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荒圃的夜,冷得像是能將人的骨髓一寸寸凍裂。
韓霜離去時帶起的寒潭劍氣,在泥地上留下了幾道清冷的白霜,久久不散。林安站在半塌的木屋中央,右手死死攥著那卷用萬年妖獸人皮死死包裹、其上隱隱有血色符文如青筋般暴烈蠕動的魔門禁忌——《血祭逆脈訣》。
而在他的身前,那一尊通體漆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血腥氣與無盡冤魂哀嚎之音的「血煞煉魂爐」,正靜靜地散發著微弱的幽芒。
「玄機子……葉青雲……青雲子……」
林安低著頭,沙啞地呢喃著這三個將他死死焊在生死邊緣的仙家名字。他眼底的那抹孤狼野性,在這一刻燃燒得前所未有的瘋狂。元嬰老怪的問脈局雖然靠著以假亂真勉強過了,可一個月後的開山大典,便是這幾方勢力對他林家滿門抄斬、強取靈血的收網之時。
留給他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個月。
「既然這正道宗門是一座吃人的萬人塚,那老子便偏要看看,這魔門的禁忌功法,究竟能不能嚼碎妳們的神台!」
林安一咬牙,大袖一揮,一屁股盤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的右手內勁暴盲,引氣第四層的水墨真氣轟然爆發,噗嗤一聲,將那卷人皮秘籍上的血色封印生生撕裂。下一瞬,他的整個識海靈魂發出一聲不屈的咆哮,心神轟然撞碎現實,再度沉入了那方神秘的祖傳水墨異空間之中!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時間的流速被強行拉長了千倍。
天幕之上的純白宣紙死死緊繃,啦啦作響;腳下翻湧的濃墨更是化作一條條長達百丈的墨色巨龍,在黑暗中仰天咆哮。而在林安半透明的魂軀面前,那卷人皮秘籍的虛影,此時正懸浮在半空中。
「沙沙……沙沙……」
隨著現實中人皮秘籍的展開,這方安靜的水墨天地內,突兀地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魔蟲爬行聲。只見那人皮虛影之上,無數道暗紅色的魔門符文瘋狂地扭曲、重組,最後,竟然凝聚成了一尊高逾十丈、面目猙獰、全身散發著暗紅色殘暴怨氣的遠古魔靈殘魂!
「桀桀桀……一個小小的引氣期凡骨,也敢妄圖染指本尊的《逆脈訣》?給本尊死來,化作本尊復活的養料吧!」
那尊魔靈殘魂甫一現形,便發出一聲厲鬼般的咆哮。它張開血盆大口,攜著一股足以將引氣後期修士神魂瞬間撕碎的恐怖怨氣風暴,排山倒海般朝著林安的魂軀狠狠撲殺過來。
這便是魔門禁忌功法的凶險之處。底層修士莫說修煉,光是直視其功法真意,便要面臨被魔頭奪舍、神魂俱滅的危險。
然而,眼前的林安,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那張半透明的面孔上,反倒浮現出了一抹比魔頭還要狠辣、還要瘋狂的戾氣!
「區區一縷殘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剩種,也敢在老子的世界裡稱尊!?給老子,跪下——!」
林安的靈魂發出憤怒的暴吼。在這方他便是主宰的水墨世界裡,他甚至連手都沒抬,只是意念猛地一動。
剎那間,天幕之上那無窮無盡的純白宣紙力量化作了千百道粗如通天柱的巨大鎖鏈,帶著凌厲無比的天道威壓,破空而落,噗噗噗幾聲,精準無誤地將那尊不可一世的魔靈殘魂死死釘在了大地上。
與此同時,腳下翻湧的萬頃濃墨更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寂滅黑洞,反向朝著那魔靈吞噬過去。
「千倍流速……給老子煉!煉!煉!」
這是靈魂深處的殘酷熬戰。外界不過過去了一彈指的功夫,可在這方絕對靜止的世界裡,林安已經不眠不休地控制著整個界圖的力量,與那尊魔靈殘魂瘋狂地搏殺、蠶食了整整「三個月」。
在空間內度過第四個「月頭」時,那尊魔靈殘魂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最純粹的魔門本源功法記憶,徹底融入了林安的識海深處。
《血祭逆脈訣》的真意,在這一刻,對林安再無一絲保留。
當林安看清這門功法的運行路線時,他的眼神猛地一震。這門功法之所以被稱為禁忌,是因為它要求修士在修煉時,將全身正統的經脈運行方向,硬生生逆向流轉、暴力衝撞!
這在修仙界,無異於自絕靈脈、引火自焚。
可林安體內,此刻正流淌著正統、綿綿不絕的《水木長生訣》真氣。一正一反,一仙一魔,兩股截然相反的至高力量,恰好在他的體內,形成了一種恐怖卻微妙的「仙魔對沖」死角。
「仙道要老子死,魔道要老子亡。那老子便仙魔同修,在妳們兩家之間,走出一條殺生路!」
林安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他的靈魂虛影當即在水墨大地上盤腿坐下。他用意念強行抽取出一絲幽藍色的水木真氣,在經脈的起點處,與那一股剛剛演練出的暗紅色逆脈魔氣,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噗——!」
外界的肉身,此時猛地吐出一大口烏黑的淤血,全身上下的皮膚在一瞬間寸寸龜裂,滲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痛!無法想像的非人痛楚! 那是經脈一邊被《長生訣》瘋狂修復、一邊又被《逆脈訣》暴力撕裂、揉碎的極致折磨。在這種千倍放大的無間地獄裡,林安的心神好幾次差點被痛得徹底分崩離析,可他每當想到在村寨裡生死未卜的娘親、年邁的父親和小菀,他的牙關便死死咬住,連碎裂的牙齒混著血水吞下,也不肯鬆開半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空間內度過第一年時,他已經完成了經脈的三百次碎裂與重組;到了第二年,那原本涇渭分明的仙魔兩股氣勁,在水墨空間無盡靈氣的調和下,竟然在他的奇經八脈中,化作了一種黑藍交織、透著一絲寂滅雷音的奇特「水墨逆真氣」。
而在那卷被人皮秘籍吞噬、碎裂的魔靈殘魂核心最深處,一縷極其隱蔽、連原本的魔頭都未曾察覺的「暗紅色星空怨氣」,在被水墨空間強行震碎的萬分之一秒,竟然在虛空中,極其詭異地,拓印下了一尊端坐在九天星海之上、正面無表情俯視著這方大域的巨大眼眸殘影。
那眼眸之大,宛如一尊遠古的星空主宰,透著一股不屬於此界的腐朽與冰冷。
林安的神識猛地掠過那道殘影,他的整個背脊在一瞬間通體發涼。這本被韓烈珍藏、被黑虎幫奉為至寶的魔門禁忌,其真正的源頭,竟然跨越了此界的天地壁障,隱隱指向了玄妙未知的更高境界。這盤由凡俗與青雲宗聯手布下的殺局背後,其因果線延伸的盡頭,竟然黏附著連元嬰老怪都無法觸及的恐怖深淵!
「這局……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林安在心中冷哼一聲,將那一抹來自界外的玄念死死記下。他長身而立,靈魂回歸肉身。
現實世界,黎明悄然降臨。
林安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一抹純粹的漆黑墨意暴盲而出。他的左肩與全身上下的經脈,在經歷了那一夜的千倍焚煉與仙魔同修後,此時雖然依舊氣息萎靡,可隱藏在皮肉之下的骨骼,卻隱隱透出一種如墨玉般的冷冽質感。
他看著掌心裡那兩半碎裂的林家祖傳玉佩,神色冷靜得如同萬年不化之冰。這一個月的死關,他才剛剛磨出了這柄刀的刀尖。而就在他欲起步走出木屋的萬分之一秒,荒圃外的亂石林中,一陣極其細微、清冷如精鋼的劍氣摩擦聲,再度毫無徵兆地,隔著重重迷霧狠狠傳了進來。
磨刀人陳鑒,已然提著他那柄在礪石上打磨了整整一夜的外門長劍,出現在了荒圃的竹籬之外。一場同院孤狼之間的深夜宿命相逢,終於在這大霧封山的後山死角裡,無聲無息地,拉開了更深一步的博弈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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