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五章　從雪巖，到雲川

第十一天早晨，雪巖省南區的山霧很重。

車隊從招待所出發時，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路燈在霧裡暈成一團，山路兩側的樹影被水氣浸得很深。

今日行程是深山巡護。

沒有媒體全程跟拍。

沒有大型會場。

沒有紅毯。

也沒有安排地方首長致詞。

只有雪巖省林務巡護隊、王室侍衛組、一名御醫室醫官，以及明儀公主本人。

裴昭妍沒有隨行入山。

這是她前一晚親自畫下的灰色標記。

標記旁寫著：

裴參議留守山下指揮中心。

理由很充分。

山區無訊號路段長，步道濕滑，巡護點分散，現場不適合非必要文職人員進入。王室外交聯絡官留守指揮中心，反而便於統整通訊、醫療與媒體應對。

每一條都正確。

每一條都合理。

但當鄭翊瑄穿著登山外套、扣好背包帶，站在指揮中心門口準備入山時，裴昭妍還是比平常多看了她一眼。

鄭翊瑄察覺了。

「裴參議。」

「是？」

「我會注意安全。」

裴昭妍垂眼，語氣公務。

「殿下應遵循巡護員與侍衛長指示，不離隊、不進入未標示路線、不在無訊號區域擅自停留。」

鄭翊瑄點頭。

「好。」

裴昭妍停了一下，又補：

「若頭痛加重，請立刻告知御醫室。」

鄭翊瑄笑了笑。

「我知道。」

她看著裴昭妍。

「妳也要喝水。」

裴昭妍停了一下。

「……殿下，我在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也會缺水。」

旁邊的巡護隊長低頭整理對講機，假裝沒聽見。

梁侍衛長站在一側，神情毫無變化。

他今天仍舊完美。

黑色戶外防水外套，手套，耳機，簡潔裝備包。每一樣都合規，每一樣都沒有多餘。他確認完隊伍人數、醫療包、備用衛星通訊器與緊急定位信標後，向鄭翊瑄行禮。

「殿下，可以出發。」

鄭翊瑄最後看了裴昭妍一眼。

沒有多說。

只是抬手，很輕地碰了碰自己背包側邊的水壺。

像在說：我記得。

裴昭妍沒有笑。

但她點了點頭。

山路很快吞沒隊伍。

深山裡沒有手機訊號。

樹冠遮住大半天光，濕氣重得像一層貼在皮膚上的薄布。步道上有落葉、碎石、濕泥和巡護員設下的低矮標記。

巡護隊長在前方介紹：

「殿下，這一帶是雪巖南區重要保育帶。紅外線攝影機主要用於記錄山羚、雪巖短尾狐和高地鳥類，也會協助判斷是否有非法獵捕或越界砍伐。」

鄭翊瑄邊走邊聽。

她的呼吸比平地深一點，步伐保持穩定。

即使到了第十一天，雪巖的高度仍會讓人不舒服，只是她的身體已經學會如何與它相處。

頭悶時放慢。

胸口緊時停兩秒。

不逞強。

不硬撐。

這幾天，這些話已經被裴昭妍和御醫室輪流說到她會背。

第一台保育攝影機架在溪谷旁的樹幹上。

巡護員打開防水盒，檢查電池與記憶卡。

鄭翊瑄蹲下來看地面。

「這裡有被水沖過的痕跡。」

巡護隊長點頭。

「前幾日暴雨，溪水漲得很快。所以這一帶入秋後會暫停學生戶外教學。」

鄭翊瑄抬頭看向溪谷。

「若有人在雨季迷路，通訊會斷？」

「這裡普通手機完全沒有訊號，只能靠巡護站中繼、衛星通訊器和緊急定位信標。」

她點頭。

梁侍衛長站在幾步之外。

他沒有插話。

他的目光掃過溪谷、步道、樹線、轉彎處和隊伍站位。

山路狹窄。

通訊死角長。

雨後地面鬆。

溪谷聲音能掩蓋腳步。

此處若發生混亂，前後支援至少需要七分鐘。

若道路被落石阻斷，撤離時間會延長到二十二分鐘以上。

他把這些一一記下來。

不是寫在紙上。

是記在腦子裡。

沒有人覺得異常。

畢竟，一名足夠稱職的侍衛長，本來就應該比任何人更清楚路線上的死角、風險與撤離時間。

第二台攝影機在更高處。

路更陡，霧也更濃。

鄭翊瑄停下喝水時，梁侍衛長低聲提醒：

「殿下，前方無訊號路段約一點六公里，通過後會抵達臨時巡護站。」

鄭翊瑄點頭。

「知道。」

梁侍衛長看著她握水壺的手。

殿下喝了三口。

不是兩口。

她記得有人叮囑過她。

他也記得。

下山回到指揮中心時，已經接近下午。

裴昭妍站在通訊桌旁，聽見門口動靜，立刻抬頭。

她的視線先落在鄭翊瑄臉上。

再落到她外套上的泥點。

再看她呼吸。

最後才像想起自己應該保持距離，低頭看平板。

「殿下辛苦。入山巡護紀錄已由指揮中心備份。」

鄭翊瑄摘下手套。

「裴參議辛苦。」

她走近一點，聲音放低。

「我有按時喝水。」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補充：

「停下來喝了三次。」

裴昭妍看著她。

「有效。」

鄭翊瑄笑了。

梁侍衛長站在門外，低頭確認安保紀錄。

他的筆在「南區深山巡護」一欄下停了一瞬。

然後寫下：

無訊號區：三段。

第十二天，是地方廣播電台。

雪巖省南區廣播站不大，外牆有點舊，門口掛著一塊木牌。這裡的節目主要服務山谷聚落、偏鄉學校和長者，內容從天氣預警、交通封路、醫療車時間，到農作價格和學生點歌都有。

今日安排是一場「無腳本輕鬆專訪」。

王務院原本對「無腳本」三個字非常緊張。

裴昭妍更緊張。

她前一晚把可能提問整理了十二類，紅色三頁，灰色五頁，藍色兩頁。

鄭翊瑄看完後，問：

「這真的叫無腳本嗎？」

裴昭妍回答：

「是。這是無腳本專訪的風險預案。」

鄭翊瑄笑了很久。

裴昭妍沒有笑。

但把藍色標記放在了最上面。

專訪開始時，鄭翊瑄坐在錄音室裡，戴著耳機，面前是麥克風。玻璃另一側，裴昭妍站在導播室旁，手裡抱著平板。

主持人是一位很親切的中年女性，聲音溫暖。

「殿下，這幾天您在南區走了很多地方，有醫療車、大鍋飯、森林小學，還有深山巡護。南區和您想像中一樣嗎？」

鄭翊瑄想了想。

「比我想像中更具體。」

主持人笑了。

「具體？」

「以前看報告，會看到偏鄉醫療、道路中斷、山谷聚落、共食計畫。」鄭翊瑄說，「那些在紙上都是名詞。可是到了這裡，會知道誰在等醫療車，誰在煮那鍋飯，孩子每天走哪條路去上學。」

她停了一下。

「名詞會變成人。」

主持人停了一下，聲音放輕。

「我想，南區很多正在聽節目的朋友，會記得這句話。」

導播室裡，裴昭妍低頭記錄。

她知道王宮新聞處會把這段剪出來。

也知道王務院會喜歡。

可是她更知道，這不是稿子。

這是鄭翊瑄真的看見了。

專訪進行得比想像順利。

主持人問她雪巖省的食物，問她森林小學的小朋友，問她在深山裡累不累。

她答得自然。

不像正式聯訪那麼端正，卻也不輕浮。

節目後半段開放民眾來電。

第一通是山谷學校的孩子，問殿下回王宮後會不會記得雪巖。

第二通是老奶奶，問殿下有沒有吃飽。

第三通是一位青年農民，問殿下平常會不會自己做菜。

導播室裡，裴昭妍的手指停住。

這題很危險。

不是政治危險。

是私人危險。

鄭翊瑄在麥克風前笑了一聲。

那笑聲透過耳機和玻璃，輕輕傳出來。

「不太會。」

主持人笑問：

「完全不會嗎？」

鄭翊瑄說：

「目前只會切蘋果，而且還切得厚薄不一。」

導播室裡，裴昭妍猛地低下頭。

太快了。

快到旁邊新聞處人員忍不住看她一眼。

她假裝在確認平板。

可是平板上沒有新的資料。

她只是需要看著什麼。

王宮茶室。

午後光線。

那顆歪蘋果。

「每一片都能安全入口。」

那些記憶忽然清楚得像剛剛發生。

主持人完全不知道這句話裡藏了什麼，只笑著說：

「那殿下這幾天有沒有進步？」

鄭翊瑄看向玻璃外。

她知道裴昭妍站在哪裡。

雖然裴昭妍低著頭。

但她就是知道。

「有。」鄭翊瑄說，「有人教得很好。」

裴昭妍的耳根紅了。

新聞處人員低頭看流程表。

導播低頭調音量。

主持人笑著接話：

「看來殿下回去後可以繼續練習。」

鄭翊瑄說：

「我會。」

專訪結束後，裴昭妍進錄音室收資料。

鄭翊瑄摘下耳機，抬頭看她。

「裴參議。」

「是。」

「剛才那題可以嗎？」

裴昭妍語氣平穩。

「無重大輿情風險。」

「只是無重大輿情風險？」

裴昭妍看她一眼。

很短。

又很輕。

「表現自然。」

鄭翊瑄笑了。

「那蘋果呢？」

裴昭妍抱緊平板。

「仍需練習。」

「裴參議會教嗎？」

裴昭妍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她說：

「若行程需要。」

鄭翊瑄低聲笑了。

「好。若行程需要。」

第十三天是休整日。

說是休整，實際上仍有內部會議、雪巖省總結資料確認、雲川省接待流程銜接，以及跨省轉移的安保協調。

只是沒有公開行程。

這對所有人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休息。

鄭翊瑄下午有點疲倦。

連續十幾天的高地行程下來，身體雖然適應了不少，但疲勞會累積。她坐在房間裡看雪巖省總結資料，看了二十分鐘，眼睛就開始乾。

她剛伸手去拿人工淚液，門被輕輕敲響。

「殿下。」

是裴昭妍。

鄭翊瑄立刻坐直。

「請進。」

裴昭妍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只保溫杯。

今天她沒有穿正式套裝，只穿著淺色毛衣和長褲，頭髮低低束著。這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點不太常見的柔和。

鄭翊瑄的視線停了一下。

裴昭妍假裝沒看見。

她把保溫杯放到桌上。

「雲川熱飲。」

鄭翊瑄眨了眨眼。

「雲川？」

「嗯。」裴昭妍說，「用薑、山梨乾和一點草本香料煮的。雪巖南區也有類似版本，但雲川的味道會更淡一些。」

鄭翊瑄拿起杯子。

熱氣裡有淡淡的薑味和果香，不刺鼻，很溫和。

她喝了一口。

暖意從喉嚨往下走，慢慢散開。

「很好喝。」

裴昭妍垂眼。

「小時候如果淋雨或太累，我母親會煮。」

鄭翊瑄手指停住。

這句很輕。

卻像裴昭妍把某個不常打開的抽屜，悄悄拉開了一點。

鄭翊瑄沒有立刻追問。

她只是低頭看著杯子。

「所以這是妳家裡的味道？」

裴昭妍安靜了一下。

「算是。」

「明天就要進雲川了。」

「是。」

「妳會緊張嗎？」

裴昭妍原本想說不會。

她是王室外交聯絡官，返鄉也只是工作。

雲川省接待流程已經確認，地方政府、醫療機構、文化中心與青年創業園區都在表上。她沒有理由緊張。

可是她看著鄭翊瑄手裡那杯熱飲，又看著她因疲憊而稍微放鬆的眉眼，最後沒有說謊。

「有一點。」

鄭翊瑄抬眼。

裴昭妍說：

「雲川是我的故鄉。殿下抵達後，很多人會看著我。」

不是看王室聯絡官。

而是看裴家的女兒。

看那個從雲川走出去、如今站在第一順位繼承人身邊的人。

鄭翊瑄明白了。

她捧著杯子，聲音放輕。

「那我會更認真。」

裴昭妍看她。

「殿下一直很認真。」

「不一樣。」鄭翊瑄說，「那是妳的故鄉。」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裴昭妍垂下眼。

「殿下不必因為我而——」

「不是因為妳才認真。」鄭翊瑄打斷她，語氣很輕，「是因為妳在意，所以我也會更在意。」

裴昭妍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在保溫杯蓋旁停了一下。

很久後，她低聲說：

「雲川的河谷，傍晚會起一層很薄的金色霧。」

鄭翊瑄眼睛亮了一點。

「妳會帶我看嗎？」

裴昭妍抬眼看她。

這句話很危險。

因為一旦回答，就不只是行程。

可是她看著鄭翊瑄期待的眼神，最後仍然說：

「若行程允許。」

鄭翊瑄笑了。

「好。」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飲。

「那我期待。」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便在雲川接待流程、雪巖總結資料與跨省轉移確認中慢慢過去。

熱飲的餘溫留得比預期更久。

第十四天上午，雪巖省總結記者會。

地點在南區行政中心的小會堂。

沒有初抵雪巖時那場暴雨的狼狽，也沒有河谷工地的泥濘與驚險。

這場記者會，更像一個收束。

鄭翊瑄站在台上，面前是雪巖省地方官員、媒體、王務院隨行人員與幾位民間代表。

她說：

「這兩週，我們從北線鐵路樞紐走到高地防災中心，從河谷治理工程走到南區醫療車，從退役老兵的院子走到森林小學，也在山谷裡和大家一起吃過一頓飯。」

她停了一下。

「雪巖省不是一份簡報。它是道路、雨、鐵軌、醫療車、學校、巡護站，也是每一個在風雨裡把生活撐起來的人。」

會場安靜。

裴昭妍站在側邊，低頭看稿。

其實稿上沒有這一句。

這是鄭翊瑄自己加的。

可她沒有緊張。

她只是把平板上的藍色標記往下滑了一點。

可自由發揮。

殿下做得很好。

記者會結束後，雪巖省長送上地方紀念品。

一小塊由雪巖石材與山木製成的桌牌，上面刻著一句話：

願行路者知山，願守山者被看見。

鄭翊瑄雙手接過。

「謝謝。」

中午，車隊正式啟程。

雪巖省的山路在車窗外慢慢後退。

北區的霧。

南區的煙火氣。

鐵路機廠的火花。

醫療車裡的小風扇。

老兵的舊徽記。

森林小學的繩結。

廣播裡的蘋果。

這些都像被收進行李一樣，安靜地跟著她們上路。

裴昭妍坐在車內，看著窗外。

越往南，山勢逐漸舒展。

河谷變寬，雲層也變得更柔。道路兩側開始出現不一樣的樹種，村落屋頂的顏色也比雪巖更淺。

鄭翊瑄看著她。

她發現，裴昭妍的神情變了。

不是明顯的變化。

她仍然端正，仍然安靜，仍然抱著平板。

但眼神不一樣。

像一個人遠遠看見了熟悉的路。

裴昭妍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平板邊緣。

車隊前方出現省界標誌。

雲川省界。

梁侍衛長坐在前導車內，透過後視鏡確認車隊間距與行進速度。

省界前的河谷比雪巖開闊。

橋面、匯流口、兩側高地，以及車隊駛過後逐漸收窄的道路，依序映進他的視線。

他低頭，在安保紀錄上補完最後一行。

隨後闔上文件。

車隊越過省界橋。

那一瞬間，裴昭妍沒有說話。

鄭翊瑄也沒有立刻開口。

直到橋面的細微震動透過車輪傳進車廂，直到窗外的河谷迎著午後陽光緩緩展開，鄭翊瑄才低聲喚她：

「昭妍。」

裴昭妍轉頭看她。

鄭翊瑄看了看窗外，又重新望向她。

「我們到了妳的故鄉。」

裴昭妍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很輕地點頭。

「是，殿下。」

她的聲音很穩。

卻比平常柔了一點。

「歡迎來到雲川。」

車窗外，河谷在午後陽光裡緩慢展開。

雪巖省十四天的風雨，被留在身後。

而新的土地，帶著裴昭妍未曾完全說出口的過去，正向她們迎面而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I7KyVk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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