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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鹿看著名牌上的名字,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幾天前她還在便利商店打工,現在卻站在這裡,周圍是一百個比她漂亮、比她會打扮、比她更有自信的女孩。有人正在用手機直播,有人在跟同公司的練習生聊天,有人已經開始熱身拉筋,動作熟練得像專業舞者。
陳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運動鞋,鞋帶有一點髒,左腳那隻的鞋頭磨了一層皮。她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綁緊,然後站起來,告訴自己:「沒關係,反正沒有人會注意我的鞋。」
等待區的另一端,玄夢鴿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從下車的那一刻就被人注意到了。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是因為她什麼都沒做。沒有東張西望,沒有緊張地滑手機,沒有跟旁邊的人搭話。她只是拖著行李箱走進大廳,接過名牌,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然後打開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字,沒有人看得懂那是什麼語言。
有人低聲說:「那個女生好有氣質。」也有人說:「她是不是哪家公司的練習生?怎麼一個人?」還有人說:「她長得好像演員,就是那種——很高冷的感覺。」
玄夢鴿沒有聽見這些話。就算聽見了,她也不會在意。她正在看書,書裡寫的是文藝復興時期某位畫家的一生——他如何在貧窮中堅持創作,如何被世人誤解,如何在死後才被承認。她讀到一半,忽然覺得自己和那位畫家有一點像。不是才華,是那種「不被理解」的感覺。
不過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大廳的廣播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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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所有練習生至主訓練館集合。」
主訓練館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挑高的天花板,落地鏡從地面延伸到牆頂,燈光白得刺眼。地上貼著整齊的標記號碼牌,從1到101,像一個巨大的棋盤,每一格站一個人。
她站在位置上,周圍的人比她高半個頭。她下意識挺直背脊,但還是矮了一截。她安慰自己:「沒關係,跳舞的時候矮的人比較靈活。」雖然她也不太確定這是真的還是只是自己編來安慰自己的。
她站在前排,左邊是一個綁著高馬尾的女生,右邊是一個不停在抖腳的女生。她沒有跟她們說話,只是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身前,安靜地等待。她注意到舞台上的燈光正在調試,幾名工作人員拿著對講機走來走去,導師席上還空著,四個位子,四張名牌,名字被紅布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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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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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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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燈光暗下,只剩舞台中央一束光。大螢幕亮起,深紫色的背景上浮現出金色的字體:《星耀計畫》。
姜製作人拿起麥克風:「歡迎來到《星耀計畫》。」他的聲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共鳴,不需要用力就能讓全場聽見。「接下來的幾個月,你們會在這裡接受訓練、考核、淘汰,只有九個人能出道。」
沒有人說話。
「今天,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你們互相還不認識,不知道誰會是隊友,誰會是對手。但從現在開始,你們要記住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站在這個舞台上,沒有人會因為你年紀小而讓你,沒有人會因為你經驗不足而同情你,更沒有人會因為你『很努力』而給你加分。我們只看結果。」
陳鹿吞了一口口水。
玄夢鴿正在看姜製作人身後那塊大螢幕。螢幕已經暗下來,但邊緣還有一圈微微的光,像某種正在後台運作的機器,隨時準備再次亮起。她注意到天花板的角落有幾盞紅燈,很小,像螢火蟲,亮一下,暗一下。那是攝影機的指示燈。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走進大廳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已經被記錄了。
沒有人告訴她,但她看得出來。那些攝影機不是藏在角落,是光明正大地架在那裡——天花板、牆角、門框上方,甚至舞台兩側都有移動式的鏡頭。鏡頭沒有被遮蓋,沒有被關閉,它們一直在運作,紅燈一直亮著。
姜製作人的視線掃過全場,像在確認每個人都有在聽。「這個節目是全程錄影。從你們走進這棟建築物的那一刻起,到你們離開的那一天,除了睡眠時間和廁所,你們都在鏡頭裡。走廊、練習室、餐廳、宿舍的公共區域全部都有攝影機。」
台下開始騷動。有人下意識轉頭去看牆角的紅燈,有人整理頭髮,有人把原本駝著的背挺直了。陳鹿沒有轉頭,她只是把原本垂在臉頰旁邊的頭髮塞到耳後,然後把手放下來,放在身體兩側,不敢亂動。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被拍到——她剛才挖鼻孔了嗎?沒有。她剛才摳指甲了嗎?好像有。她剛才蹲下來綁鞋帶的時候,鏡頭有拍到她的鞋頭磨破的那一塊嗎?
她不知道。但她開始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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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室、錄音室、舞蹈教室,都會有固定的攝影機。另外,節目組會安排跟拍攝影師,不定時進入你們的練習空間。你們不需要對著鏡頭說話,也不需要刻意表現什麼。自然就好。」他說「自然就好」的時候,語氣沒有一絲溫度,像在說「這很簡單」,但大家都知道,一點都不簡單。
「接下來說明生活規範。這部分很重要,我只說一次。」
「第一,手機。訓練期間,手機統一保管。每天晚上九點到九點半你可以使用半小時。其餘時間,手機由節目組保管。不過,如果你成為A班就可以有更多提出要求的權利。」
有人發出低低的哀嚎。陳鹿沒有哀嚎,但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因為她離不開手機,是因為她原本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媽媽。媽媽的身體不好,晚上的時候常常咳嗽,如果聽到她的聲音會好一點。現在她不知道能不能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打給媽媽。半小時,夠嗎?應該夠吧?她不太確定。
玄夢鴿聽到這條規定時,沒有什麼感覺。她本來就不常用手機,也不會在訓練期間滑社群媒體。她唯一會用手機做的事是——看時間、收郵件、還有回覆父親和哥哥的訊息。但她不打算回覆。至少現在不想。
「第二,飲食。訓練中心提供三餐,時間固定。早餐七點到八點,午餐十二點到一點,晚餐六點到七點。用餐時間以外,餐廳不開放。零食可以自備,但不允許在練習室內進食。」
陳鹿心想:她沒有帶零食。她連行李箱都是臨時收拾的,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雙備用運動鞋、和一本她說要讀但大概不會讀的英文單字書。她現在後悔了,她應該帶餅乾的。
「第三,作息。晚上十一點熄燈,早上六點起床。熄燈後不得離開寢室,不得在走廊逗留,不得大聲喧嘩。」
玄夢鴿聽到這裡,快速在腦中計算:六點起床,到七點早餐之間有一個小時。她可以用這一個小時做發聲練習,或者在走廊上——不對,走廊有攝影機,而且熄燈後不能逗留,但天亮之後呢?她需要在明天的說明會上問清楚。
「第四,關於評級。」姜製作人的語氣沒有變,但台下的人明顯繃緊了。「第一次評級考核,你們每個人要準備一首歌和一支舞。表演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分鐘。可以自選曲目,也可以使用節目組提供的曲目。考核順序抽籤決定。」
陳鹿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她原本以為只要學主題曲就好,現在忽然多了一個「自選曲目」。她會什麼?她會唱什麼?她會跳什麼?她會唱的歌大部分都是從手機裡聽來的,她會跳的舞是在便利商店倉庫裡自己亂跳的。她沒有學過正規的舞蹈,沒有上過正式的唱歌課,她唯一會的東西是——在客人結帳的時候,跟著店裡的廣播音樂輕輕點頭。
她覺得自己完蛋了。
玄夢鴿也在想自選曲目的事。但她想的不一樣。她已經知道自己要唱什麼、跳什麼。她從三歲開始學芭蕾,七歲開始學鋼琴,十二歲開始學聲樂,她的自選曲目不需要臨時準備——她早就準備好了。她只是沒有想到,這些從小被逼著學的東西,有一天會變成她自己選擇的武器。
「第五,關於主題曲考核。」姜製作人繼續說。「七天後的主題曲考核,評分標準剛才已經說明過。我要補充的是,這次考核的結果,會連同第一次評級考核的結果,一起決定你們的初始等級。」
台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問:「所以是兩次考核的平均嗎?」有人說:「不對,應該是加權。」還有人說:「可是第一次評級是自選曲,第二次是主題曲,難度不一樣,怎麼比?」
姜製作人沒有回答這些問題。他只是說:「等級不是固定的。每一次考核後,等級都會重新調整。有人會升,有人會降。最後留在A班的九個人,就是出道的候選人。」
候選人。這個詞讓陳鹿的手心開始出汗。她不是候選人,她連自己會不會被淘汰都不知道。但她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候選人——她只是想試試看。試試看自己能不能做到。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讓媽媽在電視上看到她。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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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分配結果,是貼在走廊公告欄上的。A4紙,白底黑字,沒有廢話,一行一行列著房號與姓名。陳鹿擠在人群裡,仰著頭,從第一行開始找自己的名字。
606號房。陳鹿。還有一個名字。她目光往右邊移動,愣住。
玄夢鴿。
陳鹿不認識這個名字。但她在心裡默念了兩遍,覺得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很好看——像一首詩的題目,不像一個人的名字。她不知道這個叫玄夢鴿的人是誰,長什麼樣子,好不好相處,但她希望這個人不會介意她晚上會翻來翻去,不會介意她把運動鞋放在床底下,不會介意她偶爾會忘記關燈。
同一時間,走廊另一端。玄夢鴿也在看公告欄。她先看到自己的名字,然後看到旁邊那個名字。陳鹿。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好奇。她只是默默記住這個名字,然後轉身離開。
她唯一想的是:希望這個人睡覺不會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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