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自傍晚時分飄然而至,入夜後非但未見停歇,反而愈下愈烈。市場街上的鐵皮雨棚被雨點敲得劈啪作響,聲聲連綿不絕;濕冷水氣沿著蜿蜒巷弄漫入老舊巷弄,將原本昏黃的路燈暈染得愈發朦朧。放眼望去,街景隔著重重雨幕若隱若現,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煙霧之中,平添幾分蕭瑟冷清之意。
梁晨美將機車停在市場旁的騎樓下,摘下安全帽,順手甩去髮梢雨珠。她剛買完白米與雞蛋,正準備返家,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高聲喚她。循聲望去,只見陳阿婆站在幾堆菜箱旁滿臉焦急,蒼老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單薄,不由得讓人心生憐惜。
陳阿婆在市場賣蔬果已有數十年光景,年近古稀,兒女長年在外工作,平日進貨收攤全憑自己一雙手打理。此刻雨勢漸急,原本暫放騎樓下的高麗菜、白蘿蔔與番茄箱眼看便要遭雨水浸濕,偏偏附近攤販都忙著收拾貨物,自顧不暇,一時之間竟無人能騰出手幫忙。
梁晨美向來不是多話的人,看見情況後也未多問,只將手中的米袋放到乾燥處,隨手挽起袖子便走了過去。她俯身抱起兩大箱高麗菜,穩穩放上貨車,又順勢將幾箱水果推入車斗深處。那些木箱沉重結實,尋常壯漢往往需兩人合力方能搬動,她卻神色自若,舉重若輕,往返數趟便將大半貨物整理妥當。
一旁賣魚的老闆看得連連搖頭,忍不住失笑道:「晨美啊,妳這力氣真是嚇人。早知道我兒子小時候,也該送去東林武館磨練磨練。」
梁晨美抹去掌上雨水,莞爾一笑:「現在也不算晚,只怕他吃不了苦。」
語氣雲淡風輕,周遭眾人聞言皆笑。市場裡的人大多認識她,知道她出身東林武館,也知道她曾連續兩屆奪得華青盃武術女子全能組冠軍。只是對這些終日為生計奔波的人而言,那些耀眼頭銜終究有些遙遠。真正令人記得的,反而是她多年如一日的古道熱腸與仗義相助。
無論誰家搬重物、修屋頂,或是老人家臨時身體不適,只要她恰巧在場,總會義不容辭伸出援手。因此在人們眼中,她首先是梁晨美,其次才是那位曾站上全國賽頒獎台的冠軍選手。
陳阿婆遞來一杯熱豆漿,嘴裡仍忍不住嘮叨:「妳自己也不輕鬆,還天天幫這個幫那個。以前武館還在也就算了,現在白天上班、晚上教課,還得照顧江先生,哪來那麼多力氣管別人?」
梁晨美接過豆漿,笑意微微收斂,卻仍溫聲說道:「能幫便幫,反正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這句話聽來尋常,對她而言卻從不是客套。江東傑曾告訴她,武術若只是用來打贏別人,不過是匹夫之勇;真正值得敬重的武者,是在別人需要幫助時,有能力站出來,也願意站出來。這句話她年少時並不明白,直到十餘年光陰流轉,才逐漸體會其中分量。
十五歲那年,她第一次踏入東林武館。
那時的她正值最叛逆的年紀。母親早逝,父親失聯,寄人籬下的生活讓她養成孤僻倔強的性子,稍有衝突便揮拳相向。一次為了保護同學,她將幾名校外混混打進醫院,校方幾乎決定將她退學。
所有人都在責備她,唯獨江東傑沒有。
那一天,他帶著她走進演武場。午後陽光斜斜灑落,牆上掛滿歷屆弟子的照片。江東傑站在場中央,神情平靜而沉穩,只問了她一句話:
「妳練拳,是為了打贏別人,還是為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那時的梁晨美答不出來。
可這句話,卻深深刻進她的生命裡。
自此之後,她留在東林武館整整十一年。寒來暑往,晨昏不輟,拳術、刀劍、散打、擒拿無一不勤修苦練。憑藉過人的毅力與天賦,她連續兩屆奪得華青盃女子全能組冠軍,成為國內青年武術界備受矚目的新秀。
然而比起獎盃與掌聲,她更在意的始終是江東傑的認可。
第二次奪冠那天,記者問她完成連霸有何感想。面對無數鏡頭,她只是平靜地回答:「我師父教得好。」
當時江東傑站在人群後方,淡淡地笑了笑。
那抹笑意,勝過滿場喝采。
那些年,也是東林武館最興盛的歲月。館中學員數以百計,不少人專程自外縣市前來學藝。附近居民遇到困難,也總習慣向江東傑求助。久而久之,東林武館早已不只是一間武館,更像是一個能讓人依靠的地方。
而這一切的核心,始終是江東傑。
他從不擺名師架子,也鮮少高聲斥責弟子。可只要往演武場中央一站,原本喧鬧的人群便會自然而然安靜下來。許多新學員初次見面時甚至感到疑惑,眼前這位氣質溫和的館主,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竟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可相處久了,答案便不言自明。
江東傑教武極嚴,待人卻極厚。學員家境困難,他常藉故減免學費;有人受傷,他必定親自陪同就醫;若是哪戶人家臨時遭遇變故,他也總是第一個伸出援手。附近鄰里有搬運重物、修繕房舍之類的苦差事,只要喊一聲「江館主」,武館裡往往便有弟子主動前往幫忙。
久而久之,東林武館早已不只是一間武館。
對許多人而言,那更像是一個能夠依靠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後來那場風暴降臨時,才顯得格外令人痛心。
事情最初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對抗訓練。
兩名高階學員依照規定穿戴護具,在教練監督下進行實戰演練。其中一人在摔投落地時頸部受力不當,當場昏迷,被緊急送往醫院。消息傳來後,江東傑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不僅墊付手術與住院費用,更安排後續復健與照護事宜,幾乎將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媒體介入之後,局勢開始急轉直下。
最初只是地方新聞以「武館訓練導致學員重傷」作為標題報導;幾日之後,各家媒體紛紛跟進,網路討論更是愈演愈烈。許多從未踏入過武館的人開始批評武術教育危險,那些對訓練內容一知半解的人,也紛紛跳出來指責東林武館罔顧學員安全。
一時間,流言四起。
黑心武館、暴力訓練、拿學生性命換獎牌等標籤接踵而來,宛如鋪天蓋地的污泥濁水,將整個東林武館徹底淹沒。
梁晨美至今仍清楚記得拆下匾額的那一天。
那是個陰沉的傍晚,夕陽透過雲層灑落幾縷黯淡餘暉,將整座演武場映照得空曠而寂寥。平日裡此起彼落的呼喝聲早已消失不見,只剩零零散散的腳步聲迴盪其間。許多學員站在場邊遲遲不願離開,有人眼眶泛紅,有人低頭沉默,往日熱鬧非凡的東林武館,此刻竟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與悲涼。
江東傑踩上木梯,親手將懸掛十餘年的「東林武館」匾額緩緩取下。那塊木匾見證過無數弟子的成長,也承載著武館最輝煌的歲月。當匾額離開牆面的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也隨之崩塌。夕陽斜照之下,他抱著木匾獨自站在場中央,神情平靜如常,卻讓人莫名感到心酸。
梁晨美始終忘不了那個畫面。
因為她知道,自那一天開始,江東傑心中有一部分東西,永遠留在了那座演武場裡。那些曾經並肩奮鬥的歲月、那些傾注半生心血培養出的弟子,以及那份對武道最純粹的熱愛,都隨著匾額落下而化作過往。世事無常,人情冷暖,原來再堅固的事物,也有分崩離析的一天。
離開市場後,雨勢稍稍轉緩。
梁晨美提著白米與雞蛋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默默盤算著這個月剩下的開銷。便利商店晚班的薪資不算優渥,晚上兼教防身術雖能補貼些許家用,卻仍是捉襟見肘。這幾年江東傑為了查找資料南來北往,交通、住宿與影印費樣樣都是支出。她不是心疼錢,只是有時看著存款一點一滴減少,難免感到幾分沉重。
回到家時,牆上的掛鐘已接近十一點。
客廳裡的燈果然還亮著。
透過半掩的玻璃窗,她一眼便看見江東傑仍坐在那張老木桌前。那張桌子原本擺在東林武館的接待區,武館關閉後才被搬回老屋。如今桌面早已被古籍影本、地方志、泛黃照片與各式手繪地圖堆滿,遠遠望去如同一座紙山,凌亂之中卻又隱約透著某種執著。
江東傑坐在資料堆中,微微低著頭,專注翻閱手中的文件。筆記型電腦散發的冷白光映在臉上,使那張原本沉穩英挺的面容顯得格外憔悴。他明明只有三十多歲,鬢邊卻已悄然生出幾縷白髮,眼窩也比從前深陷許多,彷彿這些年來始終背負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重擔。
梁晨美站在門外看了片刻,胸口忽然泛起一陣酸楚。
她記憶中的江東傑,本不是這樣的人。
從前的他總是神采奕奕,站在演武場中央時彷彿能撐起整座武館;如今卻像被歲月與執念一點點磨去光彩。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困住了他,卻能感覺到,那個答案必然與這些年來不斷出現的線索有關。
推門進屋後,她沒有立刻打擾他,而是先走進廚房煮麵。鍋中的熱氣緩緩升起,她掀開米缸看了一眼,果然只剩薄薄一層白米。冰箱裡也只剩半顆高麗菜、一盒豆腐與少許即期雞胸肉,空蕩得令人心生唏噓。可她並未抱怨,只是默默將買回來的白米倒進米缸,然後開始準備晚餐。
不久後,她端著兩碗熱麵走進客廳。
江東傑依舊沒有抬頭。
梁晨美將麵放到他手邊,又把早已放涼的茶水倒掉,重新泡上一壺熱茶。這些事情她做得駕輕就熟,彷彿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武館倒閉後,許多人漸行漸遠,許多關係也隨之淡去,可她始終留在江東傑身邊。嘴上雖偶爾抱怨他不吃飯、不睡覺、不懂照顧自己,可茶涼了會換,衣服亂了會收,看見他眉頭緊鎖時,也總會忍不住出言提醒。
就在整理桌面時,那本黑色筆記再一次映入眼簾。
她的動作不由微微停頓。
兩年前某個寒冷冬夜,她曾在無意間看見筆記裡的內容。那晚江東傑剛從南部返家,疲憊得連外套都未脫下便在沙發上沉沉睡去。她替他整理散落四處的文件時,恰巧看見筆記本攤開的一頁,而頁首以極深墨跡寫著四個字。
青花婆婆。
那四個字像是一枚深深釘入木板的鐵釘,自此牢牢釘在她的記憶裡。
此後的兩年間,她無數次在古籍批註、老照片背面、地方志頁角與手繪地圖邊緣看見這個名字。它彷彿幽靈一般反覆出現,又始終不肯揭開真面目。久而久之,梁晨美甚至有種錯覺,彷彿江東傑追尋的從來不是某個人,而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歷史。
她不是不好奇。
相反地,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只是她更了解江東傑。
若是能說的事,他從不隱瞞;既然多年來始終閉口不提,便表示那個秘密遠比她想像得更加沉重。正因如此,她始終沒有開口追問。
就在此時,江東傑忽然合上手中的文件。
「晨美。」
她抬起頭來。
只見江東傑的目光正落在那本黑色筆記上,神情有些複雜,像是猶豫,又像是在掙扎。
沉默良久後,他終於輕聲問道: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很久都回不來,妳會怎麼辦?」
窗外秋雨未歇,細密雨聲敲打著玻璃。客廳裡燈光昏黃,那本黑色筆記靜靜躺在兩人之間,彷彿一道無形的界線。
梁晨美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不安。
她試著從江東傑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卻只看見疲憊,以及藏得極深的溫柔。
於是沉默片刻後,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那我就把你抓回來。」
江東傑也笑了。
只是那笑容淡得像風雨之中的殘燈,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那時的梁晨美還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在無聲無息間悄然轉動。東林武館的興衰榮辱、青花婆婆的神秘傳聞,以及江東傑多年來鍥而不捨的追尋,看似彼此無關,實則早已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緊緊繫在一起。當塵封往事重見天日,當失落百年的秘密再次浮現人間,她終將明白,所有謎團的盡頭,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千江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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