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藥「噬骨焚心液」入腹的剎那,林安只覺得自己吞下的不是一門藥汁,而是一股自九幽地府宣洩而出的滾燙岩漿。
那股黏稠且狂暴的暗橘色魔火,在進入他胃壁的萬分之一秒內便轟然炸開,化作萬千道炙熱的毒針,沿著他的奇經八脈瘋狂流竄。而在他的左肩,那枚由青雲宗內門弟子葉青雲親手種下的「靈印釘」,也似乎感受到了毀滅性的威脅,符文金芒在這一刻徹底暴盲,釋放出仙家正統的銳利庚金氣勁,與體內的魔火狠狠撞在了一起。
「唔……!」
林安的雙眼在一瞬間爬滿了赤紅的血絲,眼角甚至因為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對撞靈壓,而生生崩裂出兩道血痕。他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到了極致的強弓,十指死死摳進身下冰冷的石床,堅硬的青石板在他的指甲摳挖下,竟然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碎石與鮮血混在一起,模糊一片。
一旁的丹老面色慘白,那隻唯一的粗糙老手死死按在青銅破丹爐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他看著七竅正源源不斷冒出暗橘色煙霧的林安,乾癟的喉嚨劇烈蠕動著。他太清楚這魔藥的威力了,當年在青雲宗死牢,不知有多少引氣後期的修士因為熬不過去,生生將自己的元神與肉身一起烤成了焦炭。
生死,全看這少年自己的造化。
躺在泥水裡的鐵牛更是嚇得手足無措,只能死死咬著自己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驚擾了兄弟。
「要老子……認命?」
林安的大腦一陣陣發黑,靈魂根基在仙家金芒與魔道毒火的雙重揉碎下,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他眼神深處的那抹野性,卻在這一刻化作了對活下去的執著。
「天要照我,老子便刺瞎這天!青雲宗……給我,碎——!」
在肉身即將被高溫生生蒸發的絕對臨界點,林安的整個識海靈魂發出一聲厲鬼般的咆哮,轟然撞碎了肉身的枷鎖,帶著無盡的痛苦與瘋狂,瘋狂地墜入了那方神祕的祖傳水墨異空間之中!
「呼……呼……」
純白的水墨天地間,此時已然化作了一片寂滅的修羅戰場。
原本廣袤無垠的純白宣紙天幕,此時被一抹刺目的金色仙光與狂暴的暗橘色魔火強行撕裂開來,兩股恐怖的力量在虛空中瘋狂對撞,激起陣陣凡人不可直視的靈力餘波。
林安半透明的魂軀跪在翻湧的濃墨大地上,他的身上此時密密麻麻全是裂紋,每一道裂紋裡都透出毀滅性的光芒。
「外界一夜,此地三年……」
林安顫抖著站起身,他的眼神冷冽得如同萬年不化之冰。外界過去一瞬,在這裡便是數個時辰,這等漫長的時間,在平時是通天外掛,但在這極致的痛苦折磨下,卻成了將痛苦放大千倍的無間地獄!
「熬過去,就能活!熬不過去,林家便萬劫不復!」
林安一屁股盤坐下來,體內三條幽藍靈脈在這一刻徹底暴鳴。他將《水木長生訣》與無名《引氣訣》運轉到了極致。
在外界看來不過是凡人眨眼的一瞬,但在這方水墨世界裡,林安已經瘋狂地忍受了整整「一年」的焚身之苦。他用意念強行抽取腳下翻湧的無盡濃墨,化作一條條巨大的墨色蛟龍,反向朝著體內經脈中的魔火與金芒吞噬過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在空間內度過第二個「年頭」時,那枚不可一世的金色「靈印釘」,終於在魔藥毒火與水墨空間無窮無盡的靈氣圍剿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碎裂成無數金斑,被四周的濃墨徹徹底底地吞噬、淨化。
而就在靈印釘碎裂的剎那,其內裡封存的一絲極其精純的仙家本源靈力,與那一整瓶「噬骨焚心液」被馴服後的龐大藥力融為一體,化作了一股開天闢地般的狂暴靈力洪流,在林安體內那三條靈脈中瘋狂奔湧。
這股力量實在太龐大了,大到林安引氣第三層的修為根本無法容納!
「引氣第四層……給我,開——!」
林安的靈魂發出憤怒的暴吼,引導著這股洪流,帶著水墨雷音,狠狠地撞向了修為經脈深處的第四道天道瓶頸。
「轟——!」
水墨世界的天幕猛地一震。 只見他丹田之內,原本的三條幽藍靈脈身側,第四條、也是隱隱透出一絲黑色墨道至高真意、璀璨如星河的全新靈脈,在此刻轟然凝聚成功!
引氣期,第四層! 修為突破的剎那,林安體內的真氣品質暴漲了數倍,那原本要將他烤熟的高溫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大江大河般綿綿不絕的冰涼與浩瀚。
現實世界,黎明時分。
一道晨光好不容易穿透了城寨上方的死灰色霧氣,照進了破舊的藥倉之內。
林安雙眼驀然睜開,兩道深邃無比的水墨幽藍之色在瞳孔中一閃而逝。他左肩處的皮膚此時光滑如初,那枚焦黑的「青」字符文早已化作一縷青煙,散得乾乾淨淨。
然而,林安起步起身的剎那,一旁的丹老卻沒有露出喜色,反而面色一變,乾枯的手指急忙掐起一道法訣,死死按在林安的手腕上。
「引氣第四層……妳這小子,竟然連破瓶頸!」
丹老看著林安,渾濁的眼中滿是驚駭與焦急:「可在修仙界,一個藥堂最底層的打雜废材,短短一個月內從凡人修到引氣四層,這根本不合常理!一個月後的年試測靈台前,一旦妳按掌上去,測靈石測出引氣四層的讀數,葉青雲和玄機子當場就會知道妳身上藏有驚天祕密!到那時,他們會不顧一切地生擒妳、搜妳的魂!」
剛剛死裡逃生的喜悅,在這一瞬間被這殘酷的現實死死壓滅。林安看著自己的雙手,陷入了沉默。引氣四層的靈壓遠超「廢材」上限,他該如何藏?
同日午後,喧鬧的城寨藥市。
林安披著蓑衣混在人群中替丹老採購幾味尋常凡藥,就在他行至一處無人的巷弄拐角時,體內引氣四層的神識卻突兀地警鈴大響。
「水脈不整齊,倒像是被人用大浪狠狠攪過一般。」
一聲清冷、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林安身後響起。
林安身形猛地一僵,豁然轉頭。只見一名身著素白道袍、手持拂塵的年輕女修,不知何時正靜靜佇立在巷口。她容貌清麗,可一雙眸子卻深邃如星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竟然比葉青雲還要厚重幾分!此人,正是青雲宗此行負責踩點的另一名內門女修——蘇瑤。
蘇瑤只是平靜地看著林安,那一雙精準的靈識似乎看穿了林安體內有些異常潮湧的水系靈氣,卻出奇地沒有點破。她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便融入了藥市的人潮之中,話鋒背後,留下一根讓林安通體發涼的刺。
夜色再度降臨,將這座凡人城鎮拖入了更深的暗流之中。
黑虎幫藥堂的密室內,張管事正一臉諂媚地跪在灰袍邪修玄機子身前,將白天在藥市打探到的「林安修為深藏、恐有古怪」的情報悉數出賣。
玄機子坐在陰影中,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微笑,他屈指一彈,將一枚暗紅色的邪異符籙賜給了張管事。
「第一關測靈台,他想藏,那老夫便幫他一把。明日年試開幕,妳尋個機會,將這枚『爆量符』暗中打入測靈石台的符陣座基之內。老夫要讓那石台在林安按掌的剎那,靈力爆量十倍!當著青雲宗所有長老與全城百姓的面,強行撕開這小畜生的偽裝,讓他當場現形!」
深夜,林家破舊的屋頂之上。
林安孤身盤坐,迎著冰冷的夜風,雙眼死死盯著遠處年試廣場的方向。他已經從韓霜暗中傳回的紙條中得知了明天的兇險。
「想看老子的底牌?那老子便做一個假底牌給你們看。」
林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狠勁。他深吸一口氣,右手緩緩抬起,引氣第四層的真氣在掌心瘋狂凝聚,最後,竟然在半空中重塑出了一粒拳頭大小、完全由水墨墨滴凝聚而成的「虛幻測靈石」。
他閉上雙眼,神識沉入水墨空間。在千倍放大的世界裡,他控制著體內澎湃的水墨真氣不斷壓縮、折疊、甚至將其逆向運轉,試圖在明天的現實測靈石上,強行模擬出最下品、最垃圾的「單線單水脈」讀數紋路。
三息,五息……那虛幻的水墨靈石表面,一條微弱、殘缺的單線水脈紋路穩如刻印,沒有絲毫紊亂。
林安驀然睜開眼,掌心的墨滴散去。他看著遠處漆黑的夜幕,嘴角泛起一抹冷冽到極致的孤狼笑意:「騙得過。」
而就在此時,遠處年試廣場的方向,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极其細微的悶響。只見張管事那肥胖的黑影,正一臉獰笑著從廣場的圍牆上翻身而下,手中緊緊攥著那枚暗紅色的爆量符籙。一場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以假亂真、生死一搏的第一關考驗,終於隔著這黏稠的夜色,徹底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