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一章｜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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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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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靈堂搭起來以後，家裡變成一個我有點認不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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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客廳就是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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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看電視、聊天，有時候堆一些東西，被父親看見了，他會嘴巴念一下，然後自己收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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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幾天，客廳不太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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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放在前面，香一直燒著，花籃一個一個送來。桌上有水果，有餅乾，有一些我也不知道是誰買的東西。椅子排成一排，親戚朋友來了就坐下，說幾句話，喝一杯茶，過一會兒又換下一批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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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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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人緣其實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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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才知道，原來有那麼多人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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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我見過，有些人我完全沒有印象。他們一進來，會先看父親的照片，然後走到我們旁邊，說一些以前跟父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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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父親以前幫他搬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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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父親很會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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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他去溪邊釣魚，總是知道哪裡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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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以前山上什麼事情，父親都會過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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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我聽著，有時候會覺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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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認識的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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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講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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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才發現，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不只活在家裡。他在外面也有很多樣子。是別人的朋友，是別人的兄弟，是別人遇到事情會想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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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面前有時候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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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開車，會整理東西，會唸我一下，會叫我上山幫忙，會跟我說等一下有時間就去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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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站在靈堂旁邊聽別人講，我才知道，原來父親在很多人的生活裡，都留下過一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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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其實沒有什麼力氣去分辨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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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聲音進來，又從旁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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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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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我就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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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節哀，我就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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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講父親以前的事，我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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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不知道該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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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在那種場合裡，好像只能有一種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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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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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人覺得你不懂禮數，也不能真的把自己心裡那些東西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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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大部分時間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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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父親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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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他看起來不像真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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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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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人太安靜，安靜到你會有一瞬間覺得，他只是被放在那裡，等一下也許就會有人叫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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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又知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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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的味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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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味道也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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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裡什麼都很滿，可是我心裡一直有一個地方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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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那幾天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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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進忙出，招呼人，跟親戚講話，也跟父親的朋友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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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來了會叫他一聲，跟他打招呼。他在那裡看起來很熟悉，好像他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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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沒有太多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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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叔叔站出來處理一些事情，這好像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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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事情，總要有人去跟人說話，總要有人安排，總要有人在親戚朋友面前撐住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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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幾天其實也沒有能力管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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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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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很累，心裡也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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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靈堂前面人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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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親戚坐在旁邊講話，有人抽菸，有人喝茶。那種場面很鄉下，很日常。明明旁邊就是父親的照片，大家還是會講一些生活裡的事情，講誰家的小孩，講哪裡又在蓋什麼，講山上那邊之後要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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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不知道怎麼轉到父親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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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沒有加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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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只是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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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講到父親種的那些花，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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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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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多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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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是有人在講一件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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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父親就是這樣，喜歡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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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那麼多花，也不知道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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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突然走了，留下來還不是要別人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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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出來的時候，我沒有馬上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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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是沒有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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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整個人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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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裡還有人在走動，香還在燒，外面有人講話，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也還在。可是那一瞬間，那句話好像變得特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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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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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聽過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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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人有時候會這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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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些沒有賺錢的事，就說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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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時間整理一些不會換成錢的東西，就說不知道在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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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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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很現實的眼光看，父親山上那些花草，的確不一定能換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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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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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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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可以賣很多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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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盆栽也許有人要，有些花也許也可以賣，可是大部分時候，那些東西就是要人照顧。要澆水，要修枝，要整理，要花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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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的時候，這些事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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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以後，就變成留下來的人要面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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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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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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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過不去的是，那句話是在父親的靈堂前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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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照片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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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都還沒有真正從這個家離開，好像他做過的事情，就已經先被判定成沒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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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父親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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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他還是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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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他蹲在花旁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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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會用手把葉子撥開，看下面有沒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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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會拿著水管，水開得不大，慢慢澆，不是那種隨便沖一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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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會站在樹旁邊看很久，然後突然剪掉一小段枝。你問他為什麼要剪那裡，他可能也不會好好解釋，只會說：「這樣才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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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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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很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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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那些都不是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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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對父親來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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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願意把時間放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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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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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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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種場合，如果我開口反駁，好像事情會變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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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父親的後事還在辦，大家都在那裡。我不想讓母親難堪，也不想讓場面變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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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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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很多喪禮裡的家屬一樣，站在一個應該站的位置，聽見一句讓自己不舒服的話，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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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句話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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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因為我沒有回應，就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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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多年，我都還會想起那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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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起整個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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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想起父親的照片，想起旁邊的香，想起叔叔說那句話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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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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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惡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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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是刻意要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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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就是那樣才讓人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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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對他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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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對我來說，那一刻像是有人把父親留下來的花園，從一個他愛過的地方，改成一堆需要處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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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父親如果聽見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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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也不會跟人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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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只會笑笑，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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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多時候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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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說什麼，他不一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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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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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整理，他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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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種，他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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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草長了，就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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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花不對，就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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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水管亂了，就重新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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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把那些事情講得很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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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會說這是他的夢想，這是他的價值，這是他的什麼人生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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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那麼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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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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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久了，大家就忘了那需要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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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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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的時候，它就是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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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在了，它就開始變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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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人問我，那些花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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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其實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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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要怎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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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怎麼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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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怎麼讓它們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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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知道父親到底種了多少東西，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哪些可以搬，哪些不能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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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心裡很清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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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那麼快就把它們當成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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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它們真的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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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它們真的需要水，需要時間，需要人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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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在父親的照片還放在那裡的時候，就承認那只是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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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客人散得比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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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外面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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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空氣比較冷，香的味道還是從屋裡飄出來。有人在遠一點的地方講話，聲音壓得很低。鄉下的晚上很黑，以前我可能會怕，可是那幾天我好像沒有力氣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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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屋子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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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照片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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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花園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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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站在中間，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走了以後，留下來的東西會開始被別人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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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叫它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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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叫它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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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叫它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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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叫它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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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句話後來會跟著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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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聽了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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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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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時候的我還說不出來，自己到底在不舒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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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父親躺在那裡，什麼都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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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花了很多年整理出來的那片山，已經開始被別人討論要怎麼處理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5Klm2x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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