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擂台前的死寂,被葉青雲那一聲宛如九天驚雷的怒喝生生撕裂。築基期修士的恐怖威壓如同黑雲壓頂,將方圓百丈的空氣抽得乾乾淨經,逼得台下無數凡人百姓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大汗淋漓。
林安站在花崗岩台面中央,任憑那股通天的殺意將他的粗麻短衫吹得獵獵作響。他面色蒼白,強行將湧上喉嚨的一口逆血苦咽下去,右掌隱藏在衣袖中,那四條幽藍靈脈內僅存的真氣此時正化作細微的游龍,死死護住他的泥丸宮與靈海根基。
「實戰切磋,死傷各安天命。這,難道不是青雲宗自己定下的規矩?」林安抬起頭,那一雙漆黑的瞳孔迎著高台上的葉青雲,冷冽、野性,沒有一絲凡人該有的惶恐。
「放肆!你一個下賤的雜役,竟敢暗中修煉魔門隱匿功法,廢我宗門天驕,今日若不將你搜魂奪魄,如何對得起宗門法度!?」葉青雲氣極反笑,身形一動,眼看就要不顧身份親自出手將林安當場格殺。
「葉師兄,年試法度在前,全城百姓皆在看著。陳鋒技不如人,敗局已定,師兄此時出手,平白落了內門的威嚴。」
一旁,素白道袍的蘇瑤緩緩站起身,拂塵一揮,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劍氣無聲無息地在大殿前盪開,將葉青雲那暴虐的築基期威壓硬生生卸去了三分。她那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掠過林安,眼底深處隱隱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葉青雲身軀一震,死死盯著蘇瑤,又看了看台下無數雙驚恐中帶著質疑的凡人眼睛,一掌將身側的石雕扶手拍成齏粉,怒極反笑:「好,很好!林安,這第二關,算你過了。不過你且記住,這青雲宗的大門,不是那麼好進的!」
說完,葉青雲拂袖而去,幾名內門弟子急忙抬起台下如死狗般抽搐的陳鋒,慌忙跟上。
林安沒有在廣場上多留一息。他深知此地已是是非之地,趁著人群大亂的空隙,他拖著虛脫的身軀,強撐著避開黑虎幫眼線,轉身扎進了考場後方一處僻靜、無人的偏僻深院。
只要撐過今夜的取錄儀式,踏入青雲宗,葉青雲便不敢在宗門大陣與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動手。
然而,仙道的殘酷,從不給螻蟻留下一絲喘息的空隙。
「林安師弟,走得這般急促,是不打算跟老夫打個招呼了?」
一聲沙啞、尖銳,如同兩塊枯骨在暴力摩擦的冷酷低笑聲,募地從偏院緊閉的朱紅大門後傳了過來。
林安身形猛地一僵,腳步生生停在了落滿枯葉的泥地上。只見前方陰暗的迴廊死角裡,灰袍枯槁的玄機子不知何時已然佇立在那裡。他的一雙瞳孔內,那兩條暗紅色的血蟲此時瘋狂地蠕動著,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腐血腥氣。
「玄機子……」林安眼神一狠,指尖那抹黑藍交織的寂滅墨刃再度蓄勢待發。
「呵呵,小畜生,妳昨日用手段騙過測靈台,今日又在擂台上逆殺陳鋒,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
玄機子一邊桀桀怪笑,一邊緩緩伸出那隻包裹著白布、昨日被林安以假亂真手段震傷的右手。他屈指一彈,一塊通體漆黑、刻滿了無數厲鬼骷髏紋路的「奪靈鎖」法盤,噗嗤一聲釘入了院落正中央。
「嗡——!」
剎那間,一座方圓十丈的暗紅色結界轟然撐開,將四周所有的天地靈氣通道悉數死死封死。任憑林安體內引氣四層的修為如何暴鳴,在這邪修祕法的禁錮下,竟然連一絲真氣都無法引出體外。
「青雲宗的三百年古陣即將開啟,葉青雲不過是個被老夫玩弄於股掌的棋子。林安,妳體內傳承了三百年的『水墨靈血』,老夫今日……便親自收了!」
玄機子一聲厲喝,眼中貪婪之色暴盲。他那隻枯瘦如柴的老手化作一道血色殘影,帶著撕裂虛空的破空惡風,蠻橫無比地直奔林安的胸口狠狠探了過來!
這一爪若是抓實了,林安胸口的靈血將會被體外那奪靈鎖在一瞬間抽乾殆盡,化為一具乾屍容器。
「想要老子的靈血?我去你娘的天道因果——!」
極致的窒息恐慌與絕望,在這一瞬間將林安體內的孤狼野性徹底點燃。他眼眶欲裂,根本不顧經脈被邪法禁錮的撕裂劇痛,將神識力量在萬分之一秒內催動到了極致,整個靈魂核心化作一聲掀翻天地的暴吼,轟然撞向了小腹丹田最深處的那尊枷鎖——
「墨界,給我開——!」
「轟——!」
伴隨著一聲只有林安自己能聽到的九天神雷般的轟鳴,現實世界的一切瞬間凝固。
這一次,並非林安的靈魂單獨沉入水墨空間。在面臨生死奪舍的絕對死局之下,他體內那璀璨的四條靈脈與祖傳玉簡的殘餘力量全面產生了共鳴,竟然在現實世界中,將那一處神祕的「水墨異空間」本能地朝著外界外放開來!
外界的一瞬,在水墨墨界的籠罩下,被強行放慢了千倍。
玄機子那隻原本快如閃電、已經觸及林安衣襟的血色老手,此時在林安眼中,慢得像是在泥潭裡掙扎的死魚。
「千倍焚夜老子都熬過來了,今日便用這滿界的濃墨,斬了妳這魔道老狗!」
林安的雙眼徹底化作了純粹的墨黑之色。在这方被時間流速差強行扭曲的絕對領域裡,他擁有大把的時間去宣洩體內的憤怒。他瘋狂地壓榨著丹田內四條幽藍靈脈的極限,原本乾涸的經脈在這一瞬間被無窮無盡的水墨真氣重新注滿。
「碎——!」
林安一聲狂吼,雙手瘋狂掐訣。只見這偏院的宣紙白牆、枯葉泥地,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筆濃墨狠狠抹過一般,盡數化作了漆黑與純白交織的水墨世界。
那原本死死封鎖住他真氣的魔門「奪靈鎖」法盤,在觸碰到這股帶著至高天地墨道真意的水墨氣息時,連一絲抵抗都做不到,砰的一聲,寸寸碎裂,化作了滿地的凡俗鐵屑。
不僅如此,那無窮無盡的黑色濃墨更是化作了一柄通天徹地的寂滅墨刃,帶著掀翻天地的威壓,順著玄機子的掌風,反向狠狠地斬在了老狐狸包裹著白布的右手掌心之上!
「啊——!」
外界,不過是過去了千分之一秒。 一聲慘烈到極致的嚎叫聲,募地從玄機子喉嚨深處炸響。
只見玄機子整個人如遭雷擊,右手掌心處的白布在一瞬間化作焦炭,整隻右掌被那狂暴的寂滅墨真氣反震得血肉模糊、白骨森森。他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了整整三步,一屁股撞在偏院的影壁上,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第一次浮現出了深入骨髓的驚駭與茫然。
「這……這不是凡俗靈力!這是水墨界的天道法則!?妳這畜生竟然能外放墨界!?」老狐狸瘋狂咆哮,嚇得全身衣衫盡數被冷汗浸透。
然而,還沒等林安發動第二次反擊,偏院那扇虛掩的竹門,卻在這一瞬間「巧合」地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玄機子長老,此處乃是宗門年試的後台偏院。長老在此對一名手持薦帖的候選弟子大打出手,若是傳入宗主耳中,怕是不好交代吧?」
素白道袍的蘇瑤手持拂塵,面色清冷地邁入小院。她一雙星眸在大門推開的萬分之一秒,精準地捕捉到了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那一抹幽藍色水墨光暈,以及玄機子那隻白骨森森的右手。
玄機子面色數變,死死壓下掌心的劇痛與體內翻湧的逆血。他知道,今日有內門執事在場,他絕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生擒林安。
老狐狸深吸了一口氣,將受傷的右手死死藏入寬大的灰袍袖子裡,盯著林安,眼中的怨毒與貪婪幾乎要化作厲鬼撲出:
「好,很好!林安,妳且有內門護著。不過這靈血,遲早是老夫的。我們……走著瞧!」 灰袍一震,玄機子形同鬼魅,化作一團暗紅色的血霧,瞬間消失在偏院的圍牆上方。
結界散去,偏院內重回寂靜。林安身形猛地一晃,面色慘白地扶住身側的古樹,體內四條靈脈此時因為超負荷運轉而傳來陣陣撕裂般的虛脫劇痛。但他依旧咬著牙關,眼神戒備地盯著眼前的蘇瑤。
蘇瑤緩步走到他身前三步處停下。她看著林安胸口處那道因為真氣激烈運轉、而若有似無顯現出的幽藍色水墨靈脈傷疤,那張清麗絕倫的面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無比嚴肅與鄭重的神色。
「妳的體內水脈,不是什麼尋常的下品單水靈根。」
蘇瑤收起拂塵,聲音不高,卻在林安的識海中激起陣陣雷音。她自袖中緩緩抽出一枚刻有「青雲內門」四個古老篆字、隱隱散發着竹香的碧綠玉牌,隨手擱在了一旁的長廊石台上。
「取錄儀式結束後,憑這牌子,獨自來後山藥樓找我。」
蘇瑤轉過身,白色的道袍在冷風中飄搖,留下了一個讓林安通體生涼、卻又不得不入局的巨大玄念:
「有些關於三百年前林家大火的答案……我,比妳更早想知道。」
月色漸深,將那枚碧綠玉牌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而誘人的死線。而就在走廊最深處的陰影裡,一抹月白色的裙角一閃即逝——韓霜,早已在此地佇立良久,此時,方才無聲離去。一場牽扯了三百年的宿命棋局,終於在這各方押注的偏院月夜下,將林安,徹徹底底地拖入了龍潭虎穴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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