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齊撐著一把傘,倚車而立,凝神注視第九間的正門,生怕一不小心便和穆雲起擦身而過。
他派了親信護送那鮫人一路南下,又特地聯絡了南荒的駐區使蘇映禾接應——南荒的盡頭便是南海。
有蘇映禾這個南荒的第一獄頭坐鎮,不管是當地盤根錯節的地頭蛇,或是其他外來勢力,多多少少都會賣他幾分薄面,不大敢輕易在太歲頭上動土。
自上次一事後,朱雀樓幾位的緊要人物對南荒的駐區使蘇映禾「刮目相看」,逐漸將其納入中央勢力的範圍內,視為重點栽培的對象。
當然,這其中不僅因蘇映禾曾對朱雀樓大少爺穆雲起有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朱雀樓也想藉此機會,加深對南荒和這位偏居一隅的「土皇帝」蘇映禾的掌控和監管。
畢竟,對於這個山高皇帝遠之地真正握權的人物,他們始終難以全然信任,尤其是穆雲起換心復活一事,終究不是一個能外傳的秘密。
即便,蘇映禾的野心並不大,不過是想求個平安度日,每日喝酒看戲,偶爾管管牢獄中的紛爭,守著南荒這一畝三分地,待來日安養天年。
雖然蘇映禾性格爽朗直率,卻也不代表她全無城府,看不透朱雀樓的意圖,但她還是把一貫的裝傻充愣貫徹到底,像個沒心眼的「傻大姐」似,對朱雀樓拍下的任務及改革來者不拒,末了還總要擺出一副受寵若驚、感恩戴德的模樣。
唯獨護送鮫人族一事,蘇映禾卻一再拒絕,態度難得強硬,明擺著不願摻乎任何與鮫人族有關的事。最後還是蕭齊請了霍霖出面,蘇映禾才勉強鬆口答應下來。
事有蹊蹺,霍霖得了穆涼生的允許,逐命蕭齊南下查探此事。
前腳才剛卸下重任,不過也才歇了一日不到,後腳便又得立即啟程。蕭齊倒也毫無怨言,只是在心底盤算著,無論如何也要先將穆雲起平安接回家,與他好好道個別,再轉赴南荒。
左右他此番來第九間,本就是為了接穆雲起回家,此時也算是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重重雨幕中,蕭齊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撐著傘朝自己走來,幾乎是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或許是想起了不久前在浴室中的那些旖旎心思,他心頭莫名生出幾分心虛與無措。
他抬手理了理頭髮,將那些絲絲縷縷的雜念暫且壓下,而後快步繞至車的另一邊,想替那人拉開車門。
怎料,等那人真的站在了面前時,那雙含著笑意的黑眸靜靜地看著他,眼底似有似無地藏著笑,彷彿早已看穿他的偽裝。
蕭齊心口驀地一顫,指尖不自覺微微蜷起,心中不敢言明的心情瞬間湧上了心頭,纏得他只敢垂著眼。
他始終不知,應該如何將這些心緒表露得恰到好處,既不至於被人看出端倪,卻又能不動聲色地照顧那人。
可他始終學不會。於是到了最後,便只能冷著一張臉,把所有的關心都笨拙地藏進沈默裡。
他是個拙劣的演員,總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騙過了所有人。
殊不知,情意這種東西,從來都藏不住。真正被蒙在鼓裡的,只不過是兩個不敢看穿彼此心思、害怕從此失去對方的人罷了。
蕭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又是什麼時候坐上了車。腦海裡翻來覆起,滿心滿眼全是穆雲起那雙似乎將他看透了的黑眸。
記憶像是故意添亂一樣,此時翻出昨夜那個情不自禁的擁抱的畫面,頃刻便攪得他思緒紛亂。他一面害怕穆雲起會不留餘地地將他推開於千里之外,一面又忍不住懷著幾分期待,覺得也許,那人對他,也有著相同的心思。
浴室中那莫名篤定的念頭,此時又悄然浮了心頭。
不然,他昨夜為何不直接把他推開呢?
蕭齊心不在焉,卻仍記得穆雲起體寒畏冷的體質,默默地將車內溫度調高了些。只是他太沈浸在自己思緒中,並未察覺對方正側過臉觀察著他。
一隻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他心頭猛地一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卻強行壓住了想要退開的本能。
他定了定心神,抬眼望向那人。
穆雲起手掌貼在他的手背上,溫度與往常不太一樣,竟難得帶了幾分暖意。
蕭齊口不對心,表面上仍是那副冷靜克制的模樣,聲音中聽不見任何情緒起伏:「是太熱了嗎?我溫度調低一點。」
「沒事,剛剛好。」穆雲起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隨後便將手收回,嗓音帶著些許倦意:「今日碰見了青龍宮的楚柯,他替我熬了藥,藥效剛起,身上比以往暖些。」
穆雲起提及楚柯,實則是因為想起了今日在第九間與楚柯之間的談話,有意想把有關水靈村屠殺案的猜測告訴蕭齊。
他不敢想像,當蕭齊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麼模樣。
那個總把所有情緒深埋在心底的人,當他知曉了水靈村村民死後不得安息,亡靈將永生永世依附在一件寶物之上,甚至淪為這些「名門望族」實現夙願的犧牲品時,他還能承受得住嗎?那些壓抑許久的情緒是否會如洪水決堤般,最終鋪天蓋地將他徹底吞沒?
他不敢想像,蕭齊知道真相後,心會有多痛、多難熬。
蕭齊佯裝查看後視鏡,透過鏡面的反光望向穆雲起的臉,卻錯不及防地撞上那人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總感覺對方的目光似乎藏了些什麼,卻始終讀不懂那雙眼睛中匿藏著的複雜情緒。一時間,他也不知應該作何反應,只得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片刻後,他抬手打算發動車子。
「那挺好的,青龍宮草藥素來豐盛,手中有不少珍稀藥材。」
他面上裝得平靜,殊不知一顆心早已高高懸起。
他回想起穆雲起前一段時間在車裡提及的往事,那青龍宮小公子年少時似乎對他有幾分情意。可穆雲起究竟是以什麼心態看待那人的,他始終無從得知。
如今故人重逢,也許就沒有他什麼事了。或許從一開始,他便不在這一幅畫裡。
想到這裡,蕭齊心中原本色彩斑斕的花田,頃刻之間失了生機,花葉低垂,再無一朵花願意仰頭向陽。
穆雲起雖然不知道蕭齊心中的小劇場,卻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息幾乎是瞬間沉了下去。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心裡亦藏了事,又或許是因為蕭齊此時消沉的模樣,讓他想起了那個初來乍到、剛經歷喪親之痛的少年。
「蕭齊,等等。」
蕭齊雖不明白穆雲起的用意,卻還是鬆開了油門,任由引擎低聲運轉著,轉頭望向他。
然而,穆雲起沈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偏頭望向窗外,淡淡道:「沒事,是我看錯了。」
蕭齊自然知道他心裡藏著話,此時不過是隨意尋了個藉口帶過。
車子終於緩緩駛出,雨絲敲打著車窗,滴滴答答的雨聲盡落入沈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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