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四章　最難解開的結

第八天早晨，雪巖省南區的天比北區亮得早一些。

山沒有那麼高，雲也沒有壓得那麼低。

但空氣仍然不是平地的空氣。

鄭翊瑄一早起來，還是被御醫室量了血氧。醫官看了數字，說比前幾天穩定，但今天行程體力消耗大，請殿下不要逞強。

鄭翊瑄很乖地點頭。

裴昭妍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記下。

醫官又看她。

「裴參議也是。」

裴昭妍停了一下。

「……是。」

鄭翊瑄看她一眼。

裴昭妍把視線壓回平板。

她今天不打算和殿下有任何不必要的對視。

昨天鐵路機廠的耳邊低語，已經讓她整整一晚都沒能好好整理狀態。

更糟的是，她並不是不喜歡。

這才是最糟的地方。

南區行程不像北區那樣有明顯的風浪。

沒有暴雨，沒有泥濘邊坡，沒有機廠裡刺眼的火花，也沒有宗親會從東寧京伸過來的手。

可有些防線，不一定是在風浪裡失守的。

有時候，只是一點悶熱，一陣被悄悄轉過去的風，一抹擦不乾淨的灰，還有某個被塞進掌心的小東西。

它們不聲不響，卻一點一點滲進原本守得很好的地方。

第一站是偏鄉醫療車巡迴點。

醫療車停在山谷聚落的廣場旁，白色車身上印著雪巖省衛生局與王室地方醫療合作計畫的標誌。車外搭了臨時棚，幾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等候，村裡的小孩在棚邊探頭看公主。

車內空間很窄。

一邊是簡易診療台，一邊是藥品櫃，中間只留下一條勉強能讓兩人錯身的通道。

裴昭妍原本安排鄭翊瑄只在車外聽簡報，進車內停留不超過十分鐘。

結果一位老奶奶起身時腿腳不穩，鄭翊瑄順手扶了一把。

醫師向她道謝，正好旁邊幾袋藥已完成核對與標示，便請她協助將封好的藥袋遞給等候的老人家。

再下一秒，鄭翊瑄便跟著醫師進了醫療車。

裴昭妍也只能抱著平板跟進去。

車內太窄。

太熱。

也太近。

鄭翊瑄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段手臂，正低頭聽醫師說明藥品分類。她額角出了薄汗，卻沒有露出不耐，反而蹲下來，對坐在車門旁的老人家放低聲音說：

「醫師說這包飯後吃，這包睡前吃。字太小，我請醫師替您貼大一點的標籤，好嗎？」

老人家耳朵不太好，問：

「殿下說什麼？」

鄭翊瑄又靠近一點，耐心重複了一次。

裴昭妍看著她。

平板被她抱得很緊。

緊到指尖有點發白。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公務。

殿下對民眾親切，是王室地方訪問的正面表現。

殿下協助遞送藥袋，是臨場親民互動。

殿下挽起袖子，是因為車內悶熱。

殿下額角有汗，是因為南區雖低於北區，但醫療車內通風不佳。

一切都可以被歸類。

一切都可以被寫進報告。

可是鄭翊瑄離她太近了。

近到擦身時，外套袖口會輕輕碰到她的手背。

近到她能聽見鄭翊瑄在吵雜人聲裡放慢的呼吸。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見殿下低頭時眼睫落下的影子。

裴昭妍覺得車內空氣比北區四千公尺還稀薄。

她默念了一遍《王室外交聯絡官行為守則》。

沒有用。

她又默念了一遍上午流程。

仍然沒有用。

最後，她只能伸手，把放在藥品櫃旁的小風扇，悄悄轉向鄭翊瑄。

動作很小。

沒有人注意。

除了鄭翊瑄。

鄭翊瑄正在接過一袋藥，忽然感覺到一點涼風。

她側頭看了一眼。

裴昭妍立刻低頭看平板。

鄭翊瑄唇角彎了一下，沒有說破。

裴昭妍心想：完了。

她又被看見了。

第八天就在醫療車、臨時診療棚、聚落長者訪談和山路車程中過去。

南區的公務沒有北區那樣硬朗。

沒有機廠火花，沒有泥濘河谷，也沒有高地防災中心的大型簡報。

但它更細。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YUwNAT8I
更碎。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MMo5CltA
也更耗人。

老人家會拉著鄭翊瑄的手說很久。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sOrKNMbs
孩子會追著她問王宮裡是不是有很多船。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sZar2FGI
醫師會臨時補充某個村落缺藥。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F08dckoG
地方官會希望殿下多停五分鐘。

每一件事都不大。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4IrzSG9K
加起來卻像細密的水，慢慢浸透整天。

也慢慢浸透裴昭妍原本以為還能守住的距離。

到第九天上午，避難所視察結束後，她已經很難再說服自己，那些總是不自覺落在鄭翊瑄身上的視線，只是公務需要。

下午，是南區大鍋飯慰問。

這是王務院原本以為「親民又溫馨」的行程。

實際上，溫馨是真的。

累也是真的。

臨時炊事棚搭在山谷聚落的活動場旁，幾口大鍋排開，熱氣、菜香、木柴煙味和人聲混在一起。

鄭翊瑄戴著圍裙，手裡拿著比她想像中大很多的鍋鏟。

她看著鍋鏟，沉默兩秒。

旁邊的阿姨笑著說：

「殿下，這個要用力翻，不然下面會焦。」

鄭翊瑄很認真。

「好。」

裴昭妍站在棚外，面上仍然端正，心裡卻已經開始計算殿下的體力消耗。

高溫、煙氣、長時間站立。

還有不斷靠近的村民、媒體鏡頭、地方官員臨時遞來的話題，以及從切菜、翻炒到分餐之間幾乎沒有停下來的節奏。

她原本應該上前提醒殿下放慢一點。

可鄭翊瑄做得太認真。

她把袖口挽起，跟著阿姨學怎麼翻一大鍋高山菜飯。煙燻得她眼睛有點紅，臉頰上還沾了一抹灶灰，卻仍低著頭聽阿姨教她什麼時候該翻、什麼時候該停、怎麼讓鍋底不焦。

她轉頭看向裴昭妍時，居然還有心情笑。

「裴參議。」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拿起旁邊一盤切好的菜。

「這次切菜厚度還可以嗎？」

裴昭妍看著那盤菜。

厚薄不能說完全一致。

但已經比最早的蘋果好太多。

她在人群中端正點頭。

「可安全入口。」

鄭翊瑄笑得眼睛彎了一點。

「評價提高了。」

裴昭妍沒有回答。

因為如果她開口，聲音可能會太柔軟。

而她現在站在滿是官員、村民、媒體與工作人員的炊事棚邊。

她是裴參議。

不能只因為殿下臉上沾著灰，眼睛被煙燻紅，卻還笑著問她切菜合不合格，就忘記自己該站在哪裡。

可是她的視線還是沒有移開。

她看著鄭翊瑄替老人家盛飯。

看著她蹲下來把湯碗遞給小孩。

看著她被阿姨塞了一小塊剛煎好的餅，燙得指尖縮了一下，還笑著說謝謝。

裴昭妍心裡某個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她想，這樣不行。

這樣真的不行。

再這樣下去，她會越來越無法把殿下放回「第一順位繼承人」這個安全分類裡。

備餐結束後，鄭翊瑄被安排到臨時帳篷後方休息。

那裡避開了媒體線，也沒有地方官員。

只有一張折疊椅、一箱礦泉水，以及山谷午後的風。

鄭翊瑄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慢慢調整呼吸。

她是真的累了。

南區海拔比北區低，但連日行程累積下來，高山反應沒有完全消失。再加上炊事棚的煙與熱，她的頭有一點悶。

她剛想伸手拿水，旁邊有人先遞了過來。

不是侍從。

鄭翊瑄睜開眼。

裴昭妍站在她面前。

手裡沒有平板。

這是今天最不尋常的事。

她的平板被放在帳篷外的桌上。

像一道被她主動卸下的防線。

鄭翊瑄怔了一下。

「裴參議？」

裴昭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拿著一條濕毛巾。

理智告訴她，應該把毛巾遞給殿下，提醒她臉頰沾了灶灰。

這才合規矩。

這才安全。

可是她已經不想再把所有事都交給規矩。

至少這一刻不想。

她走近一步，微微傾身。

動作很輕。

輕到像只是替一份重要文件拂去灰塵。

但她的手指隔著濕毛巾，落在鄭翊瑄臉頰旁時，兩人都安靜了。

帳篷後方沒有鏡頭。

沒有地方官員。

沒有王務院新聞處。

沒有顯微鏡女孩。

只有灶火餘煙、午後山風，和一個終於主動靠近的裴昭妍。

鄭翊瑄抬眼看她。

裴昭妍垂著眼睫，替她擦掉那抹黑灰。

她擦得很慢。

比形象維護需要的時間慢。

鄭翊瑄沒有動。

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濕毛巾很涼。

裴昭妍的指尖隔著毛巾傳來一點溫度。

那一點溫度，竟比書閣裡那個沒有落下的吻，更讓她心跳失序。

「昭妍。」

她低聲叫她。

裴昭妍的手停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退開。

也沒有糾正稱謂。

她只是垂著眼，聲音微啞，卻很清楚地說：

「殿下，現在是藍色時段。」

鄭翊瑄徹底怔住。

藍色時段。

可自由發揮。

可不照稿。

這句話，原本總是由裴昭妍替她劃出來。

可這一次，裴昭妍把它留給了自己。

鄭翊瑄看著她，心口像被很輕、很準地撞了一下。

她很想伸手握住裴昭妍的手。

但她忍住了。

裴昭妍已經走得很不容易。

她不能在對方剛往前一步時，就一下把人嚇回去。

於是她只是坐在那裡，任由裴昭妍替她把臉頰上的灰擦乾淨。

擦完後，裴昭妍收回手。

鄭翊瑄輕聲問：

「這也是形象維護？」

裴昭妍看著她。

很久後，才低聲回答：

「部分是。」

鄭翊瑄的眼神亮了一點。

她還想問另一部分是什麼。

裴昭妍卻已經退開半步，把水遞給她。

「請殿下喝水。」

鄭翊瑄接過水，笑了。

「好。」

她沒有追問。

因為那個「部分」，已經足夠她記很久。

第十天上午，是森林小學。

學校在南區山谷深處，教室不大，窗外就是樹林與溪聲。孩子們知道公主要來，一早就把桌椅排得整整齊齊。

今日安排是「海洋與山林安全課」。

鄭翊瑄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幾段繩子。

「今天教大家一個基礎海軍繩結。」

孩子們立刻坐直。

有人舉手：

「殿下，海軍的繩結可以綁船嗎？」

鄭翊瑄笑。

「可以，也可以固定物資，還可以在緊急狀況下救人。」

孩子們眼睛亮了。

裴昭妍站在教室後方。

筆直。

端正。

完美聯絡官距離。

但她的視線比前幾天更容易停在鄭翊瑄身上。

鄭翊瑄教孩子們打結時，表情很專注。

她會蹲下來看孩子手裡的繩子，也會把自己的手放慢，讓每一步都清楚。

「這裡不要硬拉，要先繞過來。」

「很好，這樣就不容易鬆。」

「打結不是越用力越好，是要知道力放在哪裡。」

裴昭妍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她像在說別的。

她低頭看平板。

平板上其實沒有新訊息。

她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放視線。

下課時，孩子們圍著鄭翊瑄問問題。

有人問王宮裡有沒有森林。

有人問海軍會不會害怕。

還有人問殿下可不可以把繩結送給他。

鄭翊瑄笑著一一回答。

離開教室前，她經過裴昭妍身邊。

所有人都在收拾繩子。

地方事務官正在和校長說話。

新聞處在確認照片。

沒有人注意到，鄭翊瑄的手指很輕地碰了一下裴昭妍的掌心。

下一瞬，一個打得非常漂亮、非常牢固的海軍繩結落進她手裡。

裴昭妍指尖收緊。

鄭翊瑄沒有看她，只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說：

「裴參議，這個結一旦收緊，就很難解開。」

裴昭妍握著那枚繩結。

它很小。

不算貴重。

甚至只是課堂道具。

但打得很穩，繩尾收得整齊，像某種不被公開承認的暗號。

裴昭妍面不改色。

「我會將其列入活動紀念品建檔。」

鄭翊瑄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好。」

她走向校長。

裴昭妍站在原地，手心裡握著那個繩結。

她的表情仍然冷靜。

平板仍然抱在胸前。

姿態沒有一絲紊亂。

可是心裡有個聲音非常清楚。

不用建檔。

不用解開。

她根本不想解開它。

下午是青年木工體驗。

鄭翊瑄學著打磨一塊木料，手上沾了木屑。裴昭妍站在旁邊，這次沒有提醒她臉上有灰，因為她知道殿下會看過來。

果然，鄭翊瑄抬頭看她。

眼神很亮。

像在問：這次也要擦嗎？

裴昭妍移開視線。

「殿下，木屑不明顯。」

鄭翊瑄低聲笑了。

「喔。」

裴昭妍低頭看向平板。

可惜上面沒有任何東西，能替她藏住剛才那一瞬的動搖。

第十天夜裡，南區招待所很安靜。

連續三天的基層行程結束後，整個隨行團隊都累得很快熄燈。

鄭翊瑄洗完澡，靠在床頭，手邊放著御醫室要求她喝完的水。

她今天真的很累。

腿酸。

肩也酸。

頭還有一點悶。

但心裡很滿。

她想起醫療車裡被轉向自己的小風扇。

想起帳篷後方，裴昭妍放下平板，替她擦去灶灰。

她想起自己在教室裡塞進裴昭妍掌心的那枚繩結。

她看向牆壁。

那面牆的另一側，是裴昭妍的房間。

南區招待所隔音不好。

她前兩晚已經確認過，偶爾能聽見隔壁放杯子的聲音，或者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

她盯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最後，像做了一件非常幼稚、非常不符合第一順位繼承人身份的事一樣，伸出手，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聲音很輕。

敲完後，她自己先僵住。

太幼稚了。

真的太幼稚了。

她正要把手收回來，牆的另一側忽然也傳來兩下。

叩。叩。

鄭翊瑄怔住。

下一秒，她笑了。

笑得很安靜。

也很滿足。

隔壁房間裡，裴昭妍坐在書桌前。

桌上攤著第十一天的行程表。

平板亮著。

但她沒有看。

她的手裡，是那個海軍繩結。

她原本想把它放進資料夾。

想用「活動紀念品」的名義封存。

想給它一個公務分類，好讓自己不必承認它真正的重量。

可最後，她只是把它握在掌心裡。

聽見牆壁傳來兩下輕響時，她沒有立刻動。

理智告訴她，這不合規矩。

這不應回應。

這不是正式溝通方式。

但她已經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一直踩著煞車、一直守著線、一直假裝自己沒有心動的那種累。

於是她伸出手，在牆面上，很輕、很克制地敲了兩下。

叩。叩。

敲完後，她靠回椅背，閉上眼。

心跳還是快。

但這次，她沒有急著把它歸類成高海拔、疲勞、行程壓力或生理反應。

她只是握緊那個繩結。

很久後，裴昭妍低聲對自己說：

「不用解開。」

聲音很輕。

房間裡只有她自己聽見。

她低頭攤開掌心。

那枚繩結安靜地躺在那裡，繩尾收得整齊，結扣牢固得近乎固執。

鄭翊瑄說，這個結一旦收緊，就很難解開。

可裴昭妍忽然明白，真正讓她無法鬆手的，從來不是它有多難解。

而是她根本沒有想過要解開。

牆的另一端已經沒有聲音了。

鄭翊瑄大概睡下了。

裴昭妍仍坐在書桌前，手指慢慢收攏，把那枚繩結重新握進掌心。

隔著一道薄牆，她們沒有文字，沒有通話，也沒有任何能被寫進行程紀錄的對話。

只有兩下很輕的敲擊。

以及兩下同樣輕的回答。

裴昭妍閉上眼。

這一次，她沒有再替自己的心跳尋找任何公務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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