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的外門弟子院落,坐落在主峰下的一處終年不見陽光的陡峭山谷中。
這裡被喚作「落籍谷」,名字取得頗有仙家出塵之意,可實際上,不過是宗門圈養低階雜役與外門凡骨的亂石崗。一排排由黑石壘砌而成的低矮廂房依山而建,山壁上滲出的冰冷泉水順著石縫滴落,在泥濘的院落裡匯聚成一潭潭散發著寒氣的死水。
林安推開分給自己的那扇虛掩石門,一股陳腐、潮濕且夾雜著微弱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院落不大,中央擺著一塊巨大的青黑礪石。此時此刻,礪石旁正端坐著一名身穿青色外門道袍的少年。那少年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手中正握著一柄制式的外門精鋼長劍,在礪石上緩緩打磨。
「沙……沙……」
清脆且富有節奏的磨刀聲在寂靜的院落內迴盪,壓過了屋簷下的滴水聲。那少年連頭都沒抬一下,彷彿走進院落的林安不過是一團空氣,唯有他握劍的右手,在石門咿呀作響的萬分之一秒內,指關節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此人,正是與林安同處一院的外門弟子,陳鑒。
林安沒有開口,他那雙漆黑的瞳孔冷冷地自陳鑒身上掠過。體內引氣第四層的神識在這一瞬間化作一條無形的觸鬚,極其隱晦地在院落四周掃了一圈。這是一場無聲的冷戰,兩股屬於外門弟子的氣場在潮濕的空氣中劇烈碰撞,激起一陣陣讓人皮膚發緊的寒意。
林安抱著鐵牛送他的護身符,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西廂房,反手將石門死死扣上。
坐在院中的陳鑒,磨劍的動作這才微微一頓。他看著緊閉的西廂房石門,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寒芒,隨即右手發力,磨刀聲再度沉悶地響起,在這寂靜的落籍谷內,顯得格外刺耳。
翌日清晨,大霧封山。
林安剛推開房門,還沒來得及吞吐山谷間的第一縷晨曦,一名面色冷漠的藥閣童子便已然佇立在院落門口。那童子手中拿著一截燃了一半的暗紅色「引魂香」,一雙死魚眼冷冷地盯著林安,聲音尖銳:
「外門新晉弟子林安,藥閣玄機子長老有令,命妳即刻前往藥閣密室聽訓。若有延誤,按宗規治罪。」
林安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冷,藏在衣袖中的雙手緩緩握緊。該來的,終究是躲不掉。這老狐狸昨日在宗門長廊露出了半幅長老袍,今日便按捺不住,要動用長老的權柄來強壓他這隻螻蟻了。
「弟子領命。」
林安低頭拱手,神色木訥地跟在童子身後,踩著濕滑的石階,一路深入了藥閣最底層的密室之中。
這是一處被重重聚靈陣法逆向改造成「鎖靈陣」的陰暗石室。四周的石壁上浸透了黏稠的黑血,無數道由百年魔門血線編織而成的符文密密麻麻地烙印在牆面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血腥氣。
石室中央,一燈如豆。
玄機子一身青雲宗外門長老祥雲袍,正大刺刺地端坐在白骨大椅上。他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幽芒,而他那隻原本白骨森森的右手,此時正包裹著一層層厚厚的白布,隱隱有黑色的墨氣在白布下瘋狂掙扎、想要破體而出。
那是昨日林安外放墨界,留給這老邪修的仙家反噬。
「林安師弟,這宗門的白玉石道,踩著可還舒服?」玄機子一開口,沙啞尖銳的聲音便在密室內激起陣陣迴盪,震得石桌上的茶盞劈啪作響。
林安跪在堂下,躬身道:「外門弟子林安,見過長老。」
「呵呵,跟老夫就不必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玄機子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築基初期的恐怖修為威壓,如同排山倒海般在狹小的密室內暴盲開來。他那隻包著白布的右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按在了林安的肩膀上,腐臭的氣息直衝林安的口鼻:
「老夫奉宗主法旨,執掌這凡俗起陣的陣眼。妳體內傳承了三百年的林氏水脈靈血,便是大陣最好的引子。老夫給妳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內,妳若是乖乖配合老夫每月獻出一碗靈血餵養大陣,老夫便保妳在外門富貴平安。否則……」
老狐狸一邊說著,一邊用那漆黑的指甲死死摳進林安的皮肉裡,聲音怨毒如厲鬼:
「明天清晨,老夫便會向長老院呈報,稱妳在年試測靈台前動了凡俗魔道的手腳,欺瞞宗門。到那時,長老院的搜魂烙鐵落下來,妳不僅求死不能,妳在城寨裡的那個老不死爹和妹妹,老夫也會讓人親自送他們下黃泉!」
極致的屈辱與絕望壓迫,化作實質的重量砸在林安身上。他死死咬著牙關,任由玄機子的指甲摳入肉中,鮮血順著粗麻衣衫流淌。他的雙眼低垂,遮掩住了瞳孔深處那抹快要擇人而噬的孤狼野性。
他可以死,可父親和小菀是他的逆鱗。這老狗,千不該萬不該,拿他的家人來當籌碼。
「弟子……遵命。一切全憑長老吩咐。」林安將頭埋得極低,聲音沙啞、顫抖,裝出一副被徹底嚇破了膽的窩囊模樣。
「哈哈哈哈!識時務者為俊傑,滾吧!」玄機子桀桀怪笑,拂袖將林安震出了密室。
林安蹣跚地走在藥閣那幽長、冰冷的石廊上。當他的身形走到一處無人的墻角時,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噗的一聲,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狠狠吐在了白玉牆基上。
玄機子的威壓震傷了他的經脈,但他依舊死死用那殘存的水墨真氣,強行將胸膛內那股暴虐的靈壓死死按了下去。他的右手死死摩挲著懷中蘇瑤給他的「碧綠玉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這宗門是一座萬人塚,那他便偏要在這塚裡,磨出一柄殺神的刀!
一刻鐘後,林安面色慘白、氣息萎靡地推開了自己的廂房虛掩石門。
然而,當他腳步踏入院落的萬分之一秒,他整個人卻如遭雷擊,瞳孔在剎那間劇烈縮成了針尖大小。
只見他原本空無一物的西廂房內,此時正端坐著一個他最不想見到的身影。
監核大弟子葉青雲,一身青袍獵獵,此時正面無表情地高坐在林安的床榻中央。在他身側,兩名眼神冷酷的內門執法弟子橫劍立於左右,一股築基期大圓滿的窒息靈壓,將整間廂房的空氣死死凝固。
而最讓林安通體發涼的,是葉青雲身前那張粗糙的木桌上。
那裡,正靜靜地擺放著一枚佈滿了裂紋的白玉水晶碎片。那碎片之上,此時在昏暗的燭火照耀下,竟然極其詭異地,隱隱折射出了一縷幽藍色的精純光芒。
那光芒的色澤、法力波動,與昨日林安在測靈台前,為了瞞天過海、以假亂真而留在測靈石內部的異常靈力紋走向讀值…… 一模一樣。
「林師弟,這新晉弟子的院落,住著可還習慣?」
葉青雲緩緩抬起頭,英俊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半明半暗。他嘴角勾起一抹輕描淡寫、卻殘忍到骨子裡的笑意,伸出那隻修長的手指,將桌上的水晶碎片,一點一點地,緩緩推到了林安面前:
「本使連夜让人比對了昨日測靈台爆裂後的殘渣。妳首關測出的那條下品單水靈根,內裡封存的這抹第四重峰值……怕是來得,有些蹊蹺啊。妳說,本使若是將這東西送到宗主案頭,妳這顆腦袋,能承得住幾位內門長老的怒火?」
石屋外,落籍谷的寒風瘋狂地扯著窗櫺。院落中央,陳鑒手持精鋼長劍,那刺耳、單調的磨刀聲再度隔著石壁傳了進來。
「沙……沙……」
一聲聲,如同催命的判詞。林安站在大門口,前後狼顧,玄機子的三月血債未解,葉青雲的致命勒索已然臨身。雙重死角合圍之下,一場將他逼入修仙界最底層萬劫不復之地的龍潭風暴,終於在這間窄小的外門廂房裡,徹底落下了吃人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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