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第三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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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光年間，台灣府城夏天悶熱。

　　太陽像一團火一樣掛在天上，把地面上的沙土曬得滾燙。

　　大井頭一帶的人潮川流不息，有挑著擔子的菜販、有光著膀子的碼頭苦力，還有坐著轎子的官紳。

　　在這個熱鬧的街市上，沒有人注意到一對正往西門方向走去的父女。

　　父親叫陳阿祿，是一個皮膚乾癟、雙眼渾濁的賭徒。

　　他身上那件粗麻布衣已經破爛不堪，上面沾滿了灰塵。

　　他的右手死死抓著一條粗草繩，繩子的另一頭緊緊勒在一個十歲少女的手腕上。

　　少女名叫阿月。

　　她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石板路上，腳底已經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渾身發抖。

　　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混合了汗水與泥土的髒污。

　　她的眼睛裡沒有光，只有無盡的驚恐。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昨天晚上，她躲在破草屋的灶台後面，親耳聽到父親為了抵償賭債，把她以十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歡紅閣。

　　「阿爹，求求你，不要賣我……我會多織布，我每天少吃一頓飯，求你帶我回去……」

　　阿月一路上都在哀求，聲音早就哭得沙啞，聽起來像是一隻受傷的幼獸在低鳴。

　　陳阿祿連頭都沒有回。他一邊扯著繩子往前拽，一邊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唾沫。

　　「別廢話！老子養了你十年，已經夠對得起你了。家裡連一粒米都沒了，你弟弟還要娶媳婦，你不去換錢，全家都要餓死！到了歡紅閣，有吃有穿，總比跟著我挨餓強！」

　　陳阿祿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阿月看著父親那微微駝背的背影，心裡那一絲微弱的希望開始慢慢熄滅。

　　這就是生她養她的父親，為了幾吊錢，可以像賣一頭豬一樣把她送進地獄。

　　兩人在一棟裝飾著紅燈籠、二樓掛著竹簾的木造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棟樓的門口漆著鮮豔的紅漆，只是那紅漆已經有些剝落，露出了裡面發黑的木頭。門梁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歡紅閣」三個字。

　　陳阿祿粗暴地推開大門，把阿月拉了進去。

　　屋子裡的窗戶都關著，光線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散發著昏黃的光。

　　大廳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化著濃妝的女人，她們穿著薄紗衣裳，露出蒼白的手臂，正無精打采地搖著團扇。

　　看到有人進來，她們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隨後又轉過頭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個身形肥胖、穿著花綠緞子衣裳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

　　她是這裡的鴇母，人稱廖大娘。廖大娘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說話時，臉上的粉隨著她的笑容撲簌簌地往下掉。

　　「喲，陳老三，人帶來了？」廖大娘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隻戴滿銅戒指的手，捏住阿月的下巴，強行把她的臉抬了起來。

　　阿月本能地想要掙扎，但廖大娘的手勁極大，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她的骨頭。

　　廖大娘仔細端詳了阿月一會兒，又捏了捏她的肩膀和手臂，嫌惡地皺了皺眉。

　　「長得倒是還算端正，就是太瘦了，跟個乾柴棒似的。這樣的人，得養上好幾個月才能接客。十兩銀子太貴了，最多五兩。」

　　陳阿祿一聽要少五兩銀子，頓時急了，連忙賠笑說：「大娘，您行行好。這丫頭雖然瘦，但骨架好，過幾天給她吃點飽飯，身子自然就豐腴了。而且她還是個黃花閨女，絕對值十兩！」

　　阿月站在一旁，聽著這兩個人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一樣決定她的命運。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只覺得渾身發冷，胃裡一陣陣地翻江倒海。

　　廖大娘從腰包裡摸出幾錠碎銀，重重地拍在桌上。

　　陳阿祿眼睛一亮，立刻撲上去把銀子抓在手裡。

　　他連看都沒看阿月一眼，轉身就往大門口跑去，生怕廖大娘反悔似的。

　　「阿爹！阿爹！」阿月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想要追出去，卻被兩個高大的護院一把按倒在地上。

　　她的臉貼在冰冷、粗糙且佈滿灰塵的木地板上。

　　她眼睜睜地看著大門在自己面前重重地關上，那道刺眼的光線被隔絕在外。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徹底被拋棄了。

　　廖大娘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阿月，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狠。

　　「進了歡紅閣的門，你就是這裡的鬼。別給我哭哭啼啼的，壞了這裡的風水。來人，把她帶到後院的柴房去，先關她三天，磨磨她的性子！」

　　兩個護院粗暴地拖著阿月的胳膊，像拖一具屍體一樣，把她沿著狹窄發霉的走廊拖向後院。

　　阿月沒有反抗，她的雙腳在地上磨出了兩道血痕，她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

　　柴房很小，裡面堆滿了乾柴和破舊的雜物。

　　唯一的窗戶被幾根粗木條死死釘住，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透過縫隙照進來。阿月被扔進去後，門立刻被鎖上了，發出「喀嚓」一聲脆響。

　　阿月蜷縮在角落裡。黑暗中，她能聽到老鼠在乾柴堆裡爬行的窸窣聲。

　　她抱著膝蓋，渾身不停地發抖。此時此刻，她的腦海裡全是剛才父親拿了銀子轉身就跑的畫面，以及廖大娘那張令人作嘔的嘴臉。

　　她恨。

　　她恨自己的父親，恨那個為了生計可以隨意踐踏女兒的男人。

　　她恨廖大娘，恨這個把人當成牲口的鴇母。

　　她恨這棟樓裡的每一個人，甚至恨街上那些行色匆匆卻對她的哭喊視而不見的陌生人。

　　三天裡，沒有人給她送水，也沒有人給她送飯。

　　到了第四天清晨，柴房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粗壯的丫鬟端著熱水和乾淨的衣服走了進來。

　　她們二話不說，強行扒光了阿月身上那件破爛的衣服，用粗糙的毛巾用力擦拭著她滿是泥土和血跡的身體。

　　阿月因為極度飢餓和缺水，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像一個木偶一樣，任由她們擺弄。

　　擦洗乾淨後，她們給阿月換上了一件麻衣。

　　這布料貼在皮膚上很滑，但阿月卻覺得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身上爬一樣難受。

　　她們把阿月拉到了專門用來調教的房間。

　　房間裡擺著一張大圓桌，上面放著幾盤吃剩的冷菜。

　　廖大娘坐在一張鋪著紅錦緞的靠椅上，嘴裡含著一根長長的煙管。

　　「想通了嗎？」廖大娘吐出一口白煙，看著阿月。

　　阿月站在那裡，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角。

　　她看著廖大娘，用盡全身的力氣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接客。死也不接。」

　　廖大娘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放下煙管，緩緩站起身，走到阿月面前。

　　「啪！」

　　一個極其響亮的耳光甩在阿月的臉上。

　　阿月整個人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立刻流出了鮮血，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

　　「嘴硬是吧？老娘花錢買你回來，可不是讓你當大小姐的！」廖大娘大聲尖叫著。

　　「在歡紅閣，還沒有老娘治不服的婊子！來人，拿鞭子來！」

　　兩個身材魁梧的護院拿著浸了鹽水的皮鞭走了進來。

　　他們把阿月反綁在一根粗木柱上。

　　廖大娘坐回椅子上，冷冷地吩咐：「給我打。只要不打死，隨便怎麼打。打到她點頭為止。」

　　鞭子在空中劃出呼嘯的風聲，重重地落在了阿月的背上。

　　「啪！」

　　麻衣瞬間被撕開一條口子，裡面的皮肉翻了出來，鮮血滲了出來。

　　阿月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只是發出一聲悶哼，雙眼死死地盯著廖大娘。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無窮無盡的怨毒。

　　「啪！啪！啪！」

　　鞭子一聲接一聲地落在她身上。

　　劇烈的疼痛像火燒一樣蔓延到全身，阿月的身體因為抽搐而劇烈抖動。她的背部很快變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她的腿流了下來，在木地板上匯聚成了一小灘。

　　「服不服？接不接客？」廖大娘在一旁尖叫著問。

　　阿月抬起頭，吐出一口血水。她的眼睛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死死盯著廖大娘，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不接……」

　　「繼續打！給我狠狠地打！」廖大娘氣急敗壞地吼道。

　　鞭刑持續了很久，直到阿月徹底昏死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時，自己又被扔回了那個黑暗的柴房。

　　身上的傷口因為沒有處理，已經和貼身的衣服黏在了一起。

　　只要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痛。

　　汗水滲入傷口，帶來一陣陣像針扎一樣的劇痛。

　　她躺在骯髒的地上，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歡紅閣又開始熱鬧起來，二胡與琵琶的聲音、男人們放蕩的笑聲、女人們虛偽的迎合聲，穿過厚厚的牆壁，一聲聲地傳進阿月的耳朵裡。

　　這些聲音在阿月聽來，就像是地獄裡的惡鬼在咆哮。

　　「為什麼……」阿月在黑暗中看著屋頂，眼角流下了兩行血淚。

　　「為什麼是我？我做錯了什麼？」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只是出生在一個貧苦的家庭，她只是有一個好賭的父親，她只是生在這個世道。

　　這個世界卻要把她逼上絕路。

　　她看著周圍的黑暗。

　　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但她的心裡，卻有一股比生命更強烈的東西在瘋狂生長。

　　恨意。

　　她恨這個把她賣掉的父親。

　　她詛咒他賭錢輸光所有的血肉，詛咒他死在無人的荒野，屍體被野狗啃食。

　　她恨這個毆打她的廖大娘。

　　她詛咒這棟歡紅閣被大火燒成灰燼，詛咒這裡的所有人在烈火中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恨那些來這裡尋歡作樂的男人。

　　她詛咒他們的子孫後代都不得好死，詛咒他們的血肉一寸寸爛掉。

　　她恨這個台灣府城。

　　這座表面上繁華無比的城市，底下卻埋滿了像她這樣的女孩的骨頭。

　　這股恨意像火一樣燃燒著她的靈魂，給了她最後一絲力量。

　　她撐著地面，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爬了起來。

　　每動一下，背上的傷口就會重新撕裂，鮮血順著她的衣角不停地滴落。

　　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種極其扭曲、恐怖的笑容。

　　她站穩了身體，看著對面那堵由粗糙紅磚砌成的牆壁。

　　牆壁很厚，很硬。

　　阿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叫。

　　她只是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將所有的恨意凝聚在雙腳上，瘋狂地朝著那堵紅磚牆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柴房裡震動。

　　阿月的額頭重重地撞在紅磚上。

　　她的頭骨瞬間碎裂，鮮血和腦漿混在一起，像盛開的花朵一樣在牆壁上綻放。

　　她的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緩緩倒在地上。

　　她還沒有立刻死去。

　　她的身體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她的嘴裡和鼻孔裡噴湧出來，將她身上的麻衣染成了深褐色。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死死地瞪著前方，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但那裡面的怨恨卻沒有減弱半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阿月一邊抽搐，一邊用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低聲喃喃自語著。

　　那聲音極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顯得無比清晰和刺耳。

　　「我記住你們了……」

　　「我記住你們每一個人了……」

　　「陳阿祿……廖大娘……還有這棟樓裡的每一個人……」

　　「我不會走……我死也不會走……」

　　「我會在黑暗裡看著你們……看著你們一個個……把心肝都掏出來……」

　　「我要你們……用血來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為了微弱的喉音。

　　她的身體停止了抽搐。

　　阿月死了。

　　她死在道光年間一個悶熱的夏夜，死在台灣府城一個骯髒的柴房裡。

　　她的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角殘留著兩道暗紅色的血痕。

　　柴房裡突然颳起了一陣陰冷的風。

　　這風不像是從窗戶吹進來的，倒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一樣。

　　風吹過柴房的每一個角落，吹在阿月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上。

　　牆壁上那灘鮮紅的血跡，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詭異。

　　那血跡慢慢往下流淌，在乾硬的地面上勾勒出一個扭曲的圖案，彷彿是一張充滿怨恨、正在咆哮的臉。

　　※

　　第二天清晨，當丫鬟推開柴房門準備送飯時，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月。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打破了歡紅閣清晨的寧靜。

　　廖大娘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當她看到阿月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以及那雙死死瞪著門口的眼睛時，不知為何，心底深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種冷，是直接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晦氣！真是晦氣！」廖大娘一邊用手帕捂著嘴，一邊大聲嚷嚷著。

　　「快！快把她抬出去！隨便找個荒郊野外埋了！別讓客人看見！」

　　幾個護院手忙腳亂地走進來。

　　當他們試圖去抬阿月的屍體時，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抬不動。

　　阿月的屍體重得像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地黏在地面上。

　　「大、大娘……這丫頭……太沉了……」一個護院臉色蒼白，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廖大娘氣得破口大罵。

　　「沒用的東西！幾個人連個死丫頭都抬不動？給我用力！」

　　幾個護院咬緊牙關，拼盡全力。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撕裂聲，阿月的屍體終於被抬了起來。

　　她後腦勺的一部分皮肉卻死死地粘在了那堵紅磚牆上，留下一大片發黑的血跡和幾縷頭髮。

　　更詭異的是，無論護院們怎麼努力，阿月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始終無法閉上。

　　不管用布怎麼遮擋，那雙眼睛都像是能穿透布料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終護院們用一張破草蓆將阿月裹住，慌慌張張地抬出了歡紅閣。

　　他們把屍體抬到了府城外的一處亂葬崗，隨便挖了個淺坑，把屍體扔了進去，連土都沒有蓋實，便急忙逃回了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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