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 第五章談判

接下來的十三年，過得像一場夢。

或者說，像一場沒有盡頭的碼頭清晨——天色永遠是灰濛濛的，肩上永遠壓著沉重的貨物，腳下永遠是搖晃的跳板。但黃勝不再只是托米的咕喱了。

東義和成立之後，鍾海成了碼頭上最能與英國人打交道的人物。他調解糾紛、跟貨主談價錢、為鄉里出頭。東莞咕喱們都稱呼他為「大海哥」——一個能讓所有人聽話的人。

黃勝跟在他身後，默默地看、默默地學。

他學的不是拳頭，是規矩。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什麼人可以打，什麼人不可以得罪。什麼生意可以做，什麼錢不能賺。

他學得很快，連寫字也慢慢學會了。

那些年，碼頭上的械鬥雖然少了，但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大規模的衝突確實少了，但小規模的摩擦仍然時有發生——有時候是為了爭一個泊位，有時候是為了搶一船貨，有時候只是因為一句酒後失言。

每次發生衝突，鍾海都會帶著黃勝一起去處理。他讓黃勝站在旁邊，看他怎樣跟人談判、怎樣判斷形勢、怎樣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

有一次，兩幫東莞苦力為了爭奪一艘運糖船的卸貨權，幾乎要在碼頭上打起來。黃勝趕到現場時，雙方已經手持鐵鉤對峙，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全部收聲。」鍾海說。就四個字。

他沒有大聲喝罵，沒有用氣勢壓人。他只是站在兩幫人中間，用那雙鋒利的眼睛環顧四周，然後慢慢地說：「你哋係自己人，唔係敵人。呢船糖，一半俾呢邊，一半俾嗰邊。邊個唔服，同我講。」

沒有人不服。

事後，黃勝問他：「點解你唔罰佢哋？」

「罰咩？」鍾海說。「佢哋爭嘅係飯碗，唔係意氣。你罰佢哋，只會積怨。你俾佢哋一人一半，佢哋就會記得，跟你做嘢有飯食。」

黃勝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除了學談判，黃勝也開始學認字。

那是鍾海要求的。有一次，一個貨主送來了一張中文貨單，上面列出了這船貨的種類和數量。黃勝看了半天，只認得幾個簡單的數字，其他全部看不懂。鍾海看到了，沒有說什麼。第二天，他拿來了一本《三字經》和一支毛筆，放在黃勝面前。

「由今日開始，每日學十個字。」

黃勝愣住了。「大海哥，我......我咁大個人......」

「你今年幾歲？」

「二十三。」

「二十三歲，好老咩？」鍾海坐下來，把毛筆塞進他手裡。「你而家唔學，十年之後你三十三，仲係唔識字。你學咗，十年之後你就識寫帳簿、睇貨單、同貨主傾價錢。碼頭上嘅嘢，唔可以永遠靠人哋講——你要自己識睇、識寫、識計數。」

黃勝看著手中那支毛筆，沉默了一會，然後翻開了《三字經》的第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鍾海一字一字地讀。

「人之初，性本善。」黃勝跟著讀，聲音有些僵硬，但那雙習慣了握鐵鉤的手，開始笨拙地握住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他人生中第一個認得的字。

人。

往後的日子裡，他每天放工之後，都會在咕喱館的油燈下練字。強仔有時候會坐在旁邊看，笑著說他寫的字「好似鬼畫符咁」。黃勝不理他，繼續一筆一劃地寫。

一年之後，他已經能夠看懂簡單的帳簿和貨單。三年之後，他能夠自己寫帳目、記錄收支。五年之後，他能夠看懂貨主送來的各種中文文件——貨單、收據、簡單的合約——不再需要靠別人轉述。

這個能力，在碼頭上極其罕見。大多數苦力都是文盲，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黃勝成為了少數能夠讀寫的人，這讓他在處理碼頭事務時，比其他人多了一份優勢。

至於英文，他始終只停留在幾句簡單的日常用語——是這些年來在碼頭上跟英國船員打交道時耳濡目染學來的，勉強可以打招呼、講價錢、數數字，但再多就沒有了。真正需要與英國人交涉的時候，他還是要靠鍾海。

一八九五年，黃勝二十八歲。

那一年，碼頭上發生了一件事，讓黃勝第一次在沒有鍾海的情況下，獨立處理了一場衝突。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一個東莞苦力和一個四邑苦力在碼頭上的大排檔裡因為賭博起了爭執。本來只是一場酒後打鬥，但四邑苦力回去之後，叫來了十幾個同鄉，把那個東莞苦力打了一頓。

消息傳到黃勝耳中時，他正在佛山人開的武館練拳。他穿上衣服，帶著強仔和幾個兄弟，直接去了四邑苦力聚集的咕喱館。

那是一間比東莞館更破舊的房子，裡面住著二十幾個四邑苦力，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煙草的煙霧和汗臭味。他們看到黃勝進來，全部站了起來，有些人已經握緊了拳頭。

黃勝沒有帶武器，也沒有帶很多人。他只是一個人走進去，在屋子中央站定。

「邊個係話事人？」他問。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出來，滿臉鬍渣，胸口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我。你點稱呼？」

「黃勝。」

這個名字落在空氣中，屋裡的氣氛變了。那些原本握緊拳頭的四邑苦力，開始悄悄地把手鬆開。

「勝哥，」鬍渣男人的語氣軟了下來，「件事係你嘅人先郁手嘅。」

「我知。」黃勝說。「佢賭輸咗唔認數，打咗你嘅人一拳。但係你嘅人打斷咗佢三條肋骨。」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鬍渣男人身上。

「我有個建議。你嘅人嘅醫藥費，我出。我嘅人嘅醫藥費，你出。呢件事就咁完。以後大家仲係可以一齊喺碼頭上開工。」

鬍渣男人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好。」

走出咕喱館之後，強仔忍不住問他：「點解你要幫佢哋出醫藥費？我哋冇做錯喎。」

「邊個話冇錯？」黃勝反問。「我哋嘅人賭輸咗唔認數，郁手先。佢哋嘅人打得太重手。兩邊都有錯。」

他停下來，轉身看著強仔。

「你記住，做大佬嘅，唔係要贏晒所有人。係要令所有人都可以落台。你俾人一條路行，佢就會記得你嘅人情。你逼到人哋冇路行，佢就會同你死過。」

強仔默默地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一八九七年，黃勝三十歲，已經是東義和在上環碼頭一帶的小頭目，手下有三十幾個兄弟，專做白米搬運——每天都有運米船泊岸，每包米的利潤雖然微薄，但積少成多，足以讓咕喱館的日子過得比其他碼頭寬裕。

那年夏天，干諾道西的米商聯合加價，碼頭上的白米搬運費卻被壓到歷史新低。米商們的理由很簡單——最近多了很多人從內地來港，願意低價接工，市場變了。

「再咁落去，兄弟要食粥水啦。」強仔——如今已經不再是瘦弱的少年，而是黃勝最信任的左右手——把帳本摔在桌上。

黃勝沒有說話。他站在咕喱館門口，望著干諾道西那一排米舖。這些米舖的東主大多是潮州人，而碼頭上負責搬運米的苦力很多是東莞人。一方賣米，一方托米，本是唇齒相依，卻永遠在價格上互不相讓。

他想了很久，然後去找鍾海。

鍾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給意見。他只是看著黃勝，問：「你打算點做？」

「我想叫兄弟停工一日。」黃勝說。「唔係罷工，係同佢哋傾。」

「如果佢哋唔肯傾呢？」

「佢哋會肯嘅。」黃勝說。「啲米放喺船上，多放一日就多一分風險。佢哋比我哋更加等唔起。」

鍾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好。你去試下。」

他沒有說「我幫你」，也沒有說「我同你一齊去」。他只是讓黃勝自己去。

黃勝知道，這是鍾海對他的考驗。

他做了一個決定。

「通知所有東莞兄弟，聽日唔開工。」

「又罷工？」強仔瞪大了眼睛。

「唔係罷工。」黃勝說。「係同佢哋傾。」

第二日，干諾道西所有米舖門前，沒有一個東莞咕喱開工。米船泊在東莞咕喱控制的碼頭泊位，貨物堆在船上，沒有人卸。沒有米運進貨倉，沒有貨可以批發，沒有生意可以做。

米商們慌了。

當天下午，一行潮州商人來到咕喱館門前。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方，是干諾道西最大的米商。他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珠，身後的幾個商人臉色也不好看。

「勝哥，傾傾啦。」

黃勝坐在咕喱館門口的木凳上，手中把玩著一支木籤，沒有起身。他坐得很穩，那張木凳的四隻腳結結實實地踩在石板地上，就像他這些年在碼頭上磨練出來的底氣。

「方老闆，請坐。」

他在那張木凳上放了一個空的米袋。方老闆看了看那個米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了下來。那米袋上印著「方正米業」四個字——正是方老闆自己的米舖的貨袋。

這個舉動的意思很明顯：你坐的這袋米，是我們搬的。沒有我們，你的米就只是一袋貨物，永遠上不了岸。

「價格，你要加幾多？」方老闆開門見山。

「唔係價格問題。」黃勝把木籤插回腰間。那支木籤是他當年還是咕喱時用的，上面還留著多年汗漬的痕跡。「係規矩問題。」

「咩規矩？」

「呢個碼頭，以後白米嘅生意，由我話事。」

方老闆的臉色變了。他身後的幾個商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憑咩呀」。

「勝哥，做生意——」

「我唔係同你做生意。」黃勝打斷他。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係同你講規矩。以後白米上岸，由我嘅人搬。搬運費我定。你可以唔同意，聽日繼續冇人開工。你啲米放多幾日，會發霉。發霉嘅米，冇人買。」

「你咁樣做，係同成個潮州米業商會過唔去。」方老闆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威脅。

黃勝沒有退縮。「我冇同任何人過唔去。我只係要一個公道。你哋潮州人賣米發達，我哋東莞人托米食飯。你食肉，我哋飲湯。但唔該俾碗有米嘅湯。」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米袋上的方老闆。

「方老闆，你而家坐緊嘅呢袋米，係我哋東莞咕喱一包一包咁托上岸嘅。冇我哋，你呢袋米仲喺船上。冇我哋，你嘅米舖冇貨賣。你賺嘅每一分每一毫，都有我哋嘅血汗喺入面。」

方老闆沉默了。他那張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他知道黃勝說的是事實。沒有碼頭上的苦力，他的米永遠上不了岸。

「加兩成。」黃勝說，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以後每年按物價調整。雙方簽訂協議，不得單方面更改。如果任何一方違反協議，另一方可以拒絕合作。」

「你——」

「呢個係規矩。」黃勝說。「規矩，係保護所有人嘅。包括你。」

方老闆沉默了很久。他身後的商人們也不再說話，都在等他的決定。

最後，方老闆嘆了一口氣。「好。就兩成。」

那場談判最終以黃勝的勝利告終。干諾道西的米商同意加價兩成，條件是東莞苦力保證不再罷工，不再以任何方式拖延卸貨。雙方簽訂了一份簡單的協議——這是碼頭上第一份白紙黑字的搬運價格協議，也是東義和第一次以書面形式確立了自己的規矩。

消息傳回碼頭的時候，幾十個東莞苦力歡呼起來，把黃勝舉過頭頂。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當成英雄。

有人跑去告訴鍾海。鍾海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然後繼續喝他的茶。

添叔問他：「你唔擔心佢會搶你個位咩？」

「搶？」鍾海放下茶杯。「我等咗十三年，就係等佢可以搶我個位嗰一日。」

但強仔注意到，黃勝的臉上沒有笑容。

「做咩？我哋贏咗喎。」

「贏咗。」黃勝重複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強仔永遠忘不掉的話。

「但你要記住，強仔。我今日坐喺度同方老闆傾，係因為我有三十幾個兄弟齊心唔開工。如果我冇兄弟，我只不過係一隻蟻，佢一腳就踩死我。」

他停頓一下。

「所以兄弟，係我最大嘅本錢。由今日開始，邊個搞我兄弟，我就搞邊個。」

那晚，黃勝回到咕喱館，把那份協議整整齊齊地摺好，放進一個木盒裡。他拿起毛筆，在帳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行字：

「一八九七年夏。與潮州米業商會立約。搬運費加兩成。兄弟每人每月可多分三個銀元。」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鍾海在東義和成立那晚對他說的話。

「你阿爸一定係識字嘅人。」

現在，他自己也是識字的人了。

三個月後，鍾海把添叔叫到茶樓。

「黃勝可以係我嘅接班人。」鍾海說。

添叔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他知道鍾海在說什麼——十三年了，那個當年在咕喱館後間裡怯懦地點頭說「好」的少年，如今已經能夠獨自面對潮州米商、獨自處理碼頭糾紛、獨自為兄弟爭取權益。

東義和，將來靠他領導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夕陽正在緩緩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紅色。碼頭上的咕喱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黃勝不知道，他的師父已經在為他準備下一條路。

他只知道，明天還有一船米要卸，後天還有一筆帳要記，大後天還有新的麻煩要解決。

這就是他在碼頭上的日子——沒有終點，只有向前。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JFHVZ9y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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