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晚之後
那晚之後,我沒有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呆。
英文從基礎開始,甚麼動詞時態,我逐頁的背,還附加每日十個單詞。數學從第一條公式開始,中文——中文還好,但我也把老師發下來的模擬卷重新做了一次。老媽以為我撞邪,問我是不是在學校闖了禍。我說沒有,她不信,還摸了摸我額頭。我說我要溫書,她看着我,好像見到我頭頂上有光環。
「你沒有發燒吧?」老媽問。
「沒有。」
老媽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後轉過身,細細聲說了句「我兒子終於懂事啦」。她以為我聽不到,但我聽到了。
二、自修室的日子
那幾個星期,日曆上的格子一格一格被劃掉。自修室成了我每天放學後一定會去的地方。她旁邊的座位,也不再需要我用跑的才能坐到。有時候我比她早到,就把背包放在旁邊座位上,等她來了,才拿開。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我們在自修室裡交換着各自擅長的科目,像兩個在戰場上互相掩護的士兵。
英文課本是我最大的敵人。那些文法規則、詞語搭配、閱讀理解,每一頁都像一道我跨不過去的河。但她總是用同一種耐心,把題目拆開來,一點一點地解釋。「這個字不是這樣用的,你試試換另一個。」她說,把筆遞給我。我接過筆,在她的注視下寫了一個字,錯了。她用筆輕輕圈出來,沒有說話,只是把題目推回來,讓我再試。我又寫了一個。她看了看,點點頭。那個點頭,比任何分數都重。
有一次,溫書溫到很晚。自修室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冷氣機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楚。她伏在桌上睡着了,筆還握在手裡,筆尖停在一半沒寫完的方程式上。她的呼吸很輕,長長的睫毛貼着眼簾,完全不動。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是那種偷看的看,是反正她睡着了、不會發現的看。我發現她的眼睫毛在燈光下有一點點影子,落在臉頰上。我想繼續看,但又怕她突然醒來。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後低頭繼續做題。她醒來之後,甚麼都沒說,只是把外套還給我,然後低頭繼續寫。
三、麥當勞
不用上學的日子,我們也會去自修室。
星期六,自修室滿了。
我們站在市政大廈門口,她抱着筆記本,背着背包,我也背着背包。
「去哪裡?」她問。
我想了想。「麥當勞。」以前,我很討厭那些在麥當勞溫書的人,結果我反而成了那些人。
星期六下午的麥當勞,全是人。小孩在滑梯上尖叫,有一群小朋友在開生日會,櫃檯前排着長龍。我們在櫃位點了餐。等待時,我好像在不遠處看見了阿輝——那個背影,那件螢光綠的球衣,太熟悉了。他正在跟其他同學排隊買餐。
我的身體僵了一下。如果他轉頭看到我和彭芷盈在一起,星期一在班上他會說甚麼?「林遠你這個人,星期六跟彭芷盈去麥當勞?吓?你們去做甚麼呀?」然後全班都會望著我。然後彭芷盈可能會尷尬。然後——
「林遠?」彭芷盈看着我,「你在發甚麼呆?」
「沒有。」我說。
我轉過身,背對着阿輝的方向,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也擋住可能的視線。如果他要看到,就讓他看到吧。反正——我也不知道「反正」後面要接甚麼,但反正,我不想走。
我們找了角落一張小圓桌,桌面還有上一手留下的茄汁漬,她用紙巾擦了兩次。
她把英文題目推過來。然後,我把化學題目和筆記推過去。她咬着薯條,看我寫的方程式。我吃着她的新地——她說「你吃吧,太甜了」,其實是她特意叫的,還沒有加花生,她知道我喜歡草莓味。
「這條化學式要平衡。」我指着她寫錯的地方。
她湊過來看,頭髮掃到我的手背。很輕,但我感覺到了。淡淡的茉莉花味,很香。
旁邊那桌的小孩在唱生日歌,很大聲。但她好像聽不到,我也聽不到。
她看着我的化學筆記,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寫錯了甚麼。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甚麼?」
「你的化學筆記,字很醜。但寫的東西,很清楚。」
「喂,你是讚美我還是笑我?」
她沒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剛才的笑容,低頭繼續看我的筆記。那個笑容在嘴角掛了很久,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四、互相掩護
回到自修室,人還是很多。但我們的老位置還在。
數學是另一道坎。二次方程、三角函數、概率——這些東西在我腦裡像一堆符號。她教我拆解方程式,一步一步,像在拆一個複雜的積木模型。有一次,我做完了整整一題,她拿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把答案推回來。上面沒有叉,只有一個小小的剔號。我看着那個剔號,看了很久。她也是這樣教其他同學嗎?我沒有問。
化學輪到我幫她。她用螢光筆在題目上畫了又畫,眉頭皺得緊緊的。我湊過去,聞到那股很淡很香的味道——是頭髮的洗頭水還是衣服的柔順劑呢?我指着那條方程式:「這裡要平衡,左邊跟右邊要一樣。」她似懂非懂,我又說了一次。她忽然恍然大悟,在紙上飛快地寫下答案。然後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中文作文是她的弱項。她的文章很整齊,但總是太規矩了,像考試範文,每一段都工工整整,但讀完之後,記不住任何一句話。我在她作文旁邊寫了幾句評語,說這裡可以加個比喻,那裡可以多寫一句心裡想的話,不必總是「我感到很開心」,可以寫「開心的感覺像氣泡,從胸口升到喉嚨」。她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然後她說:「你中文真好。」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讚美,但我收下了。
休息的時候,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包餅乾,分了我一半。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味道,但我覺得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餅乾。我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我連她的背影都不敢看太久。現在她就坐在我旁邊,把餅乾遞過來,不用我去找。自修室的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筆尖還在沙沙地響,但我不再覺得它吵了。
五、期末考
期末考前一晚,我在房間裡把便利貼拿出來,攤在掌心。她的字跡還在。從「要早點,才有位置」到「如果你全部合格」,她跟我說的話,我全部都記住了。
明天就是期末考。我深吸一口氣,把便利貼放回抽屜,關上燈。我閉着眼,心裏將數學、物理公式和英語文法,好像播歌那麼樣重複了一次。
考試周。
第一天的考試科目是中文,這對我來說,還好,以前不怎麼溫書都可以合格,這次更應該手到拿來。在陳老師的一聲「開始」下,大家飛快的提筆,那怕損失零點一秒。我見她低着頭,沙沙聲寫了起來。我也埋頭於作答。
考試完結後,我和芷盈在操場。我問她:「考得怎樣?」她笑說應該比上次好,特別是作文。
我問她:「你今天還去自修室嗎?」
「今天不行,我有點事。」她說。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想說甚麼,但沒有說。
「喔,那你加油。」我微笑着回答。
其實那一刻,心裏有點失落,像水滴穿一層薄紙。她說「有點事」——那是甚麼事?我連問都不敢問。但我也知道,這種失落是無理取鬧的。她不是不去自修室,她只是今天有事。她不是不跟我一起去自修室,她只是——
只是我不知道那個「有點事」是甚麼。
第二天的科目是英文。我看着眼前的試卷,這不是這些天操練開的問題嘛。我心裏暗喜。提筆飛馳,在考試時間結束前十分鐘就完成了。
因為考試周,下午都不用上課。我和阿輝吃完了午餐,自己就跑到了自修室。
咦,她今天有來自修室。我走到她身邊的空位,坐下。她抬頭望了一眼,由書包裏拿出兩個麵包給我。原來她以為我還沒有吃午餐。我雖然已經很飽,但還伸手接住了。
我把手裏的麵包看了又看,又看了她。
「不喜歡吃嗎?」
「不是,不是。」我連忙搖搖頭,接着就把麵包往嘴裏塞。她看着我的樣子,笑了起來。
「昨天我家有飯局,家人生日,所以沒來。」她說,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解釋為甚麼今天帶了麵包。
我愣了一下。她在跟我解釋。她昨天說「有點事」,今天主動告訴我是甚麼事。她本來不需要解釋的。她不是一定要告訴我,她家有人生日。
「哦,生日快樂——」我說,然後發現自己說錯了。「我是說,生日快樂,你那個家人。」
她笑了。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大聲。
我已經飽到有撐死的感覺,但我還頂着飽死的心,把那兩個麵包吃完。我有點明白為甚麼古人說,死都要做隻飽鬼的理由。
就這樣,我們又在自修室待到八時。
接下來的考試,一科接一科。數學卷上,我每拆一條方程式,都像看到她用筆在紙上輕輕畫線的樣子。物理和生物,我盡了力,把記得的都寫進去。附加數和電腦,做完之後居然還有時間檢查。
很快兩周的考試結束了。
考試結束的那一刻,我沒有特別的感覺。不是有信心,也不是沒信心,而是這兩星期像一場很長的夢,夢裡只有試卷、題目、和她那張在自修室裡低頭寫字的側臉。現在夢醒了,我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我知道,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
時間又過了一星期。明天就是派成績表的日子,我有點緊張。
但如果我不合格呢?如果全部合格的「全部」,不包括我以為合格的那幾科呢?好快,我便呼呼入睡了。
六、成績表
第二天,成績表發下來的時候,我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那種從胃部升上來的、控制不住的顫。
中文:88。數學:75。化學:90。生物:70。物理:65。附加數學:75。電腦:75。英文——
我看着那個分數。65。我看了好久。
合格。
全部合格。
我坐在座位上,成績表在手裡。那幾個英文字母和數字在紙上靜靜地躺着,但我看的不是它們。是這些日子的片段。
從那張便利貼到這張成績表,中間隔着幾多個夜晚,我數不出來。
走廊上,她走過來。她把成績表收在背後,問我:「你怎樣?」
「全部合格。」
她笑了。不是那種淺淺的、禮貌的笑,是真的笑了,兩邊臉頰微微鼓起,眼睛瞇成一條線。
「我知道。」她說。
「你怎麼知道?」
「你化學那麼好,英文又溫習了那麼久。我猜到你會合格。」接着,她把成績表從背後拿出來——當然,每科都是八十五分以上。
我看着她的成績表,又看看自己的。那張紙上印着「全部合格」,是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風景。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幾個月前,我在課室裡偷看她的側臉,連目光都要小心翼翼。現在她站在我面前,笑着說「我猜到你會合格」。
「那——」我深呼吸了一下。「你記不記得,你說如果全部合格,你就會答應我一件事?」
「記得。」她說,語氣好平靜。「你說吧。」
我早就想好了。這幾個星期,每一次做完練習卷,每一次她幫我改完答案,每一次我們在自修室門口說再見,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如果我全部合格,我要她做甚麼。
我想過很多。想過叫她請我吃飯(太頹)。想過叫她教我英文直到永遠(太誇張)。想過叫她陪我去看電影(太明顯)。想過叫她送我一張她喜歡的專輯(太迂迴)。
最後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休息時她說過,她小學的時候學過溜冰,但很久沒去了。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我看到她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像在畫一個冰場。
「溜冰。」我說。「我想跟你去溜冰。」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比剛才笑得更開。
「溜冰?」
「溜冰。」
「好,」她說,「星期六,又一城。」
七、回家路上
放學回家路上,我把耳機塞到耳朵。耳機傳來陳慧琳的《最愛演唱會》——「明天開演唱會,願你我已經學會,如何抓得緊別人,看到曲終,然後到咖啡室碰杯。」
從「要早點,才有位置」到「如果你全部合格」,到星期六,到溜冰場。
我們的距離,又再拉近了一點。
我回到愛民邨樓下的路口,在那盞街燈下停了一會。地上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旁邊那段空位還在。但那不再讓我感到孤獨,反而像一個預留的位置。
星期六。又一城。溜冰場。
我回到房間,把那張便利貼從抽屜拿出來,再看了一次。她的字跡很小,很美。我把它放回抽屜,然後設定鬧鐘——星期六,早上九點。
我閉上眼睛,慢慢地入睡了。不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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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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