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十三章迷路的理想主義者

十月二日，清晨七時四十三分。

克洛特鎮的中心，皇家區域。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站在皇家禁區入口的檢查哨前，等待著崗哨內的值班士兵核驗他的身份證件。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薄霧像是從地底滲出的呼吸，纏繞在鐵絲網和混凝土牆之間，將整片皇家區域包裹在一種虛假的寧靜之中。

他的制服筆挺，深藍色的呢料上鑲嵌著銀色的紐扣，每一顆都擦得鋥亮。左胸口袋上方縫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交叉的長劍與齒輪，左右兩邊還有金色的麥穗，象徵著他皇家騎士的身分，這枚徽章在上層區意味著榮耀和前途，但在這裡，在克洛特鎮灰暗的天空下，它只是一個諷刺的標誌。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確認。」崗哨內的士兵將證件從窗口遞還出來，語氣平板，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准入。」

卡利斯接過證件，微微點頭，邁步走進了皇家區域。

身後，鐵絲網大門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沒有回頭。

已經不需要回頭了。他在這裡生活了一年，每一天都要經過這道門，每一次門在身後關上時，他都會有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感覺，像是某種緩慢的、持續的、無法逆轉的……下沉。

克洛特鎮的皇家區域是這座城市唯二體面的地方。

這裡的街道鋪設著整齊的石板，兩側的路燈即使在白天也散發著溫和的以太光芒。建築物不再是破爛的窩棚和歪斜的鐵皮屋，而是用實打實的磚石、鋼筋和水泥建造的，房子和大樓有棱有角的、帶著某種軍事美學色彩，極度單一的色彩彰顯著皇家一貫的作風、理性、唯一、功利，一旦走入其中，人就會不自覺地在巨大而壓抑的建築下迷失。

這裡有醫院、有軍營、有行政大樓、有一座小型的皇家事務所分支機構，甚至還有一家從上層區進口食材的餐廳，卡利斯去過一次，吃到了下層區幾乎不存在的紅肉和新鮮蔬菜，然後他看著餐廳窗外那些衣衫襤褸的克洛特鎮居民從污水溝邊走過，那一刻他覺得盤中的食物像鉛塊一樣沉重。

他走過行政大樓的門前，值班的衛兵向他敬禮，他回禮，動作標準得像是從教科書中臨摹下來的。

「卡利斯長官，早。」一個年輕的士兵從側面走過來，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臉上帶著一種下級對上級特有的討好笑容：「今天的晨會紀要，已經整理好了，放在您辦公桌上。」

「謝謝。」卡利斯接過文件，翻了翻，內容無非是例行的巡邏報告、物資清單、以及幾起輕微的治安事件處理記錄。沒有一條是真正有意義的信息，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他真正關心的東西，從來不會出現在晨會紀要上，那些東西被藏在更深的、他還沒有資格觸及的地方。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今年二十四歲。

一年前，他以皇家軍事工程大學建校以來排名前三的優異成績畢業，所有導師都認為他會進入皇家軍工研究院，那個所有工程師夢寐以求的地方，或者至少會留在上層區，在某個重要的政府部門謀得一份體面的職位，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過上那種被安排好了一生道路的、安穩而無趣的生活。

但他沒有。

他的畢業論文導師或師父，老弗雷德里希·馮·海因里希，一個頭髮花白、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眼神像鷹一樣銳利的老人，在最後一堂課上對他說了一番話。那時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夕陽從拱形窗戶中傾瀉進來，將老弗雷德里希的影子拉得很長。

「卡利斯，你知道上層區和下層區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卡利斯想了想，用有點稚嫩的聲音答道：「財富？權力？資源分配？」

「都不是。」老弗雷德里希搖了搖頭：「是距離。」

「距離？」

「上層區的人離真相太遠了。」師父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個不願意回憶的故事，他走到窗前：「他們住在巨塔的高處，陽光永遠照耀著他們的窗戶，空氣永遠是過濾後的純淨，食物永遠是新鮮、充足、美味的。他們以為整個埃斯佩勒都是這樣的。他們以為那些關於下層區的報告’資源緊張但整體可控’、’生活條件有待改善但基本穩定’是真實的。」

他頓了頓，那雙老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鋒利的光。回頭面向卡利斯。

「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卡利斯沒有說話。他知道。

他的家族雖然在上層區算不上頂尖的豪門，但也有著足夠的歷史和財富，讓他能夠接觸到一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信息。他讀過那些被列為“內部參考”的報告，那些沒有經過修飾的、赤裸裸的數字，下層區的死亡率、污染率、失蹤人口統計、以及那些被簡單歸類為“廢棄”的、實際上曾經是活生生的人的名單。

「哈，一些課本外的東西，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成為聖人，只是一個提醒。」老弗雷德里希話風一轉：「恭喜你的畢業，該想想你這一生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了。」

卡利斯沈默了，太陽漸漸西下，室內開始暗了下來，卡利斯的眼神越發明亮，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想法。

他放棄了研究院的邀請，放棄了那條鋪滿鮮花的、通往安穩和體面的道路，主動申請調任到下層區克洛特鎮皇家事務所，擔任一名普通的區域安全官。

他的家人不理解。他的朋友覺得他瘋了。他的導師們搖頭嘆息，說他浪費了自己的才華。

只有老弗雷德里希在得知這個決定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保重。」

現在，一年後，卡利斯站在皇家區域中心行政大樓的頂層走廊裡，透過窗戶看著灰濛濛的克洛特鎮，想起了老師的話。

他來看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在以太蒸汽工廠中勞作至死的工人，他們的肺被毒霧侵蝕成黑色，咳出的痰液帶著暗紅色的血絲。他看到了那些在礦區坍塌中失去四肢的礦工，被簡單地包紮後扔回貧民窟，任由他們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慢慢腐爛。他看到了那些被“污染物”殺死的居民，如果那真的是污染物做的話，連屍體都不會被歸還給家屬。他看到了孩子們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的畫面，看到了老人蜷縮在街角等死的畫面，看到了那些被稅務官暴力催收時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婦女和孩童。

他看到了這一切。

然後他看到了皇家內部的另一面，那些被他稱為“同事”的人，那些同樣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金色徽章的人，如何將下層區的居民視為“資源”，如何在報告中輕描淡寫地修改數字，如何在上級的示意下對某些“敏感事件”保持沉默，如何將從下層區徵收來的稅款裝進自己的口袋。

腐敗。

貪婪。

冷漠。

以及一種比這三者都更加可怕的東西，麻木。

他發現，在這裡待得越久，看到的越多，他就越難以記住自己最初來到這裡的理由。他開始理解那些“同事”為什麼會變成那副模樣，不是因為他們天生邪惡，而是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善良是一種奢侈，而堅持善良需要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

他開始動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些巡邏、那些報告、那些在報告中被他刻意掩蓋的真相，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迷路了。

不是旅行者來到新地方後沒有地圖的那種迷路，他對克洛特鎮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條下水道、每一條秘密通道都瞭如指掌。

他是在精神上迷路了。

今天，卡利斯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存在主義的問題。

因為今天十月二日，有一場會議。

不是例行會議，不是部門會議，不是那種他可以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地聽完整場、然後回去寫一份毫無意義的會議紀要的會議。

是一場他沒有資格參加、但被指定必須在場的會議。

“大人們”要來了。

他在走廊盡頭停下來，整理了一下領口和袖口，然後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不大，但佈置考究。長方形的橡木會議桌足夠容納十二人，桌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中央擺放著一個精緻的以太投影儀，皇家至高科技的產物，能夠將克洛特鎮的全息地圖投射在空中，標註出每一座工廠、每一片礦區、每一條街道、甚至每一個有記錄的居住點。

會議桌的兩側已經坐了幾個人。卡利斯認出了他們，皇家事務所所長奧布里·克萊恩，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總是在重要場合露出諂媚的笑容，但私下裡對下級卻苛刻到了極點；區域安全指揮官赫爾曼·馮·施瓦茨，一個面容冷峻、永遠面無表情的中年軍人，據說他的手上有不下三位數的“處置”記錄；還有幾名卡利斯叫不出名字的官員，他們的職位比他高，但級別顯然不足以參加這場會議，他們坐在最邊緣的位置，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緊張和好奇。

會議桌的主位空著。

那裡有四個位置。

卡利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會議桌的最末端，靠近門口的位置。他坐下來，將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打開，鋼筆擱在紙面上，做出準備記錄的姿態。

室內的燈光很亮，來自天花板上鑲嵌的多盞以太燈。但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外面即使是白天，也看不出一絲痕跡。會議室裡的空氣被空調系統反覆過濾，乾淨、乾燥、帶著一種淡淡的消毒水的氣味。

卡利斯不喜歡這種氣味。

它讓他想起了醫院，那種人們死去的地方。

九點整。

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進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三個人和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卡利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最前面那個人吸引過去。

那是一個老人。

但他的“老”與卡利斯認知中的“老”完全不同。他的頭髮是雪白色的，不是那種因年齡而褪色的灰白，而是一種純粹的、幾乎像是染上去的銀雪白，被一絲不苟地向後梳去，露出寬闊而光滑的額頭。

他身高大約185左右，脊背挺直，皮膚保養得極好，幾乎看不到皺紋，但那種光滑不是年輕人的彈性和光澤，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蠟……的質感，好像那張臉是一張完美的人皮面具，下面藏著什麼不願意被看見的東西。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長袍，面料厚重而華麗，領口和袖口處用暗紅色的絲線繡滿了某種卡利斯不認識的符號，那些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圖案，某種即使看不懂也會讓人不寒而慄的、彷彿在緩慢蠕動的圖案。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溫度。當那雙眼睛掃過會議室時，卡利斯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冰凍了一樣。

他是埃塞·伊索。

上層貴族，克洛特鎮所有工廠的主人，在這片土地上擁有比皇家事務所所長更大的權力，因為他掌握著經濟命脈，掌握著那些工廠，掌握著那些工廠中的無數工人。他的財富在克洛特鎮沒有任何單位能夠衡量，因為他的財富不是用埃幣計算的，而是用“人”計算的。

卡利斯還知道一些別的事情，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伊索與昆恩之間的過節。一年前他剛到克洛特鎮時，曾經在整理舊檔案時看到過一份被封存的報告，裡面提到了一起發生在十幾年前的“實驗體逃逸”事件，實驗體編號“零-七”，代號“昆恩”。報告的封面上蓋著紅色的“絕密”印章，簽署人是，埃塞·伊索。

卡利斯將那份報告放回了原處，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但他沒有忘記。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份報告中附帶的照片，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孩子，被束縛帶固定在金屬檯面上，身上連接著數不清的管線，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空洞的、令人心碎的茫然。

那是白玄。

那個如今在下層區聲名顯赫的污染物獵人，火種事務所的創始人，曾經是伊索的實驗品。

跟在伊索身後的，是三個沉默的身影，卡利斯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他們，心中迅速地調出他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情報。

左邊第一個，是一個年輕女子。她看上去大約十八歲，身材纖細，面容姣好，但那種“好”不至是普世意義上的美貌，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完美”的、像是被精心設計過的、沒有任何瑕疵的相貌。她的頭髮是淺金色的，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淺藍色的眼睛。

但那些眼睛裡沒有表情。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制服，制服上沒有任何標誌或徽章，只在領口處鑲嵌著一枚銀色的骷髏。

皇家死侍。

不是普通的皇家衛隊，不是區域安全官，不是任何一種卡利斯所熟知的軍事編制。皇家死侍是直屬於皇帝的特殊部隊，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被訓練的，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皇家死侍不會失敗。皇家死侍不會投降。皇家死侍不會死，至少在他們的任務完成之前不會。

她的名字是卡洛·克莉斯汀。

十八歲。

卡利斯無法想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是如何成為皇家死侍的。他見過克莉斯汀一次，三個月前，在一次皇家區域的內部活動中，他遠遠地看到她在訓練場上與三名成年士兵對練，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十秒。三名士兵全部倒地，而她的呼吸甚至沒有亂。

左邊第二個，是一個青年男子。他比克莉斯汀年長一些，大約二十一歲，身高逼近2米，肩膀寬闊，四肢修長，整個人的比例像是按照某種黃金分割精確計算過的。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短而整齊，沒有留任何多餘的髮型。他的臉部線條剛硬，顴骨高聳，下頜方正，那是一張典型的、被選拔出來的軍人的臉。

但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與克莉斯汀不同。那裡不是空的。那裡有東西，而且那東西……讓卡利斯感到不安。

是一種極端的、幾乎到了瘋狂邊緣的……專注。

好像他隨時隨地都在盯著什麼目標，好像他隨時隨地都在準備撲向那個目標，好像他的整個生命、整個存在、所有的思想和意志，都濃縮成了這一個單純的、赤裸的、不可動搖的

殺戮本能。

慕斯·布蘭頓。

二十一歲。

皇家死侍。

卡利斯聽說過關於布蘭頓的傳聞，據說他在進入皇家死侍部隊之前，曾經是上層區某個地下競技場的冠軍，在那個沒有任何規則、沒有任何憐憫、只有生死的地方，他保持著一百七十二場不敗的記錄。後來被皇家招募，經過某種“特殊的訓練”後，他變成了一個……工具。

一個完美的、高效的、不知疲倦的殺戮工具。

然後，是第三個人。

他站在伊索的右側，比另外兩名死侍靠前半步。

卡利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呼吸不自觉地停滯了半秒。

那是一個……覆面者。

他戴著一頂全覆蓋式的頭盔，材質似乎是某種深灰色的啞光金屬，表面沒有任何接縫或焊點，像是一體成型的。頭盔的正面是一塊暗色的面甲，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任何五官的痕跡，就是一片光滑的、沉默的、拒絕一切目光的曲面。

他的身軀被包裹在一件高級軍裝中，但那件軍裝與卡利斯所知的任何軍裝都不同。它更厚重，更像是某種……裝甲。肩部和胸口的部位明顯加厚，上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塗層，塗層的表面隱約可以看到細密的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

他的雙手沒有戴手套，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血液循環被某種外力改變了。手指粗壯而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被精心雕刻過的石像。

他身高大約一米八左右，在高大的布蘭頓旁邊甚至顯得有些矮小。但他散發出的那種氣場，那種存在感，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本能地感到了一種……壓力。

像是一塊巨石從頭頂慢慢降下，你還不知道它會不會砸到你，但你已經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皇家死侍長官。

馬科·蘇士達。

卡利斯不知道他的年齡，不知道他的來歷，不知道他的能力範圍，不知道他面具下的那張臉是什麼樣子。所有關於他的情報文件上，都只有一行字：「權限不足，無法查看。」

他所知道的，只有一個傳聞，一個在皇家區域的軍官之間私下流傳的、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提起的傳聞。

據說，馬科·蘇士達曾經被一輛滿載礦石的重型蒸汽貨運卡車正面撞擊，卡車報廢，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繼續執行任務。

據說，有刺客用淬毒的匕首刺入他的心臟，匕首斷了，他沒有受傷，刺客被他用一隻手掐斷了頸椎。

據說，他曾經獨自一人進入舊城區最深的污染物巢穴，三小時後走出來，身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液，身後是一條被清掃乾淨的通道。

傳聞就是傳聞。

但卡利斯看著那面沉默的、拒絕一切目光的暗色面甲，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些傳聞，可能是真的。

伊索在主位坐了下來。

三名死侍沒有坐下。克莉斯汀站到了會議室的左側，背靠牆壁，雙手交疊在身後，淺藍色的眼睛直視前方，像是在看著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在看。布蘭頓站到了右側，同樣的姿勢，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一直在掃視會議室中的每一個人，像一台正在進行面部識別的機器。

蘇士達沒有站到牆邊。

他站在伊索的身後，距離椅背大約一步遠的位置。就像一尊雕像，一尊被放置在王座後方的、象徵著威嚴和力量的雕像。他不動，不說話，甚至不呼吸，卡利斯不確定他是否需要呼吸。

會議室中的氣氛變得壓抑而沉重。

那些坐在邊緣位置的低級官員們已經開始冒冷汗了。有人不自覺地調整了領口，有人端起水杯又放下，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又劃掉了。

所長奧布里·克萊恩臉上堆起了那副經典的諂媚笑容，站起身，向伊索鞠躬：「伊索大人，歡迎您蒞臨克洛特鎮。您遠道而來，辛苦了—」

伊索抬起一隻手。

克萊恩的話卡在了喉嚨裡，笑容僵在臉上。

伊索甚至沒有看他。那隻手只是抬起來，然後又放了下去。克萊恩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臉色從紅潤變成了蒼白，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冒出來。

「直接開始。」伊索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他的音量大，而是因為那種聲音的質感，乾燥的、冰冷的、像是一片鋒利的薄冰從舌面上滑過。

安全指揮官赫爾曼·馮·施瓦茨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以太投影儀旁。他按下了啟動鍵，會議桌中央的空氣開始震動，藍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一個立體的、半透明的克洛特鎮全息地圖。

「伊索大人，各位。」施瓦茨的語氣平穩，不卑不亢，他是會議室中為數不多沒有表現出明顯恐懼的人；「這是截至十月二日的克洛特鎮整體情況匯總。」

他伸出手，在全息地圖上劃過，地圖的某些區域開始閃爍紅色的光點。

「皇家工廠，包括伊索大人名下的所有工廠，運行狀況基本正常。產能相比上月略有下降，主要是由於原材料供應鏈中出現了兩次污染物襲擊事件，導致運輸延誤。目前已經增派了護衛力量，預計一周內恢復正常。」

伊索沒有反應。

施瓦茨繼續說：「礦區方面，上月發生了三次坍塌事故，死亡十一人，重傷二十三人，輕傷不計。事故原因初步判斷為礦道老化，維修費用已經列入下月預算。」

「不死人的情況呢？」伊索問。

施瓦茨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紅色的光點集中在舊城區和貧民窟的某些區域。

「根據我們的統計，克洛特鎮目前登記在冊的變異不死人總數為四十七人。其中，已經被……’處理’的，共計二十九人。其中包括——維克多，化名，真實身份不明。」

卡利斯聽到“維克多”這個名字時，手中的鋼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

「剩餘十八人，分佈在下層區的各個角落，大部分人與火種事務所有關聯。」施瓦茨頓了頓：「特別是火種事務所的首領，白玄，本名為薩爾瓦托里斯·昆恩。」

伊索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那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抽搐。

「白玄。」他重複了這個名字，聲音沒有任何情緒，但那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會議室中的溫度似乎降低了一兩度：「他還在。」

「呃，是的。」

伊索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尊沉默的雕像。

「蘇士達。」

「在。」

那是卡利斯第一次聽到蘇士達的聲音。

那個聲音，從那面沒有五官的暗色面甲後傳出來，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但有一種奇怪的……質感，像是一塊金屬被緩慢地彎曲時發出的聲音。

「你對白玄了解多少？」伊索問。

蘇士達的頭盔微微偏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達“思考”的方式。

「火種事務所首領，有名的污染物獵人，約二十七歲，銀白色長髮，墨綠色眼瞳，身高約在181cm，身體受過……」他頓了不到半秒：「特殊改造，具備超常規的自癒能力和以生命力操控植物的能力。戰力評估—A級。」

A級。

卡利斯在心中記下了這個評級。他知道皇家的戰力評估體系，從E級到S級，E級是普通平民，D級是受過基礎訓練的士兵，C級是精英士兵，B級是區域級強者，A級是國家級強者，S級是規格之外。

白玄是A級。

「A級。」伊索重複了一遍這個評級，語氣中沒有驚訝，沒有讚賞，只是單純的重複：「當年他逃出去的時候，連D級都算不上。這十幾年……他進步了很多。」

他抬起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看向施瓦茨。

「伊格內修斯那邊的情況呢？」

施瓦茨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最不願意報告的部分。

「伊格內修斯的能量波動……仍在加速。」他走到投影儀旁，調出了另一組數據，一張複雜的折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能量波動指數。圖上的折線在過去一百年間幾乎是一條平緩的直線，但在最後一個節點處陡然向上飆升，幾乎要衝出圖表的邊界。

「按照目前的增速，預估……三個月內，伊格內修斯的能量輸出將達到臨界值。屆時，克洛特鎮下方的舊城區將會發生—」

「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伊索打斷了他。

施瓦茨閉上了嘴。

伊索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圖前。他的倒影在藍白色的光芒中搖曳，像一個不屬於這個維度的幽靈。

「三個月。」他說：「足夠了。」

他轉過身，面向會議室中所有的人，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留在了，卡利斯的臉上，卡利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那隻手沒有用力，只是在……注意著他。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伊索念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就像在唸一份清單上的一項：「皇家軍事工程大學應屆第一名，學院裡的天之驕子，上屆皇家一級騎士劍術和槍法考核第一名，主動申請調任下層區，已經在這裡一年了。」

卡利斯站起身，筆挺地站好：「是。」

「導師是老弗雷德里希·馮·海因里希。」

「是。」

「他讓你來的？」

卡利斯沉默了一秒。

他說：「沒有讓我來。來……是我自己的決定。」

伊索看著他。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沒有任何的波動，但卡利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被一條蛇從遠處注視著。那條蛇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攻擊，但它已經在評估你的速度、你的力量、你的弱點、以及，你作為獵物的價值。

「你看到了什麼？」伊索問。

卡利斯再次沉默。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下層區的黑暗。他看到了工廠中的苦難。他看到了礦區的死亡。他看到了皇家內部的腐敗。他看到了那些被稱為“污染物”的、其實曾經也是人類的東西。他看到了那些被“處理”的不死人，他們的屍體被教會帶走，不知道被用來做什麼。

他看到了這一切，但他不能說。

不是因為他不敢，而是因為，即使他說了，也不會改變任何東西。

「我看到了很多。」卡利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坦誠：「但我不確定我所看到的，是否就是真實的。」

伊索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那一下比剛才更明顯，更像是一個笑容了。

「聰明的回答。」他說：「很罕見。」

他轉過身，回到了座位上。

「坐下吧。」他說。

卡利斯坐了下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但他沒有表現出來，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內容涉及工廠產能、礦區開採、污染物清剿、不死人“處理”進度、伊格內修斯能量波動的監測數據、以及，那個被稱為“應許之地計劃”的、卡利斯只聽到了名字但沒有資格了解具體內容的項目。

卡利斯做了詳細的記錄，每一頁紙都寫得滿滿當當，字跡工整，數據準確，但他知道，這些記錄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看到，至少，不會被那些應該看到它們的人看到。

會議結束時，伊索第一個離開了會議室。蘇士達跟在他身後，步伐無聲，像一個真正的影子。克莉斯汀和布蘭頓最後離開，他們走出會議室時，卡利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布蘭頓在經過他身邊時，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零點幾秒。

不是威脅。

不是警告。

更像是……好奇。

然後他走了。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那些低級官員，和卡利斯。

施瓦茨站在全息地圖旁，關掉了投影儀。藍白色的光芒消散，會議室恢復了普通的、有點昏暗的燈光。

「卡利斯。」施瓦茨喊了一聲。

「長官。」

「會議紀要寫好後，直接送到伊索大人的隨從那裡。不要經過所裡的檔案室。」

「明白。」

施瓦茨看了他一眼，那張向來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同情。

然後他也走了。

卡利斯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開著寫滿了字的筆記本。

他看著那些字，每一個字都是一塊石頭，它們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牆，一堵他無法翻越的、將他與真相隔開的牆，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敞開著，霧氣從窗外滲進來，卡利斯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遠處，克洛特鎮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片灰暗的、骯髒的、充滿了苦難和絕望的土地，此刻看起來竟然有一種奇怪的……美感。

像是在一片廢墟中，依然有什麼東西在頑強地生長，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想起了師父老弗雷德里希的話。

「是時候想想你這一生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了。」

一年過去了。

他看了，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了，他的理想也在慢慢被這霧氣侵蝕。

克洛特鎮在霧中沉默著。

它在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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