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下午六點，日落時分。
克洛特鎮東北區，破舊莊園。
羅里·德·約瑟夫拖著疲倦的身軀，從馬車上走下來。他的手下們已經先他一步回到了莊園，此刻正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口，等待他的指示。
「老大，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嗯。」羅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gSKXZ1HY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但跟隨他多年的手下們都聽出了那個「嗯」字裡面的疲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zJkt32tZ
羅里·德·約瑟夫今年二十六歲。
但他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五十歲。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b2RDNDej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東西，滄桑、克制、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悲傷。像是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情，做過太多不想做的選擇，卻依然咬著牙往前走，因為身後有人在跟著他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FCM4GZPP
他是末落貴族。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hUcMR5e2
七年前，他被皇家從上層區驅逐，剝奪了所有的榮譽和財產，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老狗一樣被扔進了克洛特鎮。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KiY5V6X5
罪名是什麼？
他記得很清楚。
「洩露皇家機密」、「危害國家安全」、「試圖煽動下層區叛亂」。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eix0aMt2
事實上，他只是做了一件事，他將一份關於「應許之地計劃」的內部文件交給了上層區的一位記者。那份文件揭露了皇家和教會在下層區進行的秘密實驗：用不死人的心腦作為能源，驅動某種……他當時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4uKgNmsG
記者沒有活過那一周。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Amxz2Zza
羅里失去了一隻手，左手。不是被砍掉的，而是被一種特殊的皇家術法「腐蝕」掉的，羅里依舊記得，行刑者先是用鐵錘將自己手臂骨頭一寸一寸捶碎。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2cThWNLo
然後從指尖開始，施上術法，自己就這樣看著自己的手臂一點一點地、緩慢地、像是被看不見的火焰吞噬一樣，在三天之內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oyw4dBN4
那三天裡，他咬碎牙齒，幾次暈厥，沒有叫過一聲疼。
他不想讓那個人，那個高高在上判決他的無恥法官，看到他示弱的樣子。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2gxpp7sLO
他還記得，二月十六號，眾人在準備新年，臨走前的一刻，自己和幾個還願意跟隨自己的兄弟被押往皇家的遷移器。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KZWyY6yz
那個自己的青梅竹馬：潔西卡·艾莉，不顧他人的阻攔來到的自己的身前，哭著說要跟著自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KPeCquTY
就算羅里渾身破爛、污臭，不堪入目，沒有了往日的風采，艾莉還是推開士兵，緊緊抱著他。
他哭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guMQVaVa
那個經歷抄家破產、嚴刑、指控、污衊由此至終咬碎牙齒都沒有哭的男人，哭的撕心裂肺。
艾莉最後還是被拉開了，羅里回頭咬緊牙關，在眾人的叫罵聲裡離開，身後艾莉的聲音又是如此那麼的清晰：「約瑟夫！我會等你的！不管多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pxINfrOD
「不管多久。」羅里思緒回到現在，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JYB7Nfb4
他的左臂從肘關節以下，現在是一隻由鋼鐵和齒輪組成的「猛獸」。那是他自己設計的，寫上家族古籍的神秘符文，請團隊裡最好的工程師以上層技術打造的。銀色的金屬手指，每一根都可以獨立活動；齒輪咬合時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在提醒他自己還活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Njvw9rom
這隻手很強。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sM9gcc6I
它可以捏碎石頭，可以擋住刀劍，可以伸出槍口發射子彈和火焰，可以在必要的時候釋放出儲存在手臂中的小型炸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Qw1nZXQ8
但它沒有知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cnlMHocO
他感覺不到陽光的溫暖，感覺不到雨水的冰冷，感覺不到任何人握住他左手時的那種……溫度。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1fqWo0fA
羅里推開莊園的大門，走了進去。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U320BpuI
這座莊園是他被驅逐到下層區後買下的，用僅剩的最後一點家產。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oDkAhdzz
說是「莊園」，其實只是一座比普通民宅大了幾圈的破舊建築。外牆的石磚已經風化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砂漿。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每逢下雨天，他和手下們就得端著盆子到處接水。窗戶的玻璃換了好幾次，現在裝的是從舊城區拆下來的、帶有裂紋的二手貨。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3VQUnpRb
但這裡是他的地盤。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aShKiI6Y
在這裡，他說的話算數。
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他不是「純血人類」而用異樣的目光看他，事實上，他的手下大多數都是亞人、不死人、或者其他被下層區排斥的「異類」。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XhDdHxoz
他收留他們的時候，沒有問過他們的過去。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Gs8vfIZb
「你們從哪裡來，做過什麼，我不管。」他對每一批新人都是這樣說的：「但從今天起，你們是約瑟夫家族的人。約瑟夫家族的人，不欺負弱小，不背叛兄弟，不在背後捅刀子。」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YmyHKrL7
「違反這三條的，自己離開。我不會殺你，但我也不會再認你。」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BI7GL9ky
七年了。
他沒有殺過任何一個違反這三條的人，因為沒有人違反過。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oETyiHsZ
羅里走進自己的房間，將外套脫下，掛在門後的衣架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Ue0AMKbC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油畫。油畫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紅髮碧眼，笑容溫暖。那是他的母親，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繼承了她迷人的紅髮的秀氣的外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qAZwAvk1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lfCuY7f2
左臂的齒輪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那是手臂在進行「自檢」。每天日落時分，他都會做這件事，這是他與那隻「鋼鐵猛獸」之間唯一的交流方式。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ddZZWhkB
他感覺不到它。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9qKrx4ap
它只是他身體的一個附件，一個被他操控的工具。就像他操控他的手下、操控他的資源、操控他在克洛特鎮東區的一切。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4lX9O0Da
他將左臂的護甲卸下，露出裡面複雜的齒輪結構和符文線路。
那些符文是雅伊洛幫他刻的。
三個月前，當那個自稱「凱澤拉特守護者」的年輕女子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差點讓手下把她扔出去。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iu1aTsyq
「我是來幫你的。」雅伊洛說。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C1JCMVXX
「我不需要幫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TQB3gLB8
「你的左臂……那些符文已經快要失效了。再過兩個月，你就會徹底失去對它的控制。」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wNMSORnG
羅里沉默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gpzeq69W
他怎麼知道的？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左臂符文的衰減速度，那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那些符文是家族裡的禁書紀錄的，因為是憑著記憶寫的，效果不大，現在已經磨損嚴重了，一旦符文失控，他的戰鬥力會下降至少四成。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ss1G9ZJ9
「你是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BRNSEACg
「雅伊洛·馮·艾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04EAMbRH
「艾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BnOxNeMn
「凱澤拉特的守護者家族。你聽說過凱澤拉特嗎？你手臂上的符文就是來自那裡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lG0Dk6zH
他聽說過。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ss617kd1
所有貴族都聽說過凱澤拉特，那個傳說中的「自由之地」，那個不受皇家管轄的、由三個民族組成的獨立世界。但大多數人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傳說，一個用來給絕望的人們提供幻想的童話故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BP0eXJGv
但羅里知道它不是童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aAls5gj5
因為他的父親，老約瑟夫公爵，在臨終前對他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在下層區活不下去了，去凱澤拉特。那裡有我們的族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caxmTQQH
他沒有問父親為什麼約瑟夫家族會在凱澤拉特有族人。
父親已經來不及回答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2nmi578e
羅里低下頭，看著自己裸露的鋼鐵手臂。雅伊洛刻的那些符文正在發出微弱的、淡藍色的光芒，那是它們還在運轉的標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rAHskeqb
「謝謝。」他低聲說。
不是對雅伊洛說的，是對這隻手臂說的，對他失去的那隻手說的，對他失去的一切說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nCe4CrhH
「老大！」
門外傳來手下的聲音。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2UKkIgAw
羅里迅速地將左臂的護甲裝回去，活動了一下手指，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中格外清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vXTNQ5xo
「進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U3zMhjwp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手下探進頭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QL8A4NBw
「老大，有人來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b1FcX7GY
「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g6SmcgIF
「又是那個天平的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TFNFC2rT
羅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弦？」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j9RHxDcy
「天平」地下組織，首領是那個叫維爾特蘭·弦的年輕人。
他依舊記得第一次見弦的時候，在酒吧裡，在黑市的交易場上，在那些雙方都不願意讓步的談判中。弦給他的印象是：年輕，但比看起來老練；沉默，但該說的話一句都不會少；有理想，但不被理想沖昏頭腦。
和大多數下層區的組織首領不一樣。
「讓他進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4ORwGj3C
手下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了腳步聲。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VsB6STs6
弦走進房間。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6tgMm4PpK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羅里還是看到了那雙眼睛，深紫色的、帶著某種近乎金屬般冷感的眼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8DVZnNvj
「羅里。」弦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6M5NiGGL
「弦。」羅里也點了點頭，「坐。」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yq2E5S6g
弦沒有坐。他站在書桌對面，雙手插在斗篷的口袋裡，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im6WAqe9
「如何。」羅里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WqMo2t7u
「一個好消息。」
「哦？ 怎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gM4FUESB
弦一邊踱步：「我見過白玄了，也和他說了一切。」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KvZnxvtj
聽罷，羅里站起身子：「他意下如何？」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tEBXhbXU
弦嘴角微微上翹：「他有很大的機會會加入我們，同時也答應了在十月四號現身。」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Bt7yReF1
「哈！可算有個好消息。」羅里想起第一次看見白玄的時候，那時的他還沒有成立火種，是地下拳賽全冠王，在一次比試中幾拳將敵人擊倒，贏得極大的喝采。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OQFOmiOj
七年前，自己初來乍到，對一切還很陌生，在一次和某個幫派交易時被騙，失去了幾乎一半的產業資金，他無助又憤怒，自己的勢力在那時還沒有擴大，原本已經打算食啞巴虧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37ZG3RVu
結果。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3uLSCnPC
那名幫派老大行惡行到白玄上，綁架了他的一個妹妹，那天羅里只記得一個白髮瘋子獨自一人衝入那老大的莊園，整個幫派一夜之間沒有了，隨後，白玄拉出那老大，強迫他將所有非道德得到的財產歸還給所有人，自己卻一分不取，而羅里就這樣拿回自己的資金，可以順利創業。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QgHn76pD
就是從那時候起，羅里對這個白髮的男子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在多年暗中觀察白玄的經歷裡，羅里看到了一種上層絕不可能擁有的本質，一種純粹的精神，於是在這危急關頭，羅里第一時間就想到白玄，他知道，白玄一定會和自己同一陣線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2Eyp8cYsz
弦說：「時機已經到達了，而你最知道一件事，皇家不會改變。教會不會改變。他們只會變本加厲。」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nf0F8GMQ
「所以我們只能自己改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JhUiuH6b
羅里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鋼鐵的左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2mZ2NJN9
「……十月四日，」他說，「日落時分，黑市中心的大酒吧。」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odzv4IyM
弦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M9HixrZO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BrI6F5fe
「羅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nNcskZh5Q
「嗯。」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JewXS84L
「你的左臂……符文還能撐多久？」
羅里愣了一下。
「……大概兩個月。」
弦沉默了一秒。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jo7RNOdY
「等到了凱澤拉特，我會讓更加專業的人來幫你刻，甚至是元素師協會的人。」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kYXDVKkg
羅里點了點頭。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6wKThK57
弦走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JN3rcV7w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kT10A0mZ
羅里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那隻鋼鐵的左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g9fFEArR
銀色的金屬在爐火的光芒中泛著溫暖的橙紅色，看起來像是一隻真正的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gLRpDkrT
但他感覺不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eBPXYGIZ
他永遠感覺不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ofxnagoK
「……父親。」他低聲說，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還欠我很多解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s0pHH2mT
沒有人回答。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TaIan8cX
壁爐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看著那團不斷跳動的火焰，羅里又想起了潔西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9VrEEx3y
「我們會再次相見的，一定。」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UmLgFd1O
羅里站起身，走到窗前。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K5BJCfb5
窗外，克洛特鎮的夜色正在降臨。虛假的星星一顆一顆地在天穹上亮起來，那是皇家的監視器，是「天眼」的附屬裝置，是下層區的人們永遠無法擺脫的眼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DRhpYjd1
但他看著那些虛假的星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ELRS0EbH
凱澤拉特。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6VD5n7Ah
那裡的天空……是真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X1otTDNf
那裡的星星……是真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zRd8XXlk
那裡的火光……也是真的。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lsZTOoY7
羅里將鋼鐵的左手舉到眼前，金屬的手指在爐火的光芒中緩慢地張開，又合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3THUxLNT
咔噠。咔噠。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OIoqs5bG
「十月四日。」他對自己說。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0bX5eS1T
他放下手，轉身離開窗前。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yerXY2XY
身後，爐火還在燃燒。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V8Pv1wcH
窗外，虛假的星星還在閃爍。
但在他心中，有一團小小的、真實的火焰，剛剛被點燃。
ns216.73.216.75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