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磨刀聲「沙沙」作響,如同一柄鈍刀正在反覆割著屋內緊繃的空氣。
林安站在廂房大門口,身軀微微顫抖,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因為「極度恐懼」而滲出的冷汗。他看著木桌上那一枚散發著幽藍微晶的水晶碎片,又看了看高坐在床榻中央、神色戲謔的葉青雲,一雙手死死掐進了大腿的肉裡。
「葉……葉師兄,小人愚鈍,實在不知師兄在說什麼。」林安聲音沙啞,甚至帶著一絲凡人面臨仙威時該有的哭腔與惶恐。
「不知?」
葉青雲冷笑一聲,緩緩站起身。他每往前踏出一步,那屬於築基大圓滿的恐怖威壓便如實質的重浪般,狠狠砸在林安身上,震得林安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林安,老夫在內門見過的魔道奸細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這點瞞天過海的手段,騙得過外門那些老糊塗,卻休想騙過本使。今夜,你若是不將你那隱匿修為的魔門功法雙手奉上,再將你這具有些古怪的肉身任由本使種下神魂奴印……明日一早,這枚測靈台殘片,便會出現在刑堂長老的案頭!」
葉青雲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隻修長的手指,挑釁般地在林安蒼白的臉頰上拍了拍,眼神裡的貪婪與殘忍不加掩飾。他要的不是揭發林安,他要的是將林安身上那足以逆殺引氣七層的驚天祕密,獨自吞下!
極致的窒息壓迫下,林安的面孔埋在陰影裡,可沒人看到,他那雙藏在衣袖裡的黑瞳,此時已然化作了絕對的墨黑之色。
「要老子當奴隸?你也配?」
林安在心中發出一聲孤狼般的暴吼。在葉青雲手指觸碰他皮肉的萬分之一秒,他的靈魂核心強行撞碎現實壁障,帶著滔天的狠勁,轟然沉入了那方神秘的水墨異空間!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時間的流速被強行拉長了千倍。
外界葉青雲那挑釁的動作,在此處慢得如同靜止。林安半透明的魂軀站在濃墨翻湧的大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神裡的狠辣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築基大圓滿……想要老子的功法?那老子便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假證給你!」
林安一屁股盤坐下來,體內四條幽藍靈脈徹底暴鳴。在這方擁有充裕時間的絕對領域裡,他耗費了整整「一個月」的神識之力,一邊瘋狂地回憶著桌上那一枚水晶碎片的所有裂紋與法力波動,一邊調動起腳下翻湧的無盡濃墨與純白宣紙力量。
他要用這方天地至高無上的墨道真意,憑空「複刻」出一枚與真品毫無二致、甚至連表面殘存的下品單水靈根走向都一模一樣的偽碎片!
唯一的不同,是林安在偽碎片的核心深處,用水墨秘法將昨日那一抹異常的第四重峰值讀值,強行抹去、抹平成了最尋常、最微弱的引氣初期波動。
這是一場在仙師眼皮子底下「偷天換日」的驚天豪賭! 在空間內反覆淬鍊、精雕細琢了上萬遍後,林安在水墨大地上長身而立。他將複刻好的偽碎片藏在右掌皮膚的水墨墨膜之下,這才主動撤去了意念的防護,重回現實。
現實世界,不過過去了短短一瞬。
林安像是被葉青雲那一拍徹底嚇破了膽,整個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狠狠砸在碎石上,痛得大汗淋漓。他一邊顫抖著朝著木桌爬去,一邊哀求道:
「師兄饒命!師兄饒命!小人願意配合,願意配合!只是……只是那門隱匿功法的原件,小人並未帶入宗門,而是藏在城寨外一處只有小人知道的第三方死角裡……」
就在林安爬到桌邊、右手掌心「惶恐」地按在木桌上的萬分之一秒——
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外洩。 他隱藏在右掌墨膜之下的那枚「偽碎片」,在接觸桌面的瞬間,便依靠水墨空間的空間置換之力,與桌上那枚散發著幽藍微光的「真碎片」,在一瞬間無縫完成了對調!
真碎片被他剎那間收入了水墨空間最深處,而桌上留下的,則是那一枚足以以假亂真的殘次贗品。
「哦?藏在宗門之外?」
葉青雲看著跪在腳下、一臉窩囊求饒的林安,眼中的輕蔑之色愈發濃重。他冷笑一聲,劈手將桌上那枚「偽碎片」抓入手中,神識隨意往裡一探,確認裂紋與氣息無誤後,淡淡道:
「算你識相。明日日落前,本使要在這偏院見到那本功法,否則,這碎片隨時會送上去。我們走!」
葉青雲拂袖而去,兩名內門弟子冷哼一聲,橫劍跟上。石門轟然關閉,將那一聲聲刺耳的磨刀聲再度隔絕在外。
林安緩緩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水。他臉上的惶恐與窩囊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萬年孤狼般的冷冽與嘲弄。
他右手一翻,那一枚真正封存著他昨日修為異常證據的「真碎片」,出現在他掌心。隨後,他五指猛地一發力,引氣第四層的純淨真氣暴鳴,砰的一聲,將那真碎片生生捏成了漫天的凡俗齏粉,消散在夜風中。
第一輪來自內門權貴的勒索,被他用祖傳的水墨外掛,徹底反殺、化解乾淨!
「葉青雲……你想要功法,明天老子便送你一本送肉上砧板的『大禮』。」林安眼神一狠,顧不得休息,連夜披上黑色道袍,持著昨日蘇瑤留下的「碧綠玉牌」,悄然融入了大霧封山的落籍谷夜色之中。
藥樓後山,此時大霧瀰漫,古木狼林。
這裡不比外門的亂石崗,四周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了極致的靈藥清香,林安持著碧綠玉牌,一路上暢通無阻,最終在後山一處懸崖峭壁前的古樸竹樓前停下了腳步。
竹樓內,一燈如豆。
蘇瑤依舊是一身素白道袍,正靜靜地坐在一張斑駁的石桌前。在她的面前,此時正平靜地平鋪著一卷早已泛黃、邊緣處滿是焦黑與歲月痕跡的古老絹帛。
「來了。」蘇瑤連頭都沒抬,只是玉手輕輕一揮,竹門無風自動,在林安身後死死扣上。
林安走進屋內,對著蘇瑤微微躬身:「外門弟子林安,見過蘇師姐……不,見過師叔。」他記起了丹老臨行前的交代,這蘇瑤,與丹老乃是同門。
蘇瑤轉過頭,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死死盯著林安,沒有廢話,只是用那蔥白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石桌上的泛黃古絹。
「妳那引氣第四層的隱匿秘法,騙得過葉青雲那蠢貨,卻瞞不過老身這雙看盡了草木枯榮的眼。」
蘇瑤的聲音清冷,落在林安識海中卻如雷鳴:「不過妳放心,老身與妳師尊丹老大有淵源,今日找妳來,是為了這幅圖。妳且看看,這上面的靈脈走向,妳可眼熟?」
林安上前三步,目光落在古老絹帛上的剎那,他體內那四條幽藍靈脈,在此刻毫無兆頭地再度瘋狂暴鳴起來。
只見那古絹之上,用褪色的古老水墨,極其細膩地繪製著一道修士體內的靈脈運行走向圖。那線條流轉著一種莫名的天地道韻,每一處轉折、每一處開闢的死角,竟然與林安此時手腕上、乃至丹田內正在運行的那幾條水墨靈脈…… 一模一樣!
更為詭異的是,在那靈脈走向圖的旁側,寫著幾行密密麻麻、幾乎要被歲月磨滅的簪花小字: 「此脈通天,三百年絕於宗門大火。持脈者,天生可與水墨界共鳴,為天地間最純粹之靈陣媒介……」
「這……這是小人林家的先祖傳承?」林安死死攥著拳頭,衣袖下的手臂瘋狂戰慄。
蘇瑤直視著林安,那一雙美眸裡此時掀起了滔天的因果風暴,聲音壓得極低,在大殿內激起陣陣陰冷的寒意:
「不錯。玄機子那邪修之所以在黑虎幫不走,日夜逼迫於妳,甚至連外門幾位長老都睁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為了研究妳的資質,而是因為這青雲宗地底三百年,壓著一座被妳林家先祖親手封死的古老禁忌大陣!玄機子要妳的命、要妳的血,是為了當作引子,強行重啟那座能將方圓百里凡人悉數化作齏粉的魔門邪陣!」
蘇瑤一邊說著,一邊用那玉手,將古老絹帛最底端的一角,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完全展開。
原本林安以為是作者落款的地方,焦黑的痕跡退去,在慘白的月光下,赫然印著兩個力透絹背、帶著無上水墨道意的古老大字: ——「林氏」。
絹面因年久已大半焦糊,恰好將後續的文字吞沒。可這兩個字落在林安眼裡,卻無異於一道劈裂他靈魂的九天驚雷。
嗡的一聲,林安手腕處那極力隱藏的水墨靈脈,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一圈璀璨、純淨到極致的幽藍色光暈,毫無徵兆地從他皮膚下爆盲而出,而石桌上那一幅沉寂了三百年的古絹墨跡,在此刻…… 竟然也同頻地,微微顫震、轟鳴了起來,如同跨越了三百年的生死,終於等來了主人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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