域是透明的。在那塊透明材質的包裹中,有一團拳頭大小的紅色物體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收縮和舒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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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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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塑膠做的模型,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心臟。沈喻甚至可以看見包裹心臟的透明薄膜隨著每一次搏動而微微起伏,表面有細小的液體在流動。那個人偶的手上長著長長的指甲,不是塑膠一體的,而是分離式的、尖銳的片狀物,像是嵌在指尖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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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長指甲。和其他人偶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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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那個人偶已經走到桑怡面前,長著長指甲的手高高舉起,瞄準了絲情的手臂之間的縫隙——桑怡暴露出來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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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沒有時間猶豫了。他三步併作兩步衝上前,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那個人偶的左肩膀。塑膠的觸感又冷又硬,沒有任何溫度。他用力往後一扯,將人偶的身體轉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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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料到下一秒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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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偶在被拉轉的瞬間,借用了沈喻拉扯的力道,順著慣性向沈喻撲來。它的速度快到沈喻來不及避開——那隻長著長指甲的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五根刀片般的指甲狠狠地扎進了他左上臂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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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不是立刻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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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種冰涼的異物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五根指甲刺穿了皮膚、刺進了肌肉纖維之間,再用力抓了下去,如同貓抓的千倍痛,疼痛才像爆炸一樣炸開。不是針刺的那種尖銳的痛,而是一種鈍重的、撕裂的劇痛,沿著神經往上蔓延到肩膀,往下蔓延到手指。他左手的力氣在一瞬間全部流失,五指快要鬆開時他用盡全力握緊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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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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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咬緊牙關,沒有大叫。汗珠幾乎是瞬間就從他的額角沁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滑。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自己的左上臂正在往外噴血——不是流,是噴。原本應該有衛衣阻擋住但顯然布料也抓爛了,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淌到手腕,又從指尖滴落,落在黑色地磚上,迅速凝成一灘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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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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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手仍然緊緊握著扳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看著那個人偶胸口的透明腔體——那顆心臟還在跳動,一下一下,像在嘲諷他。和人類一樣脆弱的位置,就是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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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扳手,瞄準那顆跳動的心臟,手臂向後拉,準備全力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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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從他身後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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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偶。不是桑怡。不是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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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身形比沈喻高出將近一個頭,肩膀很寬,動作快到幾乎看不清。他從沈喻身後一閃而出,左手精準地從沈喻手中奪過了那把扳手,握柄的方式乾淨俐落,像是這個動作已經做過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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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甚至來不及反應,那個男人已經將扳手用力捅進了人偶胸口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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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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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慘叫。沒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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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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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心臟在扳手刺入的瞬間爆裂開來,但不是噴出血液。無數片鮮紅色的玫瑰花瓣從傷口中迸射而出,像一朵花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從含苞到盛放再到凋謝的全部過程。花瓣在半空中飄散,劃出凌亂的弧線,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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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偶僵住了。它的身體開始從胸口的位置出現裂痕,裂痕像蛛網般蔓延開來,爬過肩膀,爬過四肢。然後,它碎成了一地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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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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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偶同時停住了。它們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手指仍然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然後,從最靠近的那一個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碎裂、塌陷、化為花瓣。整齊的「唰唰」聲此起彼伏,像一陣暴雨打在樹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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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之前還塞滿走廊的人偶群,轉眼間變成了一地的玫瑰花。紅色的花瓣堆積在黑色地磚上,紅與黑的對比鮮明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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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還保持著護住桑怡的姿勢,整個後背都被花瓣覆蓋了。她感覺到那些拉扯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取代的是花瓣掉落的感覺,一片又一片,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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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一個陌生男人蹲在沈喻旁邊,正在用自己的灰色大衣袖子死死地按在沈喻的左臂上。那件灰色大衣的袖口已經被鮮血浸透,顏色從淺灰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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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止不住……」那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緊繃,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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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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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黑色的頭髮,劉海有些長,幾乎要遮住眉毛。眼睛的形狀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挑。鼻樑很挺,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灰色的長大衣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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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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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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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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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那麼——沈喻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那個眼神。那不是陌生人看到傷者時的緊張。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帶著某種疼痛的東西,像是受傷的不是沈喻的手臂,而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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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桑怡的聲音從花瓣堆中傳出來,仍然帶著顫抖,仍然帶著哭腔,但音量已經小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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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情立刻回過神。她輕輕地撥開堆積在桑怡背上的花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一隻受驚的鳥。「沒事了,沒事了。」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喉嚨裡還殘留著剛才喊叫時留下的血腥味,「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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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的身體還在抖。絲情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桑怡的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嘴唇的顏色還沒有恢復過來。但她仍然在那種驚魂未定的狀態裡,勉強地擠出了一句話:「謝謝,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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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的眼睛就閉上了。身體一軟,整個人往絲情懷裡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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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怡!」絲情嚇了一跳,連忙接住她。她低頭看了看桑怡的臉——呼吸平穩,只是昏過去了。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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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喻沒有在看桑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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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桑怡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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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黃色背心上,原本繡著一朵紅色玫瑰花刺繡的位置——那朵玫瑰花,此刻正在發生不該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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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顏色變深了。從繡線的紅色變成了血一樣的深紅,然後又變得更深,近乎黑色。花瓣的形狀也變了,原本是平面的刺繡,現在卻微微鼓起,像是花瓣在布料上重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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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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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玫瑰花又恢復了原樣,只是一朵普通的刺繡,靜靜地躺在桑怡的左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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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kXS9LU1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