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二章壽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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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入狹長的紅牆夾道，將宮門前那些紛雜視線徹底隔絕在外，蘇晚書才像終於鬆了口氣般停下腳步。她轉過身，一臉後怕地看著顧清瑤，聲音壓得極低：「妳真是……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差點把我魂都嚇飛了？」

顧清瑤其實還有些回不過神。腦海裡反反覆覆，全是沈知衡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太淡，淡得幾乎沒有情緒，偏偏越是如此，越讓人心裡發毛。像冰面底下壓著什麼東西，看不清，卻讓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她忍不住低聲問：「那個三皇子……真的有那麼可怕？」

蘇晚書幾乎立刻左右看了一眼，確認附近沒有宮人經過後，才重新壓低聲音開口：「在京城，不怕三皇子發火，就怕三皇子開口。」

她語氣難得認真了些：「妳以為他剛剛是在教訓妳？他那是在救妳。若換了別的皇子，或者剛才是在陛下面前，妳那句『命比燈貴』，已經足夠讓御史參顧伯父一本『教女無方、藐視宮規』。」

話音落下後，四周忽然安靜了些。

顧清瑤沒有立刻接話。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這裡不是她原本那個可以隨口講道理的世界。在這座皇城裡，一句話，真的能壓死人。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忽然泛起一陣遲來的涼意。

蘇晚書見她總算聽進去了，神情也稍稍鬆了些，可很快又像想到什麼似的皺起眉：「不過……還是有點奇怪。沈知衡那種人，向來最討厭多管閒事。別說宮女，就算有人真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會多看一眼。可他今日不但沒罰妳，最後居然還開口提點妳……」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最後甚至上下打量了顧清瑤一遍：「真奇怪。」

顧清瑤被看得莫名心虛，下意識摸了摸鼻子，小聲道：「也許……他只是覺得那盞燈真的很貴？」

蘇晚書：「……」

她忽然開始懷疑，顧清瑤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兩人一路往後宮方向走去。宮牆高聳，朱紅色一路向前延展，將外頭所有喧鬧與視線全都隔絕在外。越往裡走，四周便越安靜，只剩宮人來往時細碎而輕緩的腳步聲。

長長宮道鋪著平整青石，兩側白玉欄杆被磨得近乎泛光。偶爾有風吹過，掠動簷角銅鈴，清脆聲響便在空曠宮道間悠悠迴盪，反倒襯得四周愈發寂靜。

一路上，不斷有宮人迎面而來。那些人看見蘇晚書時，幾乎都會停下腳步，低頭行禮。偶爾也有人看見顧清瑤，眼神裡浮起一點熟稔的笑意，像是認得她，又顧著宮規不敢多言，只恭敬喚一聲：「顧小姐。」

顧清瑤聽得心裡微微一跳。

她這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入宮。

準確來說，現在的她是第一次。可原本的顧清瑤，卻不是。

芷蕊曾經提過，顧清瑤幼時因顧家與宮中有些往來，曾被太后召入宮中讀書。那時一同在宮學裡聽講的，還有七皇子沈知言與幾位宗室子弟。只是她醒來後一直被各種事情推著走，直到此刻真正踏進宮道，看見那些宮人似曾相識的目光，才忽然意識到——對旁人來說，顧家大小姐其實並不是一個初入宮闈的陌生人。

她甚至曾是這宮裡很熟悉的一個名字。

顧清瑤心裡忽然有些微妙。她明明第一次走進這座皇宮，卻要假裝自己本該熟悉這裡。每一道宮牆、每一條夾道、每一個朝她低頭行禮的宮人，都像在提醒她——她如今站著的位置，早就被另一個顧清瑤走過很多遍。

蘇晚書見她神情有些不對，放慢了腳步，低聲問：「又怎麼了？」

顧清瑤沉默一瞬，才小聲道：「我以前……真的常入宮？」

蘇晚書看了她一眼，像是這才想起她病後記憶混亂，便低聲道：「也不算常，只是幼時來過幾次。太后娘娘喜歡安靜懂事的小姑娘，那時候宮學裡幾個人，就數妳最規矩。再加上妳與七皇子一同讀過書，太后自然記得妳。」

顧清瑤聽著，心裡卻更微妙了。

最規矩。

這三個字跟現在的她，實在相差太遠。

蘇晚書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太后娘娘待妳一直挺好，妳不用太怕。倒是冷貴妃那邊……」

她話說到一半，又頓住了。

顧清瑤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冷貴妃怎麼了？」

蘇晚書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冷貴妃對妳也算和氣。」

顧清瑤眨了眨眼：「這不是好事？」

蘇晚書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宮裡的和氣，哪能只看表面？」

顧清瑤沉默。

很好，又來了。

古代人說話果然永遠不能只聽字面意思。

蘇晚書挽著她往前走，聲音低得幾乎只落在她耳邊：「七皇子是冷貴妃的親生兒子，妳又是吏部尚書府嫡女。顧伯父雖然從不明著站隊，可誰都知道，吏部掌官員考核任免，顧家在朝中的分量不輕。若七皇子真有意東宮之位，顧家這門姻親，便不是普通姻親。」

顧清瑤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了。

冷貴妃對原身不差，未必只是因為喜歡她。更大的可能，是因為她的身份很合適。尚書府嫡女，父親又是吏部尚書，若七皇子沈知言真對她有意，那麼這樁事在冷貴妃眼裡，大概既合兒子心意，又能替七皇子添一枚極有分量的棋。

她以前看古言小說時，總覺得這種「政治婚姻」離自己很遠。可如今真輪到自己，才發現一點都不好玩。

原來她這個身份，比想像中更麻煩。

顧清瑤低頭看著腳下青石路，忽然有點頭痛。她才剛穿來沒幾日，連這個世界的規矩都沒摸清楚，身上卻已經綁著顧家、七皇子、冷貴妃，甚至可能還牽扯到東宮之爭。

她現在只想問一句——穿越有沒有退貨流程？

蘇晚書看她臉色變得不太好，還以為自己嚇到她了，便輕咳一聲，語氣放軟了些：「不過妳也不用太擔心。顧伯父向來謹慎，只要顧家不點頭，誰也不能真拿妳怎樣。太后娘娘也喜歡妳，今日妳跟著我進壽安宮，總比先去冷貴妃那裡好。」

顧清瑤抬頭：「太后真的那麼和善？」

蘇晚書想了想：「對我們來說，算是。」

顧清瑤：「……」

這個限定詞聽起來就很不安全。

蘇晚書看出她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是真的。太后娘娘年紀大了，不太愛管後宮那些爭寵算計，平日最喜歡聽戲、下棋、養花。她待沈知衡嚴一些，待旁人倒沒有那麼冷。」

顧清瑤微微一怔。

待沈知衡嚴一些？

她想起沈知衡那雙冷淡得近乎沒有情緒的眼睛，心裡莫名動了一下，卻也沒有多問。

再往前走，人便漸漸多了起來。不少世家女眷已經先一步到了後宮。放眼望去，滿目珠翠。有人站在廊下低聲交談，有人安靜跟在母親身後，行走間裙擺微動，步搖與耳墜便在日光下輕輕搖晃，連空氣裡都像混著淡淡脂粉香。

顧清瑤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裡是整個京城權貴圈子的中心。隨便一眼望過去，可能都是哪位重臣家的嫡女。甚至連衣服首飾，都像在暗暗較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煙紫長裙，忽然覺得自己今天能平安活著走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

古代貴女真的太累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低騷動。顧清瑤下意識抬頭，下一瞬，腳步便微微停住。

不遠處，一座恢弘宮殿靜靜立於重重宮牆之後。飛簷重疊，金瓦映日。宮殿前是一道極長的白玉石階，欄杆上雕著鳳紋，在日光下泛著淡淡流光。兩側宮燈高掛，即使尚未入夜，也依舊透著種難以言喻的氣勢。

而最讓人無法忽視的，還是那種壓迫感。明明只是遠遠看著，卻已讓人不自覺放輕呼吸。

顧清瑤忍不住低聲：「……這也太誇張了。」

蘇晚書看了她一眼：「這是壽安宮。太后娘娘喜靜，這裡平日已算低調。」

顧清瑤：「……」

這還叫低調？

那皇帝住的地方得長成什麼樣？

她還沒震驚完，旁邊已經有不少目光悄悄落了過來。尤其在宮門前那場風波之後，如今不少人顯然都認出了她。有人偷偷打量，有人低聲議論，甚至還有人在看見她時，下意識往她身後望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某位三皇子有沒有一起出現。

顧清瑤：「……」

你們古代人傳八卦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有道極輕的聲音飄了過來。

「就是她？」

「聽說在宮門前……」

話還沒說完，便被身旁長輩低聲打斷：「慎言。」

顧清瑤眼睫微微動了動。蘇晚書顯然也察覺到了，直接拉著她往旁邊站了些，低聲道：「別理她們。」

顧清瑤點點頭。

她現在也沒心情理。因為越靠近壽安宮，她心裡那股奇怪的不安感便越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等著她。不是危險，卻讓人莫名心慌。

就在這時，壽安宮宮門忽然緩緩打開。

原本還低聲交談的人群幾乎瞬間安靜下來。一名年長嬤嬤自宮門內走出，身後跟著兩列垂首而立的宮女。她鬢髮梳得一絲不亂，神情平靜，卻自帶一股久居深宮的威勢。

「太后娘娘宣各府女眷入內請安——」

聲音落下，眾人齊齊低頭應聲。

原本聚在宮門前的世家夫人與貴女們，也幾乎同時往兩側讓開。那動作極自然，卻也極明顯。顧清瑤還沒反應過來，便發現原本擋在前頭的人群，已經主動空出一條路來。那些方才還在低聲談笑的貴女，此刻全都安安靜靜站到兩側，連說話聲都放輕了不少。

而她與蘇晚書，正好站在最前面。

顧清瑤：「……」

這壓力突然有點大。

她下意識轉頭看了蘇晚書一眼，卻見對方神情如常，顯然早已習慣這種場面。

下一瞬，宮門內又快步走出一名太監。那太監年紀不大，面白無鬚，身上穿著內廷總管特有的深青色服飾。一見到蘇晚書，臉上便立刻堆起笑意。

「郡主可算來了，太后娘娘方才還念著您呢。」

蘇晚書笑了一聲：「路上耽擱了會兒。」

那太監連忙道：「不礙事、不礙事，太后娘娘知道郡主要來，高興著呢。」

說完，他視線又落到顧清瑤身上，笑意也沒淡，反倒多了幾分熟稔：「顧小姐也來了。娘娘前幾日還問起您身子可好些，如今見著人，想必也能放心了。」

顧清瑤心裡一頓。

這句話一出，周圍不少人看向她的目光都變了些。

原來不是蘇晚書臨時帶她來，而是太后本就記得她。

顧清瑤只能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勞太后娘娘掛心。」

這句話說得還算穩，至少沒有再像剛才那句「我是顧清瑤」一樣像現場報名。顧清瑤在心裡默默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幾日的禮儀速成班總算沒有白學。

那太監立刻側身，親自抬手引路：「郡主、顧小姐，請。」

這一句「請」，瞬間讓後方不少人目光都變了。能讓壽安宮的人親自出來迎，本就已經是極大的體面。如今這位掌事太監甚至親自領人進去，顯然是把兩人放在了最前頭。

後方已經有人悄悄交換眼神。有人是因為蘇晚書，也有人，是因為顧清瑤。宮門前那場風波還未散乾淨，如今又見太后對她另眼相看，那些落在她背後的目光，便比方才更複雜了些。

顧清瑤忽然開始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有點太高調了。

偏偏蘇晚書完全沒察覺她的僵硬，直接拉著她往裡走，還順手低聲提醒一句：「等會進去別緊張，太后其實脾氣挺好的。」

顧清瑤：「……」

妳們是不是對「挺好」有什麼不同定義？

她硬著頭皮跟著往前走。跨過宮門的瞬間，視野豁然開朗。

壽安宮內比外頭更安靜。

庭院寬闊，白玉石道一路延伸，兩側種滿了桂樹。如今正值中秋前夕，滿院桂香浮動，風吹過時，細碎金黃色花瓣便輕輕落下，像一場無聲細雨。

不遠處池水清透，水面漂著幾盞尚未點燃的蓮燈。朱紅長廊一路蜿蜒，簷下掛著細金宮燈，在日光下泛著柔和流光。華貴，卻又不顯俗氣。

太監一路將兩人引往內殿。越往裡走，四周便越安靜，只剩宮人行走時極輕的腳步聲，還有簷下銅鈴偶爾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碎清響。

顧清瑤一路偷偷打量。壽安宮與她想像中的「太后寢宮」並不太一樣。她原本以為，這種地方應該滿是金玉珠寶，處處透著皇權威壓。可真正走進來後才發現，這裡的華貴其實很克制。

沒有刺眼的金，也沒有誇張的擺設。反而像一座被歲月慢慢養出來的庭院。池邊青石上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秋海棠，花色淺淡，卻襯得整座宮苑愈發安靜。遠遠望去，水面漂著幾盞尚未點燃的蓮燈，薄金色燈影映在水裡，像浮著一層碎光。

顧清瑤看得有些出神。

這地方漂亮得不像真實存在。她甚至忽然有種錯覺——若不是自己一路走來親眼見過那些宮規與人心，單看這座宮殿，幾乎會以為這裡真是什麼歲月靜好的地方。

可她心裡很清楚，能住在這裡的人，從來都不可能簡單。

就在這時，前方珠簾忽然被人輕輕掀開。

方才那位嬤嬤重新走了出來：「太后娘娘正等著郡主與顧小姐呢。」

這話一出，後方幾位原本還算平靜的夫人，眼神瞬間微微變了。連帶看向顧清瑤的目光，也愈發複雜。

蘇晚書卻像早已習慣，只笑著應了聲：「知道了。」

說完，便直接拉著顧清瑤往內殿走。

顧清瑤心裡忽然莫名開始發緊，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蘇晚書差點笑出聲：「晚了。」

她忽然開始懷念博物館。至少博物館裡不會有人一句話就決定別人生死。

珠簾被宮女輕輕掀起，暖香撲面而來。顧清瑤跟著蘇晚書踏入內殿，幾乎是下意識低下頭。

下一瞬，耳邊已經傳來一道帶笑的蒼老聲音。

「晚書總算捨得來看哀家了？」

那聲音不重，甚至還帶著點笑意，可顧清瑤卻在瞬間意識到——

這位，便是整個大昭如今最尊貴的女人。

蘇晚書卻像回了自己家一般，行完禮便抬起頭，笑吟吟道：「太后娘娘這話可冤枉晚書了。晚書一路都惦記著您，只是今日宮道上人多，走得慢了些。」

內殿裡傳來一聲輕笑。

「就妳嘴甜。」

顧清瑤低著頭，聽見那笑聲時，原本繃緊的心竟莫名鬆了一點。

那笑聲不似她想像中那樣威嚴冷淡，反而帶著一點長輩看晚輩胡鬧時的縱容。她悄悄抬眼，便看見高座上坐著一位鬢髮銀白的老婦人。

太后年紀已大，卻並不顯得衰弱。她穿著深紫色織金宮裝，髮間只簪著幾支玉釵，並無過分華麗的裝飾。可哪怕只是安靜坐在那裡，也自有一種久居高位養出的從容。

讓顧清瑤意外的是，她的眉眼並不凌厲。

反而很溫和。

尤其看向蘇晚書時，眼底笑意真切，像是真的疼愛這個小輩。

太后目光很快落到顧清瑤身上，笑意不減，反而放緩了聲音：「這便是清瑤吧？幾年不見，倒是出落得越發好了。」

顧清瑤心裡一緊，連忙跟著行禮：「清瑤見過太后娘娘。」

這一禮她行得比方才穩多了。

至少沒有踩到裙擺。

太后看著她，眼底似乎多了幾分懷念：「哀家還記得妳小時候。那時候妳在宮學裡坐得最端正，先生問一句，妳便答一句，乖得很。倒不像晚書，三日裡有兩日坐不住。」

蘇晚書立刻不服：「娘娘，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您怎麼還記得？」

太后笑了笑：「妳那些淘氣事，哀家想忘都難。」

殿內幾名嬤嬤都跟著低低笑了起來，氣氛竟比顧清瑤想像中輕鬆得多。

顧清瑤站在原地，心裡卻微微一動。

原來原身在太后眼中，是這樣的。

乖巧，端正，規矩。

怪不得太后會喜歡她。

這樣的姑娘，放在哪個長輩眼裡，大概都很省心。

可現在站在這裡的顧清瑤，偏偏不是那樣的人。她會在宮門前為了一個宮女出頭，會同三皇子討論命和燈哪個更貴，會在心裡偷偷吐槽皇宮像高壓面試現場。

她忽然有些心虛。

太后似乎沒有察覺她這一瞬間的不自在，只朝她招了招手，語氣和藹：「過來些，讓哀家看看。聽說前些日子病了一場，可好全了？」

顧清瑤心裡一頓，硬著頭皮走近幾步。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並不銳利，卻很細。那是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打量，帶著關切，也帶著久經世事後的洞察。顧清瑤被她看得有些緊張，卻奇怪地沒有像面對沈知衡時那樣發冷。

她低聲答道：「已經好多了，勞太后娘娘掛心。」

太后點了點頭：「氣色是還差些。年輕姑娘身子要緊，別仗著年輕便不當回事。」

語氣竟真像尋常長輩叮囑晚輩。

顧清瑤心裡微微一暖，低聲應了。

蘇晚書站在旁邊，忍不住插話：「娘娘可得好好說說她。她今日一路都不安分，方才還——」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意識到不該提宮門前那場風波，聲音一下子頓住。

太后卻像早已知道，淡淡笑了笑：「方才宮門前的事，哀家已經聽說了。」

顧清瑤心口猛地一跳。

果然。

這皇宮裡消息傳得比Wi-Fi還快。

她剛想低頭認錯，太后卻先開了口：「命比燈貴，這話說得倒也不錯。」

殿內安靜了一瞬。

顧清瑤怔住。

連蘇晚書都愣了愣。

太后看著她，眼底帶著點笑意：「只是宮裡不是講道理便能平安的地方。妳心善是好事，可心善也要知道分寸。今日是知衡在，若換了旁人，未必會讓妳這樣輕輕揭過。」

顧清瑤心裡微微一沉，這次是真心低頭：「清瑤記住了。」

太后點了點頭，語氣仍舊和藹：「記住便好。哀家不是要妳變得冷心冷肺，只是這宮裡人多，眼睛也多。有時候妳救一個人，未必只是在救人，也可能是把自己推到旁人眼前。」

這句話很輕，卻讓顧清瑤心口微微一震。

她忽然覺得，太后大概真的什麼都看得明白。

只是她不說破。

太后很快又笑了，像是不願嚇著她：「不過妳也不用太怕。既然進了壽安宮，便先安心坐著。今日是中秋，哀家不愛看一群小姑娘都繃著臉。」

蘇晚書立刻笑道：「娘娘這話最好。清瑤剛才進來前還問我，現在跑來不來得及。」

她猛地轉頭看蘇晚書。

妳怎麼什麼都說？

太后聞言，倒真被逗笑了：「跑？」

顧清瑤頭皮一麻，只能勉強維持鎮定：「清瑤只是……有些緊張。」

太后笑意更深：「倒是比小時候有趣了些。」

顧清瑤：「……」

很好。

她現在已經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

殿內氣氛卻因這句話鬆了不少。太后讓人給她與蘇晚書賜座，又命宮女端來桂花茶與幾樣點心。顧清瑤坐下時，心裡仍有些不真實。

她原本以為壽安宮會是一場更可怕的審問，沒想到太后竟真的如此和藹。不是那種表面慈愛、實則步步試探的假和善，而是一種經歷過太多風浪後，反而懶得再用威壓嚇人的從容。

可越是這樣，顧清瑤越不敢小看她。

因為太后明明什麼都沒有追問，卻似乎什麼都知道。

宮門前的風波，她知道。

沈知衡放過她，她也知道。

甚至連她此刻的不安，大概也看得出幾分。

顧清瑤低頭捧著茶盞，茶香裡浮著淡淡桂花氣息，溫熱順著掌心慢慢滲進皮膚。她本該稍稍安心，可不知為何，心裡那股奇怪的預感卻始終沒有散去。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宮女通報聲。

「太后娘娘，冷貴妃娘娘到了。」

顧清瑤指尖微微一頓。

冷貴妃。

她下意識想起蘇晚書方才說過的話。

冷貴妃對她也算和氣。

可那份和氣，到底是因為喜歡她，還是因為她背後的顧家？

殿內原本輕鬆的氣氛，似乎在這一瞬間悄然變了。

太后端著茶盞，神情仍舊溫和，眼底笑意卻淡了一點。

「請她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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