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之間 - 第一篇

九月的風穿過視覺藝術室的窗，帶著操場上塑膠跑道被太陽曬過的氣味。江心怡正在整理新學期的教材，將一疊空白素描紙放進每個座位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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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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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瘦高的男生。黑髮有些凌亂，背著一個磨損嚴重的黑色畫袋，校服襯衫的領口敞開一顆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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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她對著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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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走進來，腳步很輕，「剛轉來，校務處說直接找您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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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指了指靠窗的座位：「坐那裡。畫具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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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從畫袋裡取出鉛筆盒。鐵皮盒子已經掉了漆，但裡面的鉛筆排得整整齊齊，每一支都削得尖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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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課她讓大家畫窗台上的綠蘿。教室裡很安靜，只有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江心怡繞行巡視，走到陳靖彤身邊時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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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畫紙上，綠蘿的葉片層層疊疊，每一條葉脈都清晰可見。光影過渡自然，像是用極淡的墨色反覆渲染過。但真正讓她頓住的是畫面右下角——那裡畫了一扇窗，窗台上放著一只馬克杯，杯緣有一圈乾掉的咖啡漬。那是她今早放在那裡忘了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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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畫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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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抬頭，眼睛在午後的陽光裡是很淺的棕色：「剛才，您走過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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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感覺心跳快了半拍。她直起身，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觀察力不錯。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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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講台後，她拿起名冊，在陳靖彤的名字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沒有寫任何評語，只是一個圈，像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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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江心怡留在藝術室整理畫具。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她打開桌燈，昏黃的光在空蕩的教室裡投下一小塊溫暖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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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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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Kong，我忘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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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串鑰匙。江心怡點頭：「進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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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從抽屜裡取出速寫本。轉身時猶豫了一下，像是在考慮什麼，最終還是開口：「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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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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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為什麼當美術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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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放下手中的畫筆，看著他：「因為我高中時的美術老師。她讓我相信，看見美是一種可以學習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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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您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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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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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美可以被人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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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超出年齡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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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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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門關上後，江心怡靠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像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漣漪緩緩擴散，卻不知道會通往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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