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难逃|他逃她追，他在劫难逃 - 第十四章

山门外，雾气翻涌。

祁无咎立在雾中，灰色长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手中那串乌黑佛珠一颗一颗滑过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不急不缓。

却像催命的钟。

洪大师脸色难看至极：“祁无咎，你竟还敢回来。”

祁无咎笑了笑：“青云山又不是你的坟，我为何不敢回来？”

他目光越过洪大师，落在司寒洲身上。

“司家少爷，果然长大了。”

司寒洲眸色冷沉：“你认识我？”

“自然。”祁无咎缓缓道，“你还没满月的时候，我便见过你。”

他语气轻飘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司寒洲听得眼底寒意更重。

“所以我父亲留下的玉，也是你动的手？”

祁无咎轻笑：“一半一半。”

洪大师沉声道：“当年护命玉是我设下的，不是你。”

“是你设下的没错。”祁无咎慢悠悠转动佛珠，“可若没有我在阵里添一笔，司寒洲又怎么会活得这么好？”

洪大师怒意陡生：“你那不是添一笔，是偷天换命！”

“偷？”祁无咎像听见什么笑话，“张晚晴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偷。”

这句话落下，司寒洲的脸色冷得近乎骇人。

洪大师上前一步：“你少挑拨。”

“挑拨？”祁无咎抬眼，笑意更深，“我只是说实话。”

他缓缓看向山门内。

“林予恩，你不出来听听吗？”

夜色安静了一瞬。

司寒洲下意识回头。

山门内，林予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她脸色依旧苍白，白裙外披着浅色外衫，长发被风吹得微乱。她站得很安静，可那双眼却不再像往日那样沉静。

里面压着疼。

也压着怒。

红线在她腕间亮得刺眼，一端连向司寒洲，另一端却像被祁无咎手中的佛珠牵动，轻轻颤着。

她一步一步走出来。

洪大师急道：“予恩，别靠近他。”

林予恩没有停。

她看着祁无咎，声音很轻：“我爷爷奶奶的车祸，真是你做的？”

祁无咎偏头看她，眼神像在欣赏一件终于长成的器物。

“不能算我做的。”

他笑道：“我只是让那场反噬提前了一点。”

林予恩指尖发冷。

“我母亲呢？”

“她心神本就脆弱。”祁无咎淡声道，“我只是让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予恩的呼吸微微一滞。

司寒洲眸色骤沉，周身气息冷得仿佛能结霜。

林予恩继续问：“那我父亲将我丢在街头，也是你？”

“人心软弱，哪里需要我费太多力气。”祁无咎笑意不减，“我不过让他更怕你一点。”

风声骤然变大。

林予恩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却没有后退。

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命不好，以为自己克亲，以为所有人离开我都是因为我不祥。”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冷得像刀。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做局。”

祁无咎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情绪。

“恨吗？”

林予恩没有回答。

他继续道：“恨就对了。恨，才会让红线更快成熟。”

司寒洲皱眉：“什么意思？”

洪大师脸色骤变：“祁无咎！”

祁无咎却像根本不在意。

“你还没告诉他们？”他看向洪大师，低低笑了，“也对，你怎么敢说。”

林予恩看向洪大师：“师父，还有什么？”

洪大师脸色灰败。

“予恩……”

她眼神微颤：“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祁无咎替他回答：“红线不是姻缘线。”

林予恩心口一震。

司寒洲也看向他。

祁无咎慢慢道：“世人都爱把红线当缘分，可你这条，不是牵姻缘的。”

他手中佛珠一顿。

“是牵命债的。”

山门前的灯火猛地一晃。

林予恩腕间红线骤然刺痛，她低头看去，线身竟隐隐泛出一层暗色。

祁无咎轻声道：“司家欠你的，青云山欠你的，你师父欠你的，张晚晴也欠你的。”

“只要你恨，只要你怨，这条红线就会一点点变成索命线。”

林予恩脸色一白。

洪大师厉声道：“住口！”

祁无咎笑了：“我说错了吗？当年我替张晚晴完成借命阵，本就不是为了救司寒洲。”

他看向司寒洲。

“我是为了养这条线。”

司寒洲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所以你让她一家遭劫，就是为了逼她生怨？”

“聪明。”祁无咎赞许地点头，“被至亲厌弃，被世人称作克星，被迫孤身长大，这样养出来的命线，最适合收债。”

林予恩指尖微微发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被丢下。

不在乎被误解。

不在乎所有人怕她、恨她、远离她。

可当真相被人轻描淡写地摊开，她才发现，那些年被她压下去的痛，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她藏得太深。

司寒洲忽然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林予恩怔住。

她看见他的背影。

挺直、冷硬，却将祁无咎的目光彻底隔开。

祁无咎挑眉：“司少爷这是做什么？”

司寒洲声音极冷：“别再看她。”

祁无咎笑了：“心疼了？”

司寒洲眸光锋利：“你可以试试看，再说一句。”

祁无咎的笑意微微一顿。

林予恩抬头看着司寒洲的背影，心口那股翻涌的冷意忽然被什么压住了一点。

很轻。

却真实。

她低声道：“司寒洲。”

他没有回头，只道：“站我后面。”

林予恩怔了怔。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站在别人前面。

替人看灾，替人挡劫，替人承担后果。

这是第一次，有人让她站到后面。

祁无咎看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可惜，你护不了她。”

他抬手，佛珠忽然散开，乌黑珠子悬在半空，化作一道道黑气，直冲林予恩而去。

洪大师立刻出手，袖中黄符飞出，金光一闪，挡住半数黑气。

可剩下的黑气绕过符光，竟直奔林予恩腕间红线。

林予恩脸色一变，抬手掐诀。

可她白日耗损太多，此刻气息不稳，指诀刚成便被黑气震散。

司寒洲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红线骤然亮起。

一道红光从两人相握之处猛地炸开，黑气被逼退数寸。

祁无咎眯起眼。

“竟然已经能共振了。”

洪大师也愣了一瞬。

林予恩抬眸看向司寒洲。

他的手很稳。

明明他不懂术法，不懂命理，却在握住她的那一刻，让她紊乱的气息忽然有了归处。

红线在他们之间流转，像终于找到了另一半力量。

司寒洲低声道：“怎么做？”

林予恩很快回神：“别松手。”

“嗯。”

“我引气，你稳住。”

“好。”

没有多问。

没有质疑。

只有一个字的信任。

林予恩心口微震，随即闭上眼，指尖借着他的掌心重新凝诀。

红线光芒越来越盛。

祁无咎的黑气被一点点压回。

洪大师趁机一掌拍出，符光如火，直击祁无咎面门。

祁无咎身影被震退数步，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洪玄清，你老了，出手还是这么碍事。”

洪大师冷声道：“只要我还活着，你休想动他们。”

祁无咎低笑，重新将佛珠收回掌心。

“今晚只是来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越过司寒洲，落在林予恩身上。

“予恩，别急着恨我。”

“等你知道你师父真正瞒了你什么，你会发现，我反倒是最坦诚的那个人。”

林予恩冷冷看着他：“我不会信你。”

祁无咎笑了笑：“你会的。”

他抬头望向夜空。

“雨快来了。”

林予恩脸色微变。

司寒洲也想起梦中的雨夜，眼神骤沉。

祁无咎后退一步，身形渐渐隐入雾中。

“桥上见。”

最后三个字落下，雾气猛然散开。

山门外重新恢复寂静。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可林予恩腕间红线仍在发烫，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洪大师猛地咳了一声，脸色也苍白不少。

林予恩立刻上前：“师父。”

洪大师摆摆手：“我没事。”

司寒洲看着他，眼神冷沉：“他刚才说的，红线是命债，是真的？”

洪大师沉默。

司寒洲声音更冷：“回答我。”

洪大师闭了闭眼。

“半真半假。”

林予恩心头一沉。

“什么叫半真半假？”

洪大师看着她，神色复杂：“红线初生时，确实因命债而起。但线成之后，走向如何，不只看债，也看心。”

司寒洲皱眉。

洪大师继续道：“若你们彼此怨恨，它便是索命线。若你们彼此信任，它便是生线。”

林予恩怔住。

她低头看向手腕。

红线仍缠在那里，光芒却比方才温和了一些。

刚才祁无咎攻击她时，是司寒洲握住了她。

红线才亮了。

不是因为恨。

而是因为信。

司寒洲忽然开口：“所以他想挑拨我们。”

“是。”洪大师沉声道，“他要让予恩恨司家，也要让你怀疑予恩。只要你们彼此生怨，红线就会反噬。”

司寒洲冷笑一声：“算盘打得不错。”

林予恩看他：“你不怀疑我？”

司寒洲垂眸看她。

夜色里，她脸色仍旧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沉默片刻，道：“你若想害我，桥上不用救。”

林予恩怔住。

司寒洲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冷淡：“我没那么蠢。”

她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是一句极不温柔的话，却莫名让她心口松了一点。

洪大师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欣慰。

可很快，他神色又沉下来。

“进来吧。”

他转身往山门内走。

“雨夜死劫已经提前。祁无咎既然现身，就说明他不会再等。”

司寒洲跟上，问：“还有多久？”

洪大师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最迟明晚。”

林予恩心口一紧。

明晚。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洪大师继续道：“你们必须在天亮前入命盘阵。只有看清当年借命阵的完整因果，才知道死劫真正的入口在哪。”

司寒洲皱眉：“入阵有什么风险？”

洪大师脚步一顿。

“会看见你们最不愿面对的记忆。”

林予恩指尖微紧。

司寒洲看向她。

她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之间的红线微微一颤。

像是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洪大师推开青云山正殿的大门。

殿内烛火一盏盏亮起，正中央摆着一方古旧罗盘。

罗盘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命纹。

而罗盘中央，有两道红线交错缠绕，一道通向林予恩，一道通向司寒洲。

洪大师沉声道：“站上去。”

林予恩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

司寒洲站在她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指尖。

片刻后，他伸出手。

林予恩看向他。

司寒洲神色淡淡：“不是说不能松手？”

林予恩看着他伸来的手，心底忽然微微一动。

她将手放了上去。

红线在两人掌心之间亮起。

洪大师掐诀，罗盘开始缓缓转动。

烛火无风摇曳。

殿内响起古老而低沉的嗡鸣。

林予恩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坠入深水。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司寒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予恩。”

“别怕。”

她想说自己不怕。

可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再睁眼时，她站在二十九年前的青云山雨夜里。

山门前，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泥水中，怀里抱着病弱的婴儿，哭得几乎失声。

“洪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那女人抬起头。

正是年轻时的张晚晴。

而她怀里的婴儿，是司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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