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爵中學,一甲班課室門口走廊轉角。
蘇璟璇看似呆站在石壆邊,正當路過的人以為她在靜看球場激烈的球賽,她的餘光瞥見了對面緩緩走來的、她在守候的人兒,是她兩年來一直守候的女子。
「雨穎。她今天戴了眼鏡,不會和我打招呼。」她心想。
戴雨穎亦一樣,尤其是戴了眼鏡的緣故,她遠遠就認出了蘇璟璇,也剛好與對方對望了一剎,她竟有些緊張地別過了臉、半蹲下,假裝查看自己的簿架有沒有學生補交功課,及後便快步走進了教員室,還險些撞到外出的郭惠萍。
蘇璟璇已然習慣對方的無動於衷,而她所統計出的這項「戴雨穎戴眼鏡就會互動失敗」的定律又得到了一重驗證。
落座於自己的位置,戴雨穎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按道理,她今年中三,不該再出現在這層只有中一中二課室的樓層……噢對,她應是剛找完弟弟。」她思索片刻,用一個最合理的理由來搪塞,然後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日曆,她多怕蘇璟璇其實是上來等待別人的出現。
她默讀日曆背板底部的一行字:「To戴老師:祝身體健康,平安喜樂,萬事順遂。From璟璇,2025.12」她以指尖摩挲著原子筆痕,仿佛這樣能再次觸碰到筆者灼熱的心思。她慶幸兩年前自己有親口、當面稱讚過蘇璟璇秀麗的字跡。
她也慶幸自己在早幾個星期的某一次偶遇中,有和蘇璟璇說起過自己在用這本日曆,和她於每一個節日都寫上一兩句祝福語令自己心頭一暖,更運用了「sweet」這個單詞。
「那我十二月再送一本給你。」當時蘇璟璇笑著,以半認真半調侃的語氣答道。
戴雨穎彎起了朱唇。
「不對,璟璇這話是不是在暗示只送給了我一個?還是有其他收禮者都和她說很喜歡這份禮物,所以她才願意再送,所以不是只為了我?」
暗戀一個人,總是無法節制地開始胡思亂想。
戴雨穎瞟了一眼牆上的純白色掛鐘,小息還有幾分鐘才完結,不等她再想出個合理藉口,身體已經自行離座,走了幾步,踏出了這困不住她的小房間。
映入眼簾的是蘇璟璇還停留在同一處地方,但她正和郭惠萍有說、有笑。
她好想說一句憑什麼……可有什麼憑什麼,人家今年還教她家政,比自己和她熟絡,也是再正常不過。
她立即轉過頭,不忍再看下去,便以一模一樣的伎倆試圖逃避走廊另一端、她不知道其實同樣關注她的人。
其實有時事後她都會反思,尤其當末日已在肉眼可見地快速逼近,到底是否愛了就該積極爭取?到底是否該置願望與快樂於首位,不留遺憾?但對於她這樣從小到大都十分內斂的人來說,就恐怕太難做到。
小息終究在錯過中完結,她嘆惋著回到教員室,蘇璟璇則一臉平靜地走回課室,準備上中文課。
拿好所需物品後,蘇璟璇透過窗口遙遙凝望邱詩琳捧著書本穿梭於人群中,她有一頭及腰的深褐色捲髮,經常身著一套熨得筆挺的西裝,輪廓分明並化著淡妝,尤像時裝雜誌的模特。她打扮利落亦優雅,在這間校風樸素的學校是有些格格不入,但無疑是最亮眼的存在。
「為了讓大家在亂世之中感到更安心,也令老師更了解同學的需要,學校舉辦了一系列支援學生精神方面的活動,當中包括『師友午餐』,逢星期三我會和一位同學吃飯,有哪位同學自願嗎?」邱詩琳抵達課室後,邊預備教材邊問道。
對於學生來說,不跟老師這種其實不熟卻經常企圖控制自己的人接觸是一件幸運的事,這只想像都能感到尷尬不堪的午餐,他們只會惡作劇般推舉別人去承擔。於是一些人默默低下頭祈求不被選中,一些左顧右盼看看誰會主動做這麼愚蠢的事,另一些則帶點兒幸災樂禍地竊竊私語起來,彷彿已預視到那個「幸運兒」的苦況。半晌,並沒有人回應邱詩琳的邀約。
如果最後沒有人答應自己,哪怕確實是難堪了點,但邱詩琳倒覺得是情理之中,畢竟剩下很少年輕人願意和長輩獨處一個多小時——雖然實際上她仍非常年輕。
這個班級裡卻有一人讓邱詩琳有所期待。邱詩琳在環顧眾人的間隙試探地望向那個女孩,她此刻仿似依舊如平時在認真地考慮老師的提議。邱詩琳不敢讓她覺察自己的目光,又忽然想起名字的事,便低頭在教師桌面的學生座位表上一番查找,竟真讓她找到了最理想的答案——那女孩就是蘇璟璇,她也許也沒察覺自己淺淺一笑。
良久,直至大家的聲音和情緒已變得不可控,邱詩琳必須出聲維持秩序,於是她再問了一次:「有同學願意嗎?」
一隻手在嚴肅的空氣中舉起,彷彿在為她撥開迷霧。
擁有雪亮眼神的人就如平日般回答了邱詩琳,絲毫沒有顧慮眾人詫異的目光,她考慮的好像只是自己星期三有沒有空。
邱詩琳的心中泛起一層淺淡的漣漪,偽裝出來的冷漠心態似被蘇璟璇撕開了一個缺口,內裡包裹的熾熱甚至不安,盼望她能接得住。
暫緩思想,兩人互相點頭,無聲交換「請多指教」的友好訊息。
與學校裡有人如釋重負的氣氛不同,楊受皺著眉,重複地轉動著辦公椅,手裡的鋼筆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他的另一隻手裡是剛剛掛斷的電話,電話那端的神秘人只言簡意賅:「你的女兒被Wild盯上了,執行者叫蘇璟璇,行動時間未知。」
楊受遣人追查了來電者的資料,卻發現他使用的是公共電話,並且用了變聲器。他的權力還未大到能隨意調取城市的監控片段,於是線索到這裡似乎便斷了。
關於蘇璟璇,儘管她是Wild的新成員,楊受早已查清了她的底細,她父母早逝,只有個相依為命的弟弟……
至於女兒,楊受有那麼一瞬間想把她軟禁保護起來,但這樣不免打草驚蛇,況且神秘人說的話不一定就是事實。
「銓。」思索了一會,楊受呼喚道,接著他把手划過脖子,蛇蠍般的眼睛逐漸彎成一把鐮刀的形狀,看得人心裡發毛。
謝銓立即意會,此時輪到他使盡渾身解數來守護愛人了。
「對了,再挑一個人的家屬處置了吧。」楊受補充道。
他已按耐不住與Wild來一場正面交鋒的念頭,今日終於等到一個理由。
「誰叫你Wild阻撓我呢?我也只是為了家族的存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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