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虎幫總堂的九聲沉悶銅鐘響徹整座城寨時,宣告著這場凡人登仙的年試,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定局。
問責大殿外的廣場上,此時早已被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晝。漫天重聚的冷霧被滾燙的熱浪逼退至外圍,化作一片慘白的世界。考官席高高在上,青雲宗外門的幾位執事長老面色肅穆地端坐其上,而廣場中央,則是整整數千名在首關與次關中被殘酷淘汰、正一臉灰敗與絕望的黑虎幫候選人。
林安站在人群最後方的邊緣死角,那一身破爛粗麻短衫上的血漬已經乾涸、發黑,黏在皮膚上傳來陣陣刺痛。他右手死死攥著懷中那塊從偏院帶出來的「青雲內門」碧綠玉牌,體內那因超負荷外放墨界而近乎乾涸的四條幽藍靈脈,正貪婪地吞噬著天地間游離的微弱水氣,緩緩滋養著殘破的經脈。
「年試終盤,金榜題名!凡登榜者,正式脫離凡俗賤籍,晉為青雲宗外門弟子!」
內門執事一聲如洪鐘大呂般的厲喝,瞬間壓下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他大袖一揮,一道精純的金色法力破空而出,化作一幅長達十丈、通體散發著刺目仙光的金色榜文,轟然懸浮在半空中。
「第一名,黑虎幫總堂,韓烈之女,韓霜!天生庚金不滅骨,引氣期第四層!」 「第二名……」
一個個在城寨裡底蘊深厚的世家子弟名字被高聲念出,台下傳來一陣陣驚呼與艷羨。然而,隨著名字越往後,剩下的名額越來越少,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便愈發濃重。
直至第十二個名字,也是最後一個末席名額。
「第十二名……藥堂雜役,林安。資質,下品單水靈根。修為,引氣期第四層!」
當執事長老那帶著一絲嫌惡與古怪的聲音落下的剎那,整座廣場在經歷了短暫的寂靜後,猛地掀起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譁然之聲。無數道嫉妒、震撼、甚至是懷疑的目光,如同無數柄實質的利刃,齊刷刷地朝著角落裡的林安狠狠扎了過來。
一個一個多月前還在藥堂劈柴、洗藥,連飯都吃不飽的下賤雜役,今日竟然強行擠進了這通天的登仙梯,成了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這在講求出身、血統的凡俗城寨裡,簡直是往所有世家大族的臉上狠狠甩了一記耳光。
「且慢。」
主位上,一直閉目養神的葉青雲,在此刻緩緩睜開了雙眼。他那一身青祥雲袍無風自動,一股獨屬於築基期修士的恐怖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般,轟然壓在廣場上方。
葉青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安,眼中那抹屈辱與殺意一閃而逝,嘴角掛著冷酷的笑意,對著身側的宗門長老拱手道:
「長老,這林安不過是藥堂一最下賤的打雜廢材。首關測試時,其體內修為空空如也,卻在次關擂台上突兀暴盲出引氣四層的實力,逆殺我宗門記名弟子陳鋒。本使深疑,此子定是暗中修煉了凡俗魔道的隱匿魔功,或是在外圍黑市吞服了什麼透支壽元的凶險禁藥。如此資質低劣、來歷不明之輩,若是強行收入宗門,怕是平白污了我青雲宗的三百年仙風。本使要求,當場廢去其名額,重新搜魂複核!」
此話一出,廣場上的黑衣幫眾與世家子弟紛紛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張管事縮在長老背後,三角眼裡更是亮起了瘋狂的惡毒光芒,巴不得林安當場被仙師掌斃。
林安站在台下,在葉青雲那築基期的通天威壓下,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酸倒聲,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關,脊梁挺得筆直,那一雙瞳孔裡,一抹狠戾的孤狼野性在黑暗中死死盯著高台。
「宗門年試,記錄在冊,法度昭昭。」
就在這死局將成之際,一直靜坐在一側、手持拂塵的蘇瑤,卻在此刻平靜地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卻化作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劍氣,無聲無息地將葉青雲那暴虐的威壓在林安頭頂卸去了大半。
蘇瑤轉過頭,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直視著葉青雲,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葉師兄,測靈石台有宗門三百年法陣護持,昨日林安按掌其上,讀數清清楚楚。今日實戰擂台,更是在全城百姓與幾位外門執事長老眼皮子底下比拼,陳鋒敗局已定,法度在前,豈容師兄一句『存疑』便隨意更改?若是今日因為師兄一人之疑,便廢了金榜末席,那日後我青雲宗在凡俗世間,還談何仙家信譽?」
幾位外門長老對視了一眼,紛紛點頭。他們雖然也看不上林安的出身,但蘇瑤抬出了宗門大陣與仙家信譽,且擂台記錄確實無誤,他們自然不願平白落了宗門法度的威嚴。
「外門主考法旨已定。林安薦帖字跡無誤,擂台勝負已分。錄入金榜,即刻隨本宗靈舟,引入宗門!」長老院首席執事一聲冷哼,右手一揮,那道金色榜文上林安的名字頓時綻放出萬道仙光,化作一塊冰冷的「外門弟子令牌」,破空而落,穩穩落在了林安手中。
葉青雲的右手死死捏著太師椅的扶手,將其生生捏成了漫天齏粉,一張英俊的面容此時鐵青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冷酷地看了林安一眼,拂袖轉身離去。
林安死死攥著那塊外門令牌,他知道,自己這隻凡人眼中的螻蟻,在這場與命運、與宗門權貴的初輪生死博弈裡,終於……靠著一身狠勁與水墨藏鋒,在對方的神台上,硬生生咬下了一塊肉。
取錄儀式結束,上船前只有半個時辰的休整時間。
林安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回到了那座破舊的林家院落。院子裡那扇破碎的木門已經被好友鐵牛用幾塊碎木板勉強釘好,可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昨夜血影蟲碎裂的腥氣。
屋內,一燈如豆。
林青石正靠在床頭,服下玄血草根殘渣與止傷丹的餘威後,他那常年久咳的肺腔終於穩了下來,原本死灰色的面龐浮現出了一抹生機。十二歲的妹妹林小菀正蹲在床邊熬著凡俗的熱湯,見到林安滿身是血地推門進來,小丫頭嚇得眼眶一紅,剛想哭,卻被林安那沉重的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林安走到床前,噗通一聲半跪下來。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默默地從懷中,摸出了那尊從丹老廢墟藥箱底部帶出來的最後一瓶凡俗療傷玉露,輕輕擱在了父親的枕邊。
「安兒……妳……妳這是要走了?」林青石渾濁的雙眼看著兒子手中的外門令牌,眼中沒有修仙家庭的興奮,只有無盡的擔憂與不捨。凡人命賤,可他太清楚自己的兒子為了這塊令牌,在黑虎幫流了多少血、遭了多少罪。
「爹,小菀。黑虎幫的局太小,外面的天,要塌了。」
林安長身而立,將外門令牌死死係在腰間。他看著自己的親人,眼神裡的狠勁與野性中,悄然多了一抹對護短與活下去的極致執著:「等著我。不論這宗門是龍潭還是虎穴,老子今日進去了,遲早有一天,會把這滿天的仙神,悉數踩在腳下,接妳們享長生福!」
說完,林安猛地轉身,一拂衣袖,跨出了那座漏風的木門。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老父與妹妹的眼淚,因為他知道,回頭,只會讓那柄在黑暗中磨出的墨刃,多出一絲不該有的軟弱。
當他蹣跚著走到城寨中央的青雲石道門前時,一個粗壯的身影早已守在那裡。
鐵牛半蹲在石道前的泥水裡,渾身衣服被夜露浸得濕透。見到林安過來,這個凡人糙漢子沒有多說半個字,只是一把將一隻用粗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護身符,順著石門即將關閉的最後一絲縫隙,狠狠地按進了林安的手心裡。
「安子……哥們沒用,修不了仙,幫不上妳。這是我娘在城隍廟求了十年的保命符,妳拿著。」鐵牛粗糙的手掌死死握了林安一下,隨即一咬牙,紅著眼眶,一言不發地大步退入了黑暗的巷弄深處。
手心裡那隻凡俗的護身符還帶著鐵牛體表的溫熱。林安死死攥著它,緩步踏上了那條通往青雲宗主峰、由整整九萬塊白玉堆砌而成的登仙石道。
「轟隆隆——!」
伴隨著一聲沉悶、如沉寂了三百年的巨獸復甦般的轟鳴聲,身後的兩扇百丈青石大門,在這一瞬間,對著凡人城鎮的方向,徹底、冷酷地死死關閉。
前方的引路執事面色冷漠,連頭都沒回,只是施展著低階輕身術,形同蹣跚的幽魂般在前方帶路。周圍的冷霧越來越濃,沿途的白玉石道兩側,那一根根雕刻著狴犴、饕餮的通天長廊石柱,在慘白的月光下,將陰影拉扯得扭曲且漫長。
長廊寂靜,引路的執事在行至一處九十度的拐角時,身形突兀地加快,眨眼便融入了濃霧深處,長廊內,瞬間只剩下了林安一人那孤獨且沉重的腳步聲。
林安停下腳步,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碧綠玉牌上,體內四條靈脈內的水墨真氣瞬間提到了極致。
「噠……噠……」
一陣極其細微、卻帶著腐血腥氣與魔蟲蠕動異效的草鞋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從前方長廊柱子的陰影最深處,緩緩傳了出來。
只見灰袍枯槁、右手包裹著白布的邪修玄機子,正如同一個守候多時的索命惡鬼,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那一身灰袍之上,此時在慘白月光的照耀下,竟然清晰地飄出了半幅屬於青雲宗外門長老的祥雲袍角。
老狐狸看著林安,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貪婪與殘忍之色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暗紅法力流淌出來。他盯著林安,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冷到極致的笑意,低聲呢喃:
「歡迎入宗,林安師弟。老夫在此……可是等了妳整整三百年啊。」
冷風吹過,將這一句帶著無盡宿命與魔門陰計的低喃,在死寂的宗門迴廊內遠遠傳開。 新局剛收,更大的三面合圍死角,終於隨著這一隻伸出陰影的白骨老手,在這冰冷殘酷的青雲龍潭裡,徹徹底底地開盤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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