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暑假的第一天
我是被熱醒的。
房間的窗簾透著白光,床頭的風扇來回搖頭,吹來一陣陣暖風。我翻了個身,望了一眼書桌角落——抽屜半開著,那張溜冰場的入場券和便利貼並排放著,安靜得像兩個標本。溜冰場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但每次看到那張入場券,冰刀刮過冰面的沙沙聲好像還在耳邊。
暑假開始了。
沒有上課鐘聲,沒有校服,沒有每天早上六時半的鬧鐘。但我還是每天早上八點就醒了——不是因為老媽的碎碎念,是因為自修室。
二、自修室
自修室的冷氣在夏天開得特別大,像一個巨大的冰箱。我們坐在老位置——她旁邊的座位,現在已經不用背包佔位了。她看到我,只是把枱上的筆袋向自己那邊挪一挪,然後繼續低頭寫字。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某種不需要說話的暗號。
我看着那個筆袋。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她把整個背包從椅子上拿開,放到自己腳下。那時候她的動作很輕,像怕吵到什麼。現在她只是挪一挪筆袋,頭也不抬。中間隔了幾個月?我數不出來。但一個動作,就數完了。
暑假的自修室比學期中安靜。少了考試壓力,我們溫書的節奏也慢了。有時候她會帶小說來看,我就在旁邊做數學題。她看書的時候很專心,眉頭輕輕皺着,手指捏著頁角,一頁一頁地翻。我偶爾抬頭看她,她不會發現。或者,她假裝不發現。
三、圖書館與體育館
由於自修室在市政大樓,這裏還有圖書館和體育館。不在自修室時,我們有時去圖書館借小說。她愛張愛玲的小說,說張愛玲寫愛情寫得特別狠,像把溫柔一刀一刀切開來給你看。我偷偷借了《半生緣》回家看,看了三章,覺得裡面的男女主角為什麼都不直接說出來。還是衛斯理比較符合我的口味——衛斯理至少會把問題搞清楚。
有時我們會去體育館打羽毛球。原來她打羽毛球很厲害的,手腕一轉,球就飛到對角線,那個落點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很多時候,我都接不住。她就笑我笨。
「你又接不住!」
「是你太厲害了。」我傻笑了一下,彎腰撿球。
「是你差勁。」她說,然後發球過來。
白色的羽毛球飛過網,我跑過去,球拍揮空。又接不住。
她看着我,笑得彎下腰。羽毛球拍垂在手上,頭髮從耳後滑出來,她沒有撥回去。那笑容像一段響起的旋律,在體育館內飄浮著。
我看着她的笑容,那時候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在羽毛球場上笑我笨。
有一刻,我竟然想把這時光冰封。就這樣,她笑我笨,我傻笑,羽毛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永遠不落地。
但羽毛球總是會落地的。
四、北海道
七月中,她說她要去旅行。
「去哪裡?」我問。手裡的筆沒有停,但寫出來的字已經不是原來那道題的答案了。
「北海道。跟家人去。」
「什麼時候回來?」
「下星期。」
我點點頭,繼續做數學題。那道題我做了很久,答案一直不對。不是題目難,是我的心思不在紙上。我在想,北海道是不是也有自修室。她會不會在那邊的自修室,把筆袋向旁邊挪一挪,給一個不存在的人留一個空位。
她去旅行的第一個下午,我還是去了自修室。
旁邊的座位空着。我把背包放在上面,然後又拿開。重複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我乾脆把背包留在地上,讓那個座位空着。空着,好像就在等誰。
我把數學題做完,對了一次答案,全對。這是我第一次做完題目,沒有想給她看。我把答案收進背包,沒有特別開心。自修室的冷氣還是一樣的冷,但那天好像特別冷。不是溫度,是那種——怎麼說——整個空間少了一個人的存在,像一首歌少了主旋律,只剩低音在嗡嗡響。
我提早走了。經過海濱的時候,街燈碎在水面上的倒影還在,但她沒有在前面走着。我在海濱站了一會,把耳機塞進耳朵。隨機播放跳出了容祖兒的《逃避你》。我在心裡笑了一下——不是吧,又是你。然後我把歌聽完了。聽完之後,沒有按下一首。
她回來的那個下午,我剛好做完一份英文試卷。自修室的門推開了。
她曬黑了一點,頭髮綁成馬尾,穿着一件我沒見過的淺綠色上衣。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看到我的那一刻,嘴角動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一個小小的紙袋放在我面前。
「手信。」
紙袋是淺藍色的,上面印着一隻白色的小熊,小熊拿着一支牛奶雪條。
我打開紙袋,裏面是一個北海道牛奶布丁。瓶身很精緻,玻璃瓶,上面貼着一張日文標籤。布丁在冷氣下微微冒着水珠,像剛從雪櫃拿出來的。
她說那邊的牛奶布丁跟香港的不一樣,特地買了一個回來。我心裡想着這句話,然後意識到——她是特地買的。不是順便,是特地。
「謝謝。」我說。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她笑了笑,坐下來,把背包放在旁邊。然後她開始看書,我在旁邊吃布丁。布丁很甜,口感很滑,像在吃一朵雲。但沒有她給的那半塊餅乾甜。不是糖分的甜,是另外一種——我說不出來的甜。
我偷偷望了她一眼。她正在看書,眉頭輕輕皺着。她說那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她說這本比《半生緣》好看,因為男女主角終於有話直說。我說「哦,那就好」,然後繼續做數學題。
自修室的冷氣還是很冷,但我覺得剛剛好。
五、沙灘
八月中,整班同學約去沙灘。有男有女,都是班裏經常玩在一起的那群人。
我原本不想去的——沙灘意味着赤膊、曝曬、和一群男生在淺水區互潑海水。
但其實我去的原因不是阿輝。是彭芷盈說她會去。所以我就去了。
那天的太陽很猛,像要把整個沙灘烤熟,沙面熱得赤腳踩上去會縮。天空藍得很假,像那種旅遊雜誌封面的藍,一朵雲都沒有。男生們已經在淺水區開始水戰,阿輝被三個人圍攻,慘叫聲大到我懷疑連深水灣都聽到。女生們坐在沙灘蓆上聊天、塗防曬,偶爾抬頭看一眼淺水區的戰況,然後低頭繼續聊。
她坐在沙灘蓆的邊緣,戴着一頂淺藍色的太陽帽,腿上放着一本小說,好像叫《那年花市》。但太陽太猛,她只是放着,沒有翻開。
我在水裏泡了一陣,被阿輝拍了好幾下頭——他每次潑水潑輸了就會找我發洩,這是物理定律。然後我上岸,走到沙灘蓆旁邊坐下。我的泳褲還在滴水,把她旁邊的沙弄濕了一小片。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把那本小說從我旁邊拿開。
「你不去游泳嗎?」她問。
「游完了。現在休息一下。」
她點點頭。我坐在她旁邊,什麼都沒做。太陽把沙子曬得很燙,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她太陽帽的邊緣輕輕掀起來。她瞇了瞇眼,用手按住帽子。
就在這時,阿輝從水裡跑上來,全身滴着水,像一隻剛從海裡撈上來的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彭芷盈一眼。然後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我明白了」的笑容。那個笑容很賤,賤到我想一腳把他踢回海裡。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我肩膀一下,力度比平時重,然後轉身跑回水裡。
旁邊幾個女生好像也有動靜。我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我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可能是說其他東西。可能是。
彭芷盈好像什麼都沒察覺,只是低着頭看書。但她的嘴角,是不是動了一下?我不確定。海風又吹過來,她按住帽子,我什麼都沒看到。
然後,遠遠的,從沙灘另一邊的士多傳來了收音機的聲音。沙灘上有人帶了收音機,好像扭到了叱咤903。隔着很遠,歌聲很模糊,但我認得那旋律——
「一到夏季氣勢升高……當氣候跳升一百度,活着實在好……」
《火熱動感La La La》,每年夏天電台都會拿出來播,好像沒有這首歌就不算正式進入夏天。沙灘上那台收音機開得很大聲,遠遠地,好像整個沙灘都在播同一首歌。
她抬起頭,好像也聽到了。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沙。
「我想去買雪條。你一起嗎?」
我點點頭。我們沿着沙灘邊緣的小路往小食亭走,肩膀之間隔了半個身位的距離。沙灘上的人很多,有人在玩飛碟,有小孩在堆沙城堡。那首歌還在遠遠地播着,愈走近士多愈大聲。海風又吹過來,她太陽帽的邊緣又掀起來,她索性把帽子脫了,抱在胸前。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絲,她沒有理。
我們在小食亭買了阿波羅蜜瓜加西瓜味的孖條雪條。雪條從冰櫃拿出來的時候,包裝紙上還凝着一層薄薄的霜。我把孖條掰開,蜜瓜味的那半遞給她,我自己吃西瓜味。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綠色的雪條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甜。」她說。
「嗯。」我說。
我們沿着海邊走回去。她吃着蜜瓜味,我吃着西瓜味。這雪條以前也吃過——小學的時候,放學後跟阿輝去便利店買,一人一半。但總感覺這次的味道有點不一樣。不是雪條變了,是吃雪條的人變了。或者是,一起吃雪條的人。
海風吹過來,她瞇了瞇眼。那首歌還在遠處響着——「一到夏季氣勢升高,當氣候跳升一百度,活着實在好。」
活着實在好。
六、晚上
晚上回到家,我的肩膀開始脫皮。洗澡的時候,熱水淋到肩膀上,刺痛刺痛的。我對着鏡子看了看,皮膚紅了一片,像一隻煮熟了的蝦。老媽看到我的肩膀,又開始碎碎念:「叫你塗防曬的啦,你看現在,曬到像隻燒豬一樣。」我說「好啦好啦」,然後關上房門,躺在床上。
我把便利貼從抽屜裏拿出來,攤在掌心。她的字跡還在。那行小字——「林遠,你今天去不去自修室?去的話早一點,不然會沒有位置。」背面的鉛筆痕跡——「你會不會一直來自修室。」
一直來。從學期中去到期末考,從期末考去到溜冰場,從溜冰場去到暑假。現在暑假都過了大半,我還在去。她也在。
從「要早點,才有位置」到「如果你全部合格」,到北海道布丁,到沙灘上的雪條,到「活着實在好」。我把便利貼翻過來,看着背面那些鉛筆字。每天去自修室,就是在說:我會。我會一直來。
窗外,夏天的蟬還在叫。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我閉上眼睛。
然後想起一件事。
暑假之後就是中五。會考愈來愈近,近到有種窒息感——開學之後,自修室會更難預約,學校的補課會更多,我們的時間會被壓縮成什麼形狀?但不知怎的,我沒有以前那種害怕的感覺。因為我知道,她會在那裡。把筆袋挪一挪,留一個空位。
我睜開眼,看到書桌上日曆——八月中了。還有一個多星期就開學。
我把便利貼小心摺好,放回抽屜。溜冰場的入場券還在旁邊。這兩張紙,一張是起點,一張是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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