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懸,白光刺眼。梁晨美眉頭微皺,緩緩睜開雙眼,耳邊只有山風吹草、海浪拍岸之聲。昨夜雷雲翻湧、法器轟鳴的景象仍如夢魘,可眼前天色已是日正當中。她怔了片刻,才勉強撐起身子,目光迅速掃過四周,心中隨即沉了下去。
山還是那座山,海也仍是那片海,連遠方礁石輪廓都與昨夜相差無幾。可原本蜿蜒上山的柏油路不見了,停車空地不見了,護欄、電線桿與遠處訊號塔也全無蹤影。草木更加蓊鬱,山徑荒蕪難辨,彷彿一夜之間,天地倒退數百年。
梁晨美下意識尋找青花婆婆與術士甲乙,卻只見荒草隨風起伏,四野空空蕩蕩。她心知裂縫多半已將自己送到另一端,只是落點仍在原處,時辰卻不知錯開多久。這念頭一落定,她本想起身查看,身體卻忽然僵住,臉色也隨之微變。
她竟一絲不掛。
梁晨美縱然豪爽,也終究是女子,連忙以手遮掩身軀。可更糟的是,雙腿竟軟得毫無知覺。她才稍稍用力,整個人便跌坐回地,胸口發悶,呼吸短促,四肢像被抽乾氣力。身上明明沒有外傷,卻虛弱得連抬手都艱難。
她強迫自己鎮定,盤膝坐好,依照江東傑昔日所授吐納之法調息。東林武館雖非玄門宗派,卻講究養氣固本,她多年苦練,早已熟稔。可一番運轉下來,體內竟空空蕩蕩,如破甕盛水,半點元氣都留不住,反而越發頭暈目眩。
江東傑曾說,人若連元氣都守不住,便是大限將至。那句話昔日聽來遙遠,如今卻像寒針刺入心口。梁晨美望著掌心,忽然鼻尖微酸。她不怕死,卻怕自己死在這裡,連江東傑一面都見不到,更別提將他帶回原來的世界。
悲意只湧上一瞬,便被她硬生生壓下。梁晨美向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縱使命懸一線,也要掙到最後一口氣。她咬牙扶著身旁石塊,正想再試著挪動身體,遠處山坡下忽然傳來細碎腳步聲,似有人正沿著荒徑上山而來。
她心頭一凜,立刻屏住呼吸。此地敵友未明,若是追殺梁景之人,或是守護裂縫的術士,她如今赤身露體又氣若游絲,根本無力應對。梁晨美強忍頭暈,用盡最後氣力往旁邊爬去,好不容易鑽入一叢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平日一步便能越過的石塊,如今竟像高牆。短短數尺距離,便耗得她冷汗涔涔。她伏在草叢裡,透過枝葉縫隙望去,只見來人背著竹簍,身穿灰布短袍,腰間繫著麻繩,腳下草鞋沾滿泥土,模樣倒不像豪門子弟,更像山野村夫。
那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身形微胖,面容白淨討喜,眼睛不大,笑相卻很有福氣。梁晨美看著他那身古裝,一時竟有些恍惚,腦中閃過第一個念頭,竟是附近莫非有劇組拍戲。可四下一片荒涼,既無攝影機,也無工作人員,哪來什麼劇組。
男子忽然停下腳步,朝草叢方向望來。梁晨美心頭一跳,還未決定是否出聲,對方便撓了撓頭,神情頗為無奈地道:「姑娘,妳那邊草都被壓倒一大片了,藏是藏不住的。」他說得誠懇,倒像怕她白費力氣。
梁晨美臉上一熱,仍冷聲喝道:「不許過來,先轉身背對我。」男子嚇了一跳,連忙舉起雙手,乖乖轉過身去,語氣委屈地道:「好好好,我不看。姑娘莫動氣,我只是上山採藥,不是山賊,也不是登徒子。」
見他還算聽話,梁晨美稍稍鬆了口氣。她定了定神,沉聲問道:「你是哪個劇組的人?」男子背影明顯一僵,疑惑道:「劇組?那是新近冒出的江湖幫派嗎?」梁晨美皺眉又問:「導演呢?」男子想了想,老實答道:「我只認得道長,不認得導演。」
兩人雞同鴨講半晌,梁晨美終於不得不接受現實。眼前此人並非演員,也不是拍戲路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千江國百姓。她沉默片刻,才低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男子立刻挺起胸膛,頗有幾分自豪地道:「在下梁一山,鄉親們都叫我小胖神醫。」
梁晨美微微一怔,沒想到此人竟與自己同姓。她想起術士甲乙,忽然覺得取名一事倒也不必太講究,便淡淡道:「小胖?」梁一山頓時眉開眼笑,拍著胸口道:「正是。姑娘這一叫,倒像咱們早就認識,聽著親切。」
梁晨美原本緊繃的心神,不知為何鬆了幾分。這人說話雖有些不著邊際,眼神卻清明坦蕩,不似奸惡之徒。只是方才強撐太久,她一放鬆下來,眼前立刻陣陣發黑。小胖似察覺不對,急忙轉身,卻見她已閉上雙眼,整個人無聲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時,耳邊蟲鳴斷續,頭頂樹影婆娑。梁晨美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倚坐在一株老樹下。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映出滿地斑駁光影。她下意識低頭,見身上已裹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長袍,衣料粗糙,卻乾淨整潔。
她心頭一震,立刻攏緊衣襟。不遠處,小胖正蹲在溪邊清洗藥草,聽見動靜後連忙回頭,臉上堆起憨厚笑容,急急道:「姑娘放心,衣服是乾淨的。我上山採藥常多帶一套,雖說洗得發白,但絕非髒衣。」
梁晨美耳根微熱,神情難得有些不自在。她行走江湖多年,並非扭捏之人,可想到自己昏迷時赤身裸體,全靠眼前這胖子照應,仍恨不得鑽進樹洞裡。偏偏小胖一臉坦然,還補了一句:「我真不是故意動妳,是妳先暈的。」
這話聽得梁晨美差點氣笑。她深吸一口氣,終究忍住沒有發作。小胖見她沒有動怒,連忙捧來竹筒,語氣關切道:「先喝點水吧。妳脈象古怪,明明無病無傷,卻像元氣被人掏空。我小胖神醫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般離奇。」
清水入口,乾渴稍解。梁晨美握著竹筒,心中卻越發沉重。她能感覺到那股虛弱並未消退,反而像陰影般纏在骨髓深處。她抬眼望向山下方向,低聲問道:「這裡離有人煙的地方多遠?」小胖望了眼日頭,神色難得認真。
「不近。」他收起笑意,指著山谷方向道:「若是我自己走,天黑前勉強能到村子;若帶著姑娘,怕要慢些。妳若想自己下山,我不是瞧不起人,只是山裡的狼大概會先瞧得起妳。」
梁晨美不願拖累旁人,仍扶著樹幹站起。她身材高挑,披著寬大長袍,縱然面色蒼白,仍自有一股不肯低頭的氣勢。可這股氣勢只維持了兩步,第三步尚未落下,雙膝便猛然一軟,整個人砰然跌坐在地,狼狽得毫無迴旋餘地。
小胖在旁看得一愣,似乎很想笑,又怕挨罵,只得把嘴抿成一條線。梁晨美抬頭瞪了他一眼,卻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小胖終究沒忍住,肩膀微微顫動,低聲道:「姑娘,妳方才那兩步氣勢如虹,若有第三步,想必更了不起。」
梁晨美閉了閉眼,決定暫時不與救命恩人計較。小胖收拾藥簍,將多餘家當一股腦丟在樹下,只留下清水與幾味藥草。她見狀微怔,道:「那些不要了?」小胖背起竹簍,理所當然地道:「東西可以再買,人若沒了,價錢就不好談了。」
這話雖說得古怪,梁晨美心中卻微微一暖。誰知小胖忽然又扭捏起來,低頭踢了踢石子,咳了一聲道:「不過姑娘,我救人向來講究緣分。妳若真要我背妳下山,總得答應我一件事。」
梁晨美心中微沉,卻仍平靜道:「你說。」小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畢生勇氣,挺胸道:「姑娘若願意嫁給我,我就背妳下山。」山風吹過林間,草葉沙沙作響。梁晨美望著那張誠懇無比的胖臉,半晌才問道:「你平常都是這樣娶媳婦的嗎?」
小胖認真想了想,竟點頭道:「平常也沒有姑娘從天上掉下來。」梁晨美一時語塞。小胖見她不答,立刻嘆氣轉身,故作沉痛道:「既然無緣,那姑娘多保重,願山狼今晚吃素。」
梁晨美望著他作勢離去的背影,眼角微微一抽。她知道這人多半只是嚇唬自己,可天色西斜,山風漸冷,自己確實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沉默片刻後,她咬牙道:「等等,我答應你。」小胖立刻轉身,臉上笑容燦爛得像撿到金元寶。
不多時,梁晨美伏在小胖背上,沿著山路緩緩下行。她雖虛弱,心中卻仍保持警覺。這胖子看似憨直,方才那一手拿翹倒也熟練,實在不可全信。小胖卻顯然心情大好,一邊喘氣一邊盤算婚宴要辦幾桌,說得眉飛色舞。
梁晨美聽得頭皮發麻,只得閉目養神,假作不聞。誰知小胖話題越飄越遠,竟從成婚後住哪間屋子,說到日後孩子該學醫還是習武。她終於忍不住道:「你想得太早了。」小胖背著她小心跨過溪石,語氣理直氣壯道:「終身大事,豈能臨時抱佛腳。」
走過一段山徑後,小胖忽然神情鄭重,側了側頭道:「對了,有件事得先說清楚。我們這裡的習俗,妻子要稱丈夫為主人。」梁晨美睜開眼,回答得乾脆俐落:「不叫。」小胖像早有預料,只惋惜道:「我從小便想有個媳婦這樣叫我,果然做人不可太貪心。」
梁晨美忽然明白,這人至今未娶,恐怕不是沒有原因。小胖又沉思片刻,退而求其次道:「既然不肯叫主人,那我總能替妳取個小名吧?這是丈夫的權利。」梁晨美已懶得爭辯,只淡淡道:「隨你。」
小胖頓時來了精神,低頭思索良久,慎重得像在替絕世神兵命名。片刻後,他眼睛一亮,滿意道:「有了。妳姓梁,模樣雖說不上傾國傾城,可看著順眼,心腸也硬得很可愛。從今以後,我就叫妳小美。」
梁晨美身形猛然一僵。
小美。
這兩個字像石子投入深潭,瞬間激起無數漣漪。她腦海中不由浮現梁家山莊裡,那名俊朗男子眼眶微紅、近乎失態喚她的模樣。梁景也是這樣叫她,而梁景自稱來自千江國。可眼前這位小胖神醫,與那位大少爺般的人物實在天差地遠。
難道只是巧合?
梁晨美望著小胖圓滾滾的後腦勺,心中一時竟不知該先震驚,還是先懷疑人生。小胖毫無察覺,還洋洋得意問道:「怎麼樣,是不是好聽?」她沉默良久,只低聲道:「以前也有人這樣叫我。」
小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那人眼光不錯。」他說得坦然,倒讓梁晨美不好再問。山路愈走愈陡,夕陽也漸漸西斜。她很快察覺小胖呼吸開始粗重,額上汗水沿著鬢角滑落,腳步也不如最初穩當。
兩人身高相差不多,梁晨美又自幼習武,骨架結實,絕非尋常柔弱女子。小胖雖尚健壯,背著她翻山越嶺終究吃力。梁晨美心中不忍,低聲道:「放我下來吧。」小胖沒有停步,只含糊道:「快到了。」
梁晨美望著遠方逐漸黯淡的山影,沉默片刻後終於道:「我方才答應成婚,是騙你的。我已有心上人,來千江國是為了找他。他叫江東傑,若你日後聽見這個名字,請替我告訴他,趕快回去,一切或許還來得及。」
她說得平靜,胸口卻像壓著巨石。若自己真撐不到那一日,至少也要有人替她傳話。想到江東傑孤身涉險,她眼底泛起一絲黯然,聲音更低了幾分:「至於我,若死在這裡也無所謂。只要他能回去便好。」
小胖腳步忽然停下。
山風掠過林梢,夕陽映在他汗濕的側臉上。他沒有立刻回頭,沉默片刻後才重新邁步,語氣卻比方才認真許多:「這種話,妳自己去跟那位江先生說。我不認識他,也不替人傳這種喪氣話。」
梁晨美微微一怔。
小胖背著她繼續前行,忽然又笑了笑,恢復幾分憨氣道:「其實我也騙了妳。無論妳嫁不嫁,我都會帶妳下山。只是我看妳從天上掉下來,又沒地方去,便想試試能不能撿個媳婦。誰知妳這般沉不住氣,三兩句就答應了。」
梁晨美愣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牽動氣息,胸口仍有些發疼,卻讓積壓許久的沉重稍稍散開。她伏在小胖背上,看著遠方山谷裡漸起的炊煙,忽然覺得這個陌生世界或許並非全然冰冷。
夕陽沉向山後,林間暮色漸深。小胖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嘴裡又開始嘀咕晚飯該吃什麼藥膳補身。梁晨美沒有再反駁,只靜靜望著前方隱約浮現的村落。千江國的第一個夜晚,正隨著山風緩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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