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的大霧在黎明到來前,突然轉成了帶著冰冷血腥氣的寒雨。
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半塌的木屋屋簷砸落,在荒圃那滿是焦黑藥渣的泥地上,匯聚成一坑坑泛著死灰色泡沫的泥水。林安半盤坐在破木床中央,右手輕輕一拂,將那一疊連夜用凡俗草紙拼湊、其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被他逆簽了七處生死大穴運行路線的《血祭逆脈訣(偽卷)》,平整地擱在桌案正中央。
他的臉色慘白到了極致,甚至連嘴唇都看不見半點血色。
這並非全完是裝出來的。昨夜在水墨空間內不眠不休地經受魔爐三年煆燒、強行開闢出第六條水墨靈脈,雖然給他帶來了遠超同階的浩瀚靈海,可那種肉身與神魂被寸寸揉碎的乾涸感,卻依舊留在這具凡軀之內。
「沙……沙……」
屋外的寒雨裡,陳鑒的磨刀聲出奇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沉重、甚至帶著築基期雷霆法力轟鳴的仙履踩踏碎石聲。
來得太快,甚至連大霧都來不及給林安傳出一絲警訊。
「林安,三日之期已到,本使要的東西,妳若是敢漏掉半個字……今日這落籍谷,便是你林家滿門的絕戶塚!」
隨著一聲如滾滾天雷般的厲喝,木屋內那扇本就殘破的柴門,被一股霸道至極的金系庚金真氣生生震成了漫天的碎屑。冷雨捲著狂風呼嘯而入,將桌案上的草紙吹得啦啦作響。
一席青祥雲袍、周身流轉著刺目金芒的葉青雲,形同按捺不住的豺狼,帶著沖天的殺意與貪婪,一步邁進了這間有些腐臭的木屋之內。
在他的身後,那兩名內門執法弟子橫劍立於左右,築基期大圓滿的遮天靈壓,將整間廂房內正欲落下的雨水悉數在半空中生生震成了一片慘白的水汽。
「師兄……師兄饒命!功法在此……小人萬萬不敢欺瞞師兄!」
林安身軀猛地一顫,整個人噗通一聲從木床上翻滾了下來,狼狽地趴在滿是泥水的地面上,一隻鮮血淋漓的右手顫抖著伸出,死死抓住桌角,將那疊泛黃的草紙朝著葉青雲的方向推了過去。
他的眼神裡滿是驚恐、窩囊、甚至是凡人面臨仙威時該有的絕望與諂媚。
「哼,量妳這隻下賤的螻蟻也沒這個膽量。」
葉青雲冷哼一聲,劈手一抓。一股狂暴的吸力憑空而生,將那疊草紙瞬間攝入了他的掌心之中。他甚至顧不得嫌惡上面的泥血,那一雙鷹眸暴盲出兩道刺目的仙光,死死釘在了草紙的字裡行間。
這門被林安篡改過的《血祭逆脈訣》,雖然核心的七處死穴被悄然逆轉,可其餘的部分,卻是林安在水墨空間內,用千倍放大的流速,實打實從那尊遠古魔靈殘魂記憶中解構出來的魔門至高真意。那種「強行逆流、暴力衝撞、以仙養魔」的狂暴法門,在修仙界任何一個修士眼裡,都是聞所未見的通天秘術。
葉青雲身為青雲宗內門監核大弟子,眼界自然不低。他看著草紙上的字跡,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變得急促了起來,全身上下的金色法力因為過度的興奮而一陣陣躁動。
「妙……妙啊!難怪妳這廢物能在一炷香內跨越三重境界逆殺陳鋒……將全身上下的靈力逆向折疊、在經脈死角中強行壓縮十倍爆發……好一門逆脈訣!」
葉青雲的面孔因為極度的貪婪而隱隱扭曲變形。他太渴望力量了,在這看似光鮮的青雲宗內門,資質比他高的妖孽數不勝數,他被卡在築基大圓滿之境整整五年,若是有了這門魔門禁忌做底牌,一個月後的開山大典,他甚至有把握在觀禮的各大域老怪面前,一舉衝破金丹大障!
然而,正所謂老狐狸生狼崽,葉青雲的性子雖然狂傲,可骨子裡的猜忌與殘忍,卻讓他不可能輕易相信林安。
他緩緩收起草紙,將那一雙冰冷孤傲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趴在泥水裡的林安身上。
「隱匿功法是真的。可本使昨夜在長老院,聽玄機子那老鬼提了一句……妳這廢物體內,流著的似乎是林家某種古怪的水脈血骨?」
葉青雲往前逼近了一步,一腳狠狠地踩在了林安那隻摳在泥地裡的右手五指之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木屋內響起。葉青雲的仙履在林安的手指上用力地碾壓著,將他的皮肉與青石板生生磨在一起,帶起一片刺目的血水:
「林安,妳昨日在聚靈場,究竟用了什麼妖法,竟能讓地底的三百年大陣基石為之開裂?今日妳若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本使這便挑斷妳的全身靈脈,將妳當場煉成廢人藥奴!」
極致的劇痛從手指傳遍四肢百骸,林安的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在滲出的萬分之一秒便被體內那築基期靈壓蒸發乾淨。
他眼眶欲裂,牙關死死咬住,連一絲聲音都沒發出來。可是在沒人看到的泥水死角裡,他那一雙被大霧遮掩的漆黑瞳孔,此時已然化作了絕對的墨黑之色。
「試探老子?想看老子的底牌?」
林安在心中發出一聲厲鬼般的暴吼。在葉青雲那一腳法力即將向他手臂經脈死死搜割過去的千分之一秒,他的靈魂核心帶著滔天的狠勁,轟然撞碎現實,再度沉入了那方神秘的水墨空間之中!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時間的流速被強行拉長了千倍。
現實中葉青雲那蓄勢待發、企圖將他全身秘密徹底翻個底朝天的築基期神識探針,在此處,化作了一柄通體流轉著赤紅色金系煞氣的巨型飛劍,移動得無比緩慢。
林安半透明的魂軀站在翻湧的萬頃濃墨大地上,七竅流血,全身上下因為修為剛破境而產生的虛脫感,讓他的魂軀布滿了裂紋。
「想要老子的底?那老子便將這副凡軀……徹底砸碎了給你看!」
林安一屁股盤坐下來,眼神裡的野性與狠辣在這一刻引爆到了最極致。在這方擁有充裕時間的絕對領域裡,他耗費了整整「兩個月」的神識力量,做了一場修仙界最瘋狂的自殘。
他沒有用真氣去抵擋那柄即將落下的赤紅飛劍。相反,他控制著自己體內那剛剛開闢出的第六條璀璨靈脈、以及九幽魔火本源,將它們用最至高無上的宣紙力量,層層包裹、甚至逆向封印入了靈魂核心最深不見底的虛無死角。
而對於全身上下其餘的奇經八脈,他竟然調動起那原本用於護體的水墨逆真氣,配合著葉青雲留在體內的那一縷殘存庚金氣勁……反向對著自己的靈海與大脈,狠狠地一掌轟了過去!
「砰!砰!砰!」
在空間內,他活生生將自己的四條偽裝靈脈震斷了兩條,將原本光潤的氣海生生燒成了焦黑的藥渣形狀。
這是一場豪賭。林安太清楚葉青雲和玄機子這等權貴的心思了。你若是有一丁點的完好、一丁點的異常,他們便會無休無止地懷疑、搜魂。唯有徹底將自己變成一具「毫無價值、經脈盡毀、隨時會死」的乾枯廢物容器,才能讓這頭狂妄的豺狼徹底放鬆警惕,給他留出半個月後大典反殺的唯一死角!
「痛嗎?老子受的這每一寸骨碎之痛……半個月後,都要在妳們青雲宗的主峰神台上,百倍、千倍地拿回來!」
林安的靈魂在火海中站起身,迎著那柄緩慢落下的赤紅巨劍,主動撤去了意念的最後防護,重回現實。
現實世界,不過過去了一瞬。
葉青雲那蓄滿了築基法力的神識探針,噗嗤一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林安的天靈蓋,粗暴地扎進了他的體內。
然而,當那股強大的神識在林安體內犁過一遍後,葉青雲那張原本充滿了猜忌與殺意的英俊面容,卻在這一瞬間,突兀地、狠狠地愣住了。
「這……這是……」
在葉青雲的神識探查中,眼前的林安,體內哪裡還有什麼隱藏的水脈血骨?這小子的經脈此時斷了足足大半,內裡全是駁雜不堪的魔門逆氣與凡俗禁藥反噬留下的黑印。那原本微弱的靈海,此時更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枯井,連一絲靈力水汽都瞧不見。
最慘的是,因著方才被踩碎了手指,那股逆向的魔氣此時正在林安體內瘋狂暴走,眼看著再過個十天半個月,這小子自己就要因為功法走火入魔、經脈全斷而死。
這活脫脫就是一具因為強行修煉了魔門禁忌、又吞服了大量凶險禁藥而導致根基彻底斷絕的「短命廢物」。
至於昨日聚靈場的大陣開裂……在葉青雲看來,怕是這廢物身上的魔門逆氣與地底陣法產生了某種短暫的屬性衝突,純屬巧合。
「噗——哈!」
林安仰頭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猩甜黑血,整個人如同爛泥般癱倒在泥水裡,全身抽搐,眼角、鼻孔盡皆有黑血緩緩滲出,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沒有了。
大殿內,那壓抑到了極致的築基靈壓,在此刻,終於緩緩散了開來。
「哼,原來是個不知死活、強練魔功把自己練成了廢物的蠢貨。」
葉青雲收回踩在林安手上的仙履,看著鞋底沾染的骯髒泥血,嫌惡地在床沿上蹭了蹭。他眼中的狐疑與戒備在此刻徹徹底底地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與傲慢:
「林安,看在妳主動獻出功法的份上,本使今日便留妳一條狗命。不過妳且記住,半個月後的開山大典,玄機子長老若是需要妳這具殘軀當祭品,妳便是爬,也得給本使爬上主峰神台!否則,本使定在全城百姓面前,將妳林家村滿門抄斬!」
葉青雲一拂衣袖,將那疊寫滿了死局的草紙秘籍死死收入懷中,帶著兩名執法弟子,形同大仇得報的勝者一般,狂笑著邁出了木屋,眨眼融入了滿天寒雨深處。
木屋內,冷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破漏的屋頂上。
「咳……咳……」
碎石與泥水中,林安那一隻骨碎肉爛的右手,此時有些有些艱難地、卻沉穩無比地,一寸一寸地攀住了斷裂的木梁。他咬著牙,強忍著體內兩條偽裝經脈斷裂的劇痛,將自己那滿是血污的身軀,從地上有些蹣跚地強行撐了起來。
他靠在石柱上,一頭黑髮散落,將他那張慘白的面孔大半遮掩在陰影裡。
然而,當葉青雲的狂笑聲徹底消失在落籍谷盡頭的萬分之一秒——
林安微微抬起頭,那一張沾滿了泥血的面孔上,那一抹凡人該有的惶恐與窩囊,在一瞬間盡數退去。
他將左手緩緩抬起,引氣第六層的水墨真氣在掌心一晃,只見那一抹昨夜在對掌時被他悄然黏在葉青雲青祥雲袍內側衣襟褶皺裡的水墨神識標籤,此時正透過這重重寒雨,極其微弱、卻精準無比地,將葉青雲此刻正急速奔行、甚至正興奮地在主峰路上試圖運轉那門「偽秘籍」的微弱法力波動,一五一十地反饋回了林安的腦海深處。
「吸……哈……」
林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谷間的冰冷雨水。他看著自己那隻指骨盡碎、血肉模糊的右手,指關節微不可察地、狠狠地握緊,嘴角泛起了一抹如萬年孤狼般的冷冽與殘忍之色:
「築基大圓滿……功法妳已經拿去了。這第一處死穴『膻中逆流』,妳若是今夜修煉了,三日之內,妳那體內那精純的金系靈海,便會開闢出第一條自毀的死角裂縫。」
林安閉上雙眼,神識與懷中蘇瑤交予的那一半古陣拆解靈紋融為一體。在千倍放大的世界裡,他看著那些與自己體內六條靈脈完全契合的遠古靈紋,眼底的那抹野火,在黑暗中燃燒得前所未有的瘋狂:
「老東西想要老子的靈血去復活化血邪陣,你葉青雲想要靠著老子的假秘籍去衝刺金丹神台……那半個月後,便在這主峰大典上,親手送你們這整座青雲宗……萬劫不復!」
風雨摧殘著破舊的木屋,而就在落籍谷中央那一塊巨大的青黑礪石旁,大霧翻湧間,那一席青色外門道袍的陳鑒不知何時已然再度伫立在那裡。
他沒有打磨長劍,只是將那一張慘白的厲鬼面具緩緩覆在了臉上,長劍一抖,將地地上的一攤發黑的血水生生抹去。一場以肉身自殘為代價、將所有敵人盡數引入甕中、借力打力的終極殺生局,終於在這場浸透了鮮血與因果的寒雨深處,徹徹底底地,落下了死寂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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