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四章蘭因與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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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壽安宮往御花園去，要穿過一段極長的宮道。

出壽安宮前，太后身旁的嬤嬤便已笑著請蘇晚書、安若璃與顧清瑤到前頭陪駕。話說得客氣，可誰都知道，這是太后的意思。

晚書是靖安郡主，從小便得太后疼愛；安若璃是京中四大才女之一，又是安家嫡女，宮中所用綢緞香料多經安家之手，能得太后另眼相看，也不算稀奇。

可顧清瑤不一樣。

她本該低調些，偏偏今日從宮門前那場風波開始，便一次又一次被推到眾人眼前。太后親自提起她，冷貴妃當眾關心她，三皇子停步看她，如今又被請到前頭陪駕。一時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更複雜了。

顧清瑤低頭看了眼自己袖口上細密的銀線暗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現在是不是應該提前替顧家聲譽上柱香？

中秋宮宴尚未正式開席，宮裡卻已經四處燃起了燈。白日餘光還未完全散去，宮燈便先一步亮了起來，細金燈罩裡透出的暖光落在朱紅宮牆上，像一層極淡的金霧。遠處御花園方向隱約傳來絲竹試音聲，清清淡淡，混著桂花香與沉水香，倒真有幾分盛世宮宴的味道。

若不是顧清瑤剛剛才經歷完一場冷貴妃式的溫柔推局，她大概還真會覺得這地方漂亮得很適合旅遊打卡。可惜現在她完全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因為她正走在最前面。

太后被宮女與嬤嬤簇擁著，慢慢往前走。冷貴妃與幾位妃嬪稍落後半步，衣香鬢影，笑意得體。蘇晚書走在太后身側，神情自然，顯然早已習慣這種待遇。

安若璃則安靜走在另一側，步子不快，卻極穩。顧清瑤被夾在這兩人之間，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穩一些，別踩到裙擺，也別顯得太像一個被臨時推上台的倒霉人。

身後那些視線，幾乎一路都沒有斷過。有人看蘇晚書，是因為她是靖安郡主，從小得太后偏愛；有人看安若璃，是因為她清名在外，又向來得宮中長輩喜歡；至於落在顧清瑤身上的那些目光，便要複雜得多了。

宮門前那句「命比燈貴」，壽安宮裡冷貴妃當眾提起七皇子，再加上如今這一場陪駕——短短半日，她這個原本打算低調混完宮宴的人，已經快被推成全場最顯眼的靶子。

蘇晚書像是察覺到她的僵硬，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道：「別緊張，跟著走就是了。」

顧清瑤也壓低聲音：「我現在看起來很緊張？」

蘇晚書看她一眼：「妳看起來像準備隨時逃跑。」

顧清瑤：「……」

這麼明顯嗎？

蘇晚書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顧清瑤看著她那副幸災樂禍又努力憋住的表情，心裡更累了。她現在算是明白了，古代宮宴根本不是吃飯，是大型權力社交副本。她才剛進副本門口，就已經不小心觸發了三條主線。

一條三皇子沈知衡。

一條七皇子沈知言。

還有一條冷貴妃。

這配置放在遊戲裡，怎麼看都不像新手能打得過的難度。

走在一旁的安若璃似乎聽見了她們的低語，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卻沒有出聲打擾。

顧清瑤這才真正有機會近距離打量她。

安若璃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裙，衣料極素，裙擺卻繡著淡銀蘭紋。行走之間，銀線若隱若現，像月色落在清水上。她烏髮半挽，髮間只簪著一支白玉蘭簪，沒有太多珠翠，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

最特別的，是她身上的氣質。不像蘇晚書那樣明豔張揚，也不像顧清瑤如今給人的那種清冷疏離。她更像一枝養在書案旁的素蘭，清雅、安靜，香氣不重，卻讓人越靠近越覺得舒服。不是那種刻意端出來的柔弱，而是一種被書卷與家教慢慢養出來的從容。

顧清瑤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蘇晚書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低聲道：「安若璃。」

顧清瑤微微一頓。

這個名字，她其實聽過。

準確來說，從她醒來到現在，這個名字已經在芷蕊、蘇晚書，甚至幾個小丫鬟口中零零碎碎出現過幾次。

京中四大才女。

靖安郡主蘇晚書，尚書府顧清瑤，皇商安家安若璃，還有冷貴妃的侄女冷月。

蘇晚書明豔靈動，安若璃清雅端方，原本的顧清瑤則以書畫聞名。至於冷月，卻最特別——她出身冷家，早年便隨父親去了邊關，據說不愛詩詞，反倒擅騎射與兵法，近年一直不在京中。

顧清瑤第一次聽見「四大才女」這個稱號時，腦子裡只剩一句話。

救命。

這人設也太難演了。

她會修文物，會看紋飾年代，會對著破碎青銅器坐一整天，可她真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一群古代才女面前演好「才女」這個身份。如今真正見到安若璃，她才後知後覺明白，所謂四大才女大概不是虛名。

蘇晚書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安家是皇商。這些年宮中不少綢緞、香料與珍玩，都是經安家之手送進來的。安老爺雖無官身，可在京裡，沒幾個人真敢小看安家。」

顧清瑤這才瞭然。難怪安若璃能在這種場合站得如此自然。這裡看似只站著高門貴女，可真正能走到太后與各宮娘娘面前的人，哪個背後不是牽著整個京城的勢力。有人靠門第，有人靠官位，有人靠軍權，而安家靠的是銀錢與供奉。

宮裡用的綢緞、香料、珍玩，樣樣都離不開安家。這種人家雖無官身，卻能把根扎進皇城最細密的縫隙裡。

顧清瑤看著安若璃，忽然有點理解她身上那股不一樣的氣質。若蘇晚書像春日裡最張揚的海棠，那安若璃便像書案旁一枝素蘭，淡淡開著，香氣不濃，卻自有一種讓人心靜的力量。

至於她自己……

顧清瑤低頭看了眼衣袖上的煙紫暗紋，忽然想起顧府長廊外那片垂落的紫藤。平日安安靜靜垂著，風吹時像一場霧。可若有人靠得太近，又總會被那片纏綿花影不知不覺困住視線。

想到這裡，她自己先被這莫名其妙的比喻逗笑了。

蘇晚書轉頭看她：「妳又在想什麼？」

顧清瑤一本正經：「我在研究京城美人分類。」

蘇晚書看著她，表情明顯空白了一瞬：「……？」

她現在越來越聽不懂顧清瑤說話。

安若璃像是聽見了這句話，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笑意。她微微側過頭，看向顧清瑤，並不冒犯，只是恰到好處地停了一瞬。

「顧小姐。」

顧清瑤也朝她點了點頭：「安小姐。」

兩人一個煙紫，一個月白，走在一處時，周圍不少目光都下意識望了過來。安若璃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平日待人溫和，從不爭鋒，卻偏偏名聲極盛。顧清瑤則是尚書府嫡女，從前也是京中人人稱道的才女，只是她病了一場後許久未露面，今日一出現，便先在宮門前鬧出那樣一場風波。

蘭因與紫藤。

一個清雅端方，一個清冷纏綿。

同樣都不是張揚明艷的美，卻各有各的難忘。

顧清瑤能感覺到，周圍那些視線變得更加微妙。像所有人都在暗暗比較她們，又像等著看這兩位才名相近的女子，會不會生出些旁的火花。

她忽然有點無語。

古代人真的很愛給人安排劇情。

安若璃倒像絲毫沒有察覺那些目光，只溫聲道：「方才宮門前的事，我聽說了。」

顧清瑤心裡瞬間警鈴大作。來了，古代貴女限定版社交試探。

她表面卻仍十分鎮定：「安小姐消息倒快。」

安若璃微微一笑：「如今半個後宮都知道了。」

顧清瑤沉默了。很好，她現在是真的出名了。

旁邊蘇晚書差點沒忍住笑。

安若璃卻像沒察覺她的生無可戀，只輕聲道：「不過，我倒覺得顧小姐那句話說得很好。」

顧清瑤微微一怔。

安若璃看著她，語氣依舊溫和：「命本就比燈重要。」

她說得很輕，沒有刻意附和，也沒有拿這話討好誰。像只是把心裡真正認同的東西，平平穩穩說了出來。

顧清瑤第一次真正抬眼看她。

安若璃依舊安安靜靜走著，可那份安靜並不空。她像一枝素蘭，花色不濃，香氣也淡，卻有自己的根。

顧清瑤忽然笑了：「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安小姐了。」

安若璃微微一頓：「嗯？」

顧清瑤一本正經：「因為妳說話讓人很舒服。」

不像這宮裡大部分人，說一句話都像藏了八百個心眼。

當然，後面這句她沒敢說出口。

蘇晚書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腦子裡肯定又在亂想，立刻警告般看了她一眼。顧清瑤瞬間收斂。

安若璃卻像被她逗到，眼底竟真的浮起一點淡淡笑意。那笑意很輕，像風吹過蘭葉，幾乎一轉眼便散在宮道的風裡。

她很快收斂神色，像是怕驚擾前方的太后。

蘇晚書壓低聲音笑她：「少見妳也有忍不住的時候。」

安若璃垂眼，唇邊還留著一點極淡笑意：「顧小姐說話，確實有趣。」

顧清瑤：「……」

她真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

就在這時，前方御花園入口處有宮人快步迎了上來，低聲稟報：「太后娘娘，宴席已備妥，各宮娘娘與諸位殿下也都到了。」

太后慢慢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既如此，便過去吧。」

話音落下，眾人立刻應聲。宮女們安靜上前整理衣擺，幾位嬤嬤也走到太后身側重新攙扶。冷貴妃含笑站在一旁，幾位妃嬪亦隨之移步，整個隊伍像一幅緩緩展開的宮廷畫卷，華麗，安靜，又處處透著秩序。

御花園的燈火已經亮了大半。

遠遠望去，亭台水榭間掛滿宮燈，湖面漂著一盞盞蓮燈，細碎燈影隨水波輕輕晃動。桂花香被夜風送來，混著酒香與樂聲，像一場真正盛大的中秋宴終於在眼前展開。

可顧清瑤卻沒有半點放鬆。

她能感覺到，從她踏入御花園那一刻開始，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只會比之前更多。

太后親自提起她。

冷貴妃當眾關心她。

三皇子停步看她。

如今又被請到前頭陪駕。

一時間，周圍不少目光都悄悄變了。那些視線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嫉妒，也有藏不住的忌憚。顧清瑤甚至能感覺到，有人正在重新衡量她，像重新衡量一枚突然出現在棋盤中央的棋子。

她安靜走在蘇晚書與安若璃之間，臉上仍維持著得體的笑，心裡卻已經慢慢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今晚這場宮宴，大概真的不會讓她安安靜靜吃完一頓飯。

而她甚至才剛剛走到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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