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2-5 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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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四節的英文課結束後，緊接著迎來了短暫的下課時間。

　　走廊上的喧囂聲再度響起，走動的腳步聲、推拉紗門的刺耳聲響交織在一起。

　　方芷薔看著黑板上殘留的粉筆字跡，正準備拿出下一堂課要用的課本，原本坐在前方的許佳瑩突然轉過身來。

　　許佳瑩的身材勻稱，一頭短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伸了個懶腰，對著方芷薔眨了眨眼睛，雙手撐在方芷薔的課桌邊緣。

　　「芷薔，妳要不要去上廁所？我們一起去吧！」許佳瑩一臉理所當然地發出邀請，圓潤可愛的臉頰上帶著亮堂堂的笑容。

　　方芷薔整個人愣了一下。

　　她的右手還握著原子筆，筆尖懸在課本上方，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一起去上廁所？

　　在方芷薔過去的認知與生活經驗裡，上廁所就是一件單純的生理需求，解決了就離開。

　　在以前的國中，女生們結伴同行去廁所，往往伴隨著一些不太好的預兆。

　　那可能意味著要在狹窄的空間裡交頭接耳、排擠某個同學，或者在背地裡散播著惡意的謠言。

　　她從來沒有參與過這種事情，也從來沒有人會主動站在她的桌前，用這種理直氣壯且毫無防備的語氣邀請她同行。

　　方芷薔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她滾動了一下喉嚨，嘴唇微張，正準備說「我不用去」的時候，許佳瑩已經從桌沿站了起來，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走啦走啦，下午坐了好多堂課，屁股都要開花了，順便出去走走、動一動嘛。」許佳瑩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晃了晃身體，神情看起來非常自然。

　　看著許佳瑩那雙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方芷薔原本到了嘴邊的拒絕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看著自己有些發白的手指，最後緩緩將筆放回桌上。

　　「……好。」方芷薔輕聲應道。

　　她撐著課桌站起身，拉了拉制服裙擺。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坐在旁邊安靜整理鉛筆盒的陳采晴也默默站了起來。

　　陳采晴的身材纖細，動作不疾不徐，她將桌上的講義對齊放好，隨後走到許佳瑩的身側。

　　「我也去。」陳采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

　　「太棒了，那我們三個一起走！」許佳瑩高興地拍了一下手，隨即轉身帶路，邁開輕快的步伐往教室外走去。

　　方芷薔跟在許佳瑩的後半步，而陳采晴則走在方芷薔的斜後方。

　　三人維持著一種有些奇妙卻又和諧的陣型，穿過吵雜的走廊，朝著洗手間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走廊兩側有不少高一的學生在嬉鬧，也有人注意到了她們這組奇妙的組合。

　　方芷薔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將視線固定在許佳瑩晃動的制服後領上。

　　「對了，芷薔，妳二姊真的好厲害喔。」

　　一走進女廁的排隊隊伍裡，許佳瑩就一邊看著鏡子整理自己有些亂掉的劉海，一邊轉過頭對著方芷薔說道：「我剛才在教室裡，聽那些同學說，芷菊學姐在高一的時候，根本就是天才耶。每一次月考，她幾乎都拿超高分，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啊？我有時候光是看那些課本，頭就痛得要命。」

　　方芷薔雙手有些侷促地交握在腹前，看著乾淨的磁磚地板，低聲回答。

　　「芷菊姊姊……她一直都很安靜地在看書。」

　　在她的記憶中，方芷菊確實總是待在角落，拿著筆不停地寫著。

　　即使家裡再怎麼混亂，方芷菊也像是有著自己的防護罩一樣，默默地沉浸在課本裡。

　　「真羨慕妳們家的基因。對了，妳有看過最近那部很紅的八點檔台劇嗎？就是那個《金色豪門》。」許佳瑩的話題轉得極快，眼睛閃閃發亮。

　　「裡面那個壞女人被發現是冒牌千金的那一集，昨天收視率超高耶！大家今天早上都在討論，妳有沒有看？」

　　方芷薔微微睜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金色豪門》？我……我沒聽過。」

　　「沒聽過？那最近網路上很有名的一部韓劇呢？就是那個男主角會讀心術的那部，那部的主題曲超級好聽的，歌手還來台灣開過演唱會喔！」許佳瑩一臉驚訝，繼續興致勃勃地問道。

　　方芷薔的雙手抓得更緊了。

　　她的生活裡只有無盡的公式抄寫、少得可憐的睡眠，以及過去那些灰暗的陰影。

　　就算搬到透天厝之後，她也沒有心思去關注任何影劇娛樂。

　　面對許佳瑩熱情的詢問，她感到一種無措，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口。

　　她害怕自己表現得太過落伍，會讓這得來不易的對話瞬間冷場。

　　就在方芷薔感到尷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站在一旁的陳采晴緩緩往前站了一步，神色自若地開口。

　　「許佳瑩，妳說的那部韓劇，主題曲確實不錯，但我記得沒錯的話，那一齣戲在台灣沒有正式的電視授權播放吧？大家都是在串流平台上看的。芷薔每天晚上都在念書，應該沒有時間去注意那些串流平台的最新片單。」

　　陳采晴看著許佳瑩，語氣淡淡地繼續說：「《金色豪門》那種重複性很高的狗血劇碼，台詞都差不多，不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話說妳是不是昨天看完之後，就沒有看書了，今天的英文小考，好像錯了五題嗎？」

　　「喂！采晴，不要隨便揭我的底啦！」許佳瑩頓時漲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抗議道，「我那是因為昨天太緊張了，沒有留意到，今天才會不小心把單字拼錯而已。不過妳說得也對，芷薔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不看電視的乖寶寶。」

　　陳采晴轉頭看向方芷薔，語調變得稍微溫和了一些。

　　「芷薔，妳不用在意。許佳瑩這個人，只要看到她覺得新奇的影片，就會到處跟人分享，班上部分的人，也常常接不上她的話。」

　　方芷薔抬起頭，看著陳采晴平靜的雙眼，心裡的那股緊繃感瞬間放鬆了下來。

　　她感激地對著陳采晴點了點頭。

　　「嗯，謝謝妳，陳采晴。」方芷薔的聲音依舊很輕。

　　「沒關係。」陳采晴微微點頭。

　　許佳瑩吐了吐舌頭，看著方芷薔，眼神裡沒有半點不耐煩，反而多了一種由衷的佩服。

　　「說真的，芷薔，我覺得妳超有毅力的。」許佳瑩雙手叉腰，一臉認真地說道。

　　「妳有芷荊學姐和芷菊學姐那麼優秀的姐姐，壓力一定很大吧？可是妳每天都那麼認真在念書，就算有些題目現在還不會，但我看得出來妳是真的非常用功。妳跟我這種只會混水摸魚、看八點檔的人完全不一樣，妳真的超棒的！」

　　方芷薔有些驚訝地看著許佳瑩。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超棒」。

　　她只是因為害怕落後，害怕自己配不上這個乾淨的環境，所以才拼了命地勉強自己。

　　在許佳瑩的眼裡，這種笨拙的努力，居然是一種值得稱讚的優點。

　　「我……我只是不想放棄。」方芷薔小聲地說。

　　「這就是最厲害的地方啦！」許佳瑩笑嘻嘻地拍了拍方芷薔的肩膀。

　　三人在洗手台前洗了手。

　　在走回教室的路上，陳采晴故意落後半步。

　　她從制服裙的口袋裡拿出手機，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迅速地敲擊著，傳送了一則簡訊。

　　「班長，我剛剛可是幫方芷薔穩固了她的第一份友情呢。」

　　發送成功後，陳采晴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已傳送」字樣，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她將手機收回口袋，若無其事地快步跟上了前方正在聊著午餐菜色的許佳瑩和方芷薔。

　　※

　　當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鐘聲迴盪在校園時，教室裡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學生們紛紛開始收拾書包，有些人在討論等一下要去哪裡吃點心，有些則急著去補習班。

　　許佳瑩轉過身，趴在方芷薔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

　　「芷薔！今天放學妳有沒有空？我們和采晴一起去學校對面那條街逛逛好不好？那裡有一家很有名的連鎖文具店，最近在辦週年慶，很多漂亮的筆記本和原子筆都在打折耶！」

　　方芷薔正把課本放進書包，聽到這個提議，她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跟同學一起去逛街。

　　這又是另一個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領域。

　　「我……」方芷薔遲疑了一下，隨後想到了家裡的狀況。

　　「我要先跟家裡說一聲。芷荊姊姊……如果不知道我去哪裡，可能會擔心。」

　　「對耶，應該要跟芷荊學姊說一聲才對。」許佳瑩非常贊同地點點頭。

　　「那妳快點傳訊息問問看，我們在這邊等妳。」

　　方芷薔從書包裡拿出手機，打開了她們三姊妹加上蘋姊的四人家庭通訊群組。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在螢幕上輸入。

　　方芷薔：「芷荊姊姊，放學後想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去學校附近的文具店逛一下，晚一點點回家。」

　　按下傳送鍵後，方芷薔有些緊張地盯著螢幕。

　　在過去的家庭裡，會有各種的問題產生，因此會迴避掉這種不必要的麻煩。

　　即便現在芷荊姊姊和蘋姊對她非常好，她依然無法完全免除這種本能的焦慮。

　　不到一分鐘，群組裡彈出了回應。

　　方芷荊：「好。」

　　依然是簡短、有力，沒有多餘贅字的風格。

　　緊接著，家庭群組裡，立刻連續跳出了好幾條訊息，伴隨著一個小貓揮舞螢光棒的動態貼圖。

　　小蘋蘋：「哇！芷薔要去跟同學逛街嗎？太棒了吧！」

　　小蘋蘋：「要玩得開心喔！功課的事情先放一邊，跟朋友在一起最重要了！」

　　小蘋蘋：「對了對了，肚子餓的話要記得吃晚餐喔，看要不要在外面跟同學一起吃，芷荊這邊有給妳零用錢對不對？不夠的話跟蘋姊說！」

　　看著螢幕上蘋姊傳來的那些熱情洋溢、甚至有些過度興奮的文字和貼圖，方芷薔一直緊繃著的肩膀徹底放鬆了下來。

　　她的心裡湧起一股奇妙的暖意。

　　「芷荊姊姊說可以。」方芷薔抬起頭，將手機收回包包裡，對著許佳瑩和陳采晴說道。

　　「耶！太好了！那事不宜遲，我們出發！」許佳瑩興奮地拉起書包，整個人顯得活力十足。

　　陳采晴也單肩背起書包，對著方芷薔微微一笑：「走吧。」

　　三個人一起走出了校門。

　　南都女中外的街道上，穿著制服的女學生們三五成群。

　　她們穿過斑馬線，來到了馬路對面那家規模頗大的文具批發廣場。

　　一走進店裡，琳瑯滿目的文具陳列在整齊的貨架上。

　　高聳的架子上一排排排列著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原子筆、自動鉛筆、筆記本和各式標籤貼紙。

　　「哇！妳們看，這區的自動鉛筆全部在特價耶！」許佳瑩一進去就直奔筆具區，興奮地拿起一隻粉紅色的筆。

　　「芷薔，妳看這隻！這隻握筆的地方有特別做軟墊，寫久了手指比較不會痛喔。妳每天會抄寫那麼多筆記，用這種筆最適合了！」

　　方芷薔走過去，看著那隻外觀精緻的自動鉛筆。

　　她以前用的都是最便宜、十塊錢一隻、塑膠外殼硬邦邦的藍色原子筆，常常寫到中指關節磨出一層厚厚的繭。

　　「這個……真的好用嗎？」方芷薔有些疑惑地問。

　　「真的好用，我用過這個牌子。」陳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指了指旁邊另一款藍色的筆。

　　「不過，如果妳要長時間寫字，我推薦這一款。它的重心設計在筆尖的部位，寫字的時候不用花太多力氣壓筆，手腕比較不容易酸。」

　　陳采晴又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一本活頁紙筆記本。

　　「還有這個，這款筆記本的紙張品質比較好，用鋼筆或比較水的原子筆寫字時，墨水不會滲透到背面。芷菊學姊給妳的那本筆記本是精裝的，妳可以用這種活頁紙來做平時的練習題，寫錯了可以直接抽換，不用整本重新抄寫。」

　　方芷薔聽著她們兩個人的分析，眼裡閃過一絲茫然。

　　一隻自動鉛筆、一本筆記本，原來還有這麼多的學問和講究。

　　對她來說，這些彩色的、設計精美的小東西，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看著許佳瑩和陳采晴認真幫她挑選、對比的模樣，她心裡那股生澀與不安漸漸被一種踏實的感覺所取代。

　　「那我……買這兩個。」方芷薔指了指陳采晴推薦的那隻筆，以及那本活頁筆記本。

　　「這就對啦！相信采晴的眼光準沒錯，她可是我們班上的文具達人。」許佳瑩一邊說著，一邊往自己的購物籃裡放了幾包彩色的便條紙。

　　結完帳後，三個人拿著各自的小提袋，走出了文具店。

　　此時天空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馬路上的車流量變大，公車進站時發出沉悶的引擎聲。

　　她們站在公車站牌前，準備在這邊各自搭車回家。

　　「今天真的超開心的！」許佳瑩抱著自己的書包，對著方芷薔揮了揮手。

　　「芷薔，明天上課見囉！如果有不會的題目，雖然我可能也不太會，但我們可以一起去煩采晴！」

　　「喂，不要隨便幫我答應。」陳采晴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笑意。

　　她看著方芷薔，點了點頭。

　　「明天見，路上小心。」

　　「明天見。」方芷薔看著她們。

　　看著兩個女孩子準備轉身，方芷薔有些侷促地動了動肩膀。

　　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手指微微張開，像是第一次學習這個動作一樣，笨拙地朝著她們揮了兩下。

　　「……明天見。」方芷薔輕聲說道。

　　看到方芷薔揮手的動作，許佳瑩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也用力地回揮了幾下。

　　陳采晴則是微微揚起嘴角，轉身走向了另一側的道路。

　　方芷薔獨自一人站在公車站牌下。

　　她手裡提著剛買的文具袋，隔著塑膠袋，能摸到新筆記本堅硬的邊角和新筆的形狀。

　　公車緩緩靠站，氣壓煞車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方芷薔排隊走上公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路燈的亮光在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她伸出右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就在剛才，她主動向別人揮了手。

　　在這個曾經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甚至有些畏懼的城市與學校裡，她好像不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方芷薔靠在椅背上，握緊了手中的文具袋。

　　她覺得自己好像有哪裡變得不太一樣了。

　　而這種不再隨時隨地豎起全身尖刺的感覺，好像還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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