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二十章就是要嚇到你小心肝撲通撲通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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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冉剛一頷首，場間殘留的灰霧又順著合金地板的縫隙翻湧上來。

這回丁班眾人沒再慌著往霜凝身後扎堆退縮。

霜凝立在隊伍最前，靴尖緊貼六芒陣紋的邊沿，身形紋絲不動，剛好給身後的蘇小冉空出半步觀察空間。

一道灰影自左側濃霧竄出，短刃壓低垂在身前，肩頭微微下沉蓄勁。

蘇小冉眼神一凝。

「別盯著刀刃看！」

「右膝才是殺招！前排即刻後撤半步，右側上前！等白芒亮起——全體出手！」

丁班眾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動了起來。

最前方兩名學生腳跟後錯，往後滑開半步，剛好避過灰影短刃橫削出來的灰芒；右側一名男生咬牙前頂，肩膀狠狠撞在灰影身側。

灰影受這一記撞擊，原本壓低的刀勢徹底潰散。方才短刃只不過是虛招，真正殺機暗藏在右膝，此刻蓄力的節奏被打斷，體內真氣收束不及，只能順著衝擊慣性向下墜。那團核心白芒無處可躲，被逼得浮現在右膝關節，一切盡如蘇小冉所料。

白芒亮了。

十幾道真氣幾乎同時砸出去。沒有漂亮的招式，更談不上章法。有人一拳打歪，有人掌風偏了半尺，可架不住人多。

數道真氣轟在灰影右膝之上。白芒驟然一顫，像被鐵錘砸中的冰珠，先向內凹陷——「啪」地炸開。

灰影整條右腿散成霧絲。

失去支撐的身軀往前一栽，短刃拖在地面，劃出一道灰色殘痕。還沒等它重新凝聚，右側那名剛撞完人的男生已經紅著眼補上一腳。

「去你的！」

那一腳踢在灰影腰腹之間。

可實際上，灰影已經沒有什麼腰腹可踢了。

右膝核心炸開的剎那，整具身軀先是一僵，隨即由膝部向上寸寸潰散。男生那一腳掃過去，踢中的不過是一團即將散盡的灰霧。

可這並不妨礙他踢得十分痛快。

灰影被他踢得向後一歪，短刃「哐」地一聲墜在合金地面上，還未化開，便連同那條模糊手臂一起崩成細碎霧絲。灰色殘痕沿著地面拖出半尺，隨即被六芒陣紋透出的冷光一照，無聲無息地散了。

那名補了一腳的男生胸膛劇烈起伏，臉色漲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我踢中了？」

旁邊有人立刻反駁：「你踢中個屁！核心都爆了！」

「那我也是踢中了！」

「你那叫鞭屍！」

「灰影又不是屍！」

「都死得不能再死了還不算屍？」

幾句話吵得亂七八糟，先前那股緊繃到快要斷掉的恐懼，如被人戳穿的水囊，噗地漏了一大半。

韓闊握著合金折扇，深呼吸了口氣，忽然用力一拍自己胸口。

「我剛才就說嘛，區區灰影，何足掛齒！」

雲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還在抖的腿，只是嘖了一聲。

「雲兄，你這是什麼態度？」

韓闊臉上努力擺出受辱的悲憤，眼角忍不住往自己還在發抖的小腿瞄了一下。

那一眼，多少有點心虛。

雲逸壓根沒答他的話，只是目光又慢悠悠落回他發抖的小腿上，停了兩秒，再抬眼看向他的臉，眉梢輕輕一揚。

「嗯，韓兄威武。」

韓闊嘴角抽了一下，半口氣哽在喉嚨裡，硬是咳了兩聲才順過來。他張了張嘴，又闔上，表情在悲憤和茫然之間卡了一瞬——人家確實是在誇你，你總不能因為被誇而翻臉吧。

韓闊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未被人誇得如此憋屈。心頭還盤算著怎麼撐住氣勢、撈回體面，身側左方的合金地縫裡，一縷灰霧已悄無聲息地竄了上來。

蘇小冉往前踏半步，視線越過霜凝肩側，沉聲道：「左側所有人立刻後撤！別盯刀尖，肩頭下沉全是虛招，明著斬胸口，暗裡削左腿！」

「等刃根那點白芒一亮，全部打白芒！」

話音剛落，灰影短刃揚向胸口，乃是虛晃，轉眼貼著膝下橫削而過。刀勢一落，它握刀的刃根亮起一點白芒。

「就是現在！」蘇小冉喊道。

有過方才配合打灰影的經驗，蘇小冉話音一落，周圍幾名男生的拳腳與真氣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砸落。

那團白芒甚至還沒來得及閃爍到最亮，就當場崩碎！

灰影握刀的半邊身軀被炸成幾縷毫無威脅的殘霧。失去核心維繫，剩餘的灰霧連半秒都沒撐住，直接化作一灘灰沙，順著六芒陣紋的冷光簌簌灑落在合金地板上。

「後退！重整陣腳！」蘇小冉冷靜的聲音沒有絲毫停歇。

丁班改變了。

方才還似風一吹便要分崩離析的隊伍，經蘇小冉一聲號令，竟宛若被無形之手重新凝攏。前排紛紛後撤，側翼迅速補位，但凡空出的缺口，即刻有人填補接應，再不似先前各自為戰、毫無配合。

霜凝始終站在最前。

她沒有出手。

至少，在灰影沒有真正突破丁班陣線之前，她沒有出手。

這件事本身，就讓丁班眾人心裡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底氣。

他們可以慌，可以手抖，可以打歪，可以罵娘，可以在出拳時把自己嚇得閉上半隻眼，可只要那道身影還站在最前面，他們就知道，自己不是被灰影追著滿場亂跑的倒霉蛋。

在這片迷霧中，蘇小冉是指路的明燈，霜凝是所有人的底氣所在。不知不覺間，丁班已經形成了一道以她們兩人為核心的戰線。

主場半空，淡青色與赤紅色的字痕信息仍然在不停浮現又抹去，字體邊緣拉扯出細碎的光軌。

但已經沒有人再去注意那些冷冰冰的通報。

淡藍色的防禦光幕外，乃至於正在苦戰的其他方陣裡，無數道視線已經逐漸被西區的丁班牽引過去。

一開始，眾人看的只是霜凝。

畢竟那道立在迷霧最前方的身影實在太顯眼。先前那一腳踢碎灰影核心的畫面，至今還烙在不少人眼底。

可很快，許多人便發現不對。

那個方才立在霜凝身後半步、面色猶帶幾分蒼白的嬌弱少女，就憑一聲聲短促利落的指令，強行將這鍋散沙般潰亂的丁班，重新拽回整齊的戰陣之中。

她的聲音不算高，也沒有半點故作威嚴的氣勢，甚至偶爾還會因緊張而繃得發緊。可每一句話落下，都能盡數掐中要害。

而丁班這群原本被嚇得臉色發青、手腳發軟的平民學生，在這清脆的指令聲中，竟然真的克服了本能的恐懼，跟著她的聲音動了起來。

哪怕動得狼狽。

重要的是，他們不再亂跑了。

他們不再像無頭蒼蠅般在場地裡亂竄，不再各自為戰，每當灰霧翻湧，只要蘇小冉的預判指令下達，總會有人紅著眼頂上去。

這一點，便已足夠讓不少人多看了他們一眼。

層層拔高的環形席位間，三年乙班主任教官紀弦，這位一頭利落短髮如刀削般的女教官，雙臂環在胸前，目光停在蘇小冉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有意思。」紀弦忍不住喃喃道。

旁側，陸明儀推了推細框眼鏡，鏡片後那點溫和笑意仍在，只是比方才淡了許多。

「紀教官是說霜凝？」

場中，蘇小冉剛喊完「左邊別散開」，一名丁班學生已經即時補上缺口。他步子有些急，抬掌時真氣雖偏，身子恰好填上缺口，逼退灰影半步。

紀弦看著那一幕，淡淡道：「不是。」

陸明儀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凝。

紀弦道：「我說的是她身後那個小姑娘。」

陸明儀看著場中那個面色猶帶蒼白的嬌弱少女，語氣裡帶著幾分質疑：「紀教官，她不過是眼力好些，判斷得準些罷了？」

「的確，單論『眼力』這種東西，在軍院裡並不罕見。有人天生感知敏銳，有人受過特殊訓練，也有人單純只是運氣好。」

紀弦的視線緊緊追隨著蘇小冉在場中的每一次預判，聲音帶著一種極致的客觀與精準：「但是，在看見破綻之後，沒有只顧著喊一句那裡有問題，而是在最短時間內，判斷了灰影的攻擊方向、丁班當下最混亂的缺口、前排能否承受衝擊、側翼有沒有補位可能。」

紀弦收回目光，給出了極高的評價：「這，已經是將師之才。」

陸明儀沒有出聲反駁。他安靜地立在原處，隔著那層淡藍色的防禦光幕，下意識地多看了蘇小冉一眼。

另一側，方烈始終沒有說話。

自第二輪評測開始後，他的視線其實一直沒有真正離開過丁班。

最初，他看的是雲逸。

方烈看得很清楚，每當灰影靠近丁班時，雲逸看似散漫，視線總會在灰影身上某處略作停留。

直到霜凝那一腳踢碎灰影核心，六芒陣紋的冷光自她靴底炸開，灰霧潰散，方烈的關注第一次從雲逸身上移開，落到了霜凝身上。

她站在丁班最前方，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寒刃，不出則已，一出便直斷要害。

可是現在，方烈看的，已經不只是霜凝了。

他的視線越過那道清冷筆直的身影，落在了霜凝身後半步的蘇小冉身上。

或者更準確地說，落在了蘇小冉指揮下的整個丁班身上。

場中灰霧數度翻湧，又有灰影試圖從側翼逼近。

蘇小冉的指令一次比一次短，也一次比一次穩。丁班眾人仍舊狼狽，腳步時有錯亂，真氣也未必準頭十足，可每逢缺口將開，總有人循著她的聲音，硬著頭皮補上去。

弱。

丁班當然還是弱。

他們的步法凌亂，真氣粗糙，膽氣也稱不上穩。若放在真正的戰場上，這樣的配合甚至連「陣」字的邊都摸不到。

可問題是，他們正在變。

從一群被灰影嚇得四處亂竄的學生，變成了一群知道聽誰號令、知道往哪裡出手、知道身旁有人會補位的人。

這個變化本身，比擊碎幾道灰影更值得注意。

因為霜凝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可蘇小冉正在做的，是把一群散沙，捏成能握在掌心裡的東西。

哪怕此刻那東西還粗糙得像一塊濕泥。

方烈忽然意識到，自己一開始看錯了一件事。

這一輪評測裡，丁班最值得看的，或許從來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這群原本誰都不看好的學生，正在被某種東西悄然串聯起來。方烈那雙常年猶如一潭死水般的眼底，一點久違的興趣，終於被悄然勾了起來。

這才是「實戰熔爐」第二輪測評裡，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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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檔案。」

六芒光輪中央，祁鎮淡淡道。

副官沒有問「誰」。跟在祁鎮身邊久了，主考官的視線落在哪裡，檔案就該翻到哪裡。

副官手中那塊鋼化玻璃材質的金屬光板亮起幽幽微光，墨藍色筆尖在邊緣熟練地輕觸，數行資料迅速展開。

「蘇小冉，丁班。」副官看著光板上的字痕，平鋪直敘地念出聲，「出身普通，無世家登記背景。」

「入學評級中下。」

「細節推演能力偏高。」

「理論成績，丁班第一。」

讀到最後一項時，副官的語速明顯慢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到光板最下方的一行評價，頓了頓，才將它念了出來。

「實戰評語，偏弱。」

這兩個字剛從副官嘴裡吐出，防禦光幕內的場地上，蘇小冉清脆的嗓音恰好穿透灰霧，又喊出下一道指令。

兩名丁班學生接過指令，腳步錯落間，將一道切向側翼的灰影攔了回去。

祁鎮收回視線，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偏弱，不等於無用。」

副官眼神一凝。

副官懸在半空的墨藍色筆尖終於落向鋼化玻璃光板。

祁鎮給出定調：「臨陣應變指揮，上上。」

副官筆尖一頓，隨即迅速在光板上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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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層的黃金觀賽位上，視野被淡藍色的防禦光幕過濾出一層冷色調。星盟學院校長林遠山隔著光幕，望向西區丁班所在的方陣，深灰正裝的衣袖下，那張長年習慣持端厚慈和的面孔，此刻已徹底斂去了從容。防禦光幕折射的冷光打在他繃緊的下頷上，將眉心那道不自覺隆起的深溝映照得格外分明。

丁班，按星盟學院入學綜合成績的分班依據，本該是三年級四個班裡最位處末段、最不被看好的一班。

一個成績長年在下游徘徊、竟然能一腿擊碎幻戰投影核心的霜凝，已經讓學院那套分班評級變得十分難看。如今在那片翻湧的灰霧中，又多了一個沒有真正出手，只站在霜凝身後半步，幾句話下去，便讓那群原本潰不成軍的丁班學生穩住了陣腳。

若一整個被視為墊底的丁班，都能在實戰測評的壓力之下被逼出另一種形態，那被反打的，除了那些灰影外，還有星盟學院這麼多年來奉為準繩的分班標準、資源分配，以及那些早早被蓋章定性的分班評級結果。

林遠山沒有動，端坐席間的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些。

他當然希望學生出色。

可「出色」二字，落在不同的班級，便有著截然不同的解讀。

甲班的出色，是理所當然；乙班的出色，是培養有方；即便是丙班超常發揮，好歹也能用一句底子紮實來交代。

唯獨丁班出色，就無異於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學院那套精緻體面的名為評級的遮羞布一把扯下，露出底下見不得光的朽爛底子。

大總統顧長淵始終是那副溫和神情，剪裁極簡的淺藍西裝一塵不染。他俯瞰著場內那群雖仍滿眼驚惶，竟已懂得循令穩住陣腳的丁班學員。

那群學生的動作依舊狼狽，砸出的真氣也依舊粗糙，臉上更找不出半點勝券在握的從容。

可他們不再四散奔逃。

顧長淵平靜無波的眼底，悄然凝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暗芒。他看了許久，才以一種不疾不徐的語速開口：「林校長在意的，是丁班今天輸不輸。」

聽聞此言，林遠山側過頭來。身為學院高層，他必須在學院那套精緻體面的評級制度與總統府的權力博弈之間極力維持平衡。

大總統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翻湧著幻戰投影的灰霧。

「而我在意的，」顧長淵平靜無波的溫和嗓音裡，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是剛才那一刻，他們忘了自己會輸。」

顧長淵不緊不慢地偏過頭，將落在下沉主場的眸光輕輕斂起，笑道：「會打的學生，學院從來不缺。肯信自己不會輸的，才是難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PO7in1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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