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獵魔檔案 - CH 2 / 夜之公子

梅菲爾，倫敦市中心最名符其實的黃金地段。

中古世紀時，這裡只是城外荒野邊緣的一場季節市集。馬戲團、賭徒、鬥熊、醉漢與街頭藝人，在五月裡於此短暫地聚集，然後隨著雨水與酒氣一同散去。

權貴入駐之後，兩百年間，便將那些難登大雅的過往擦拭得乾乾淨淨。

穿過海德公園大道之後，黑鐵欄杆後方的喬治亞排屋安靜矗立，窗框與石牆一塵不染，以修剪完美的花盒與盆栽點綴。香檳、雪茄與香水的氣味飄浮於夜風之中，是專屬這裡的空氣，陳年而昂貴。

在這寸土寸金的兩百多英畝中，除了高級住宅、使館，還坐落著最有歷史的五星級飯店、畫廊、與餐廳。龐德街動脈般地穿過梅菲爾的心臟，成為各大名牌旗鑑店聚集的時尚中心。

在此，就連紙醉金迷的夜店，也是專屬於此的劇場。

午夜已過。隱匿於街角的私人俱樂部 Loulou’s 燈火未熄。天鵝絨包覆的牆面吞沒了大部分的樂音，只剩低沉重音的微微震盪。鍍金吊燈映照著鑲鑽的擺設，沙發間人影交錯。

阿許本家的第九代勳爵，西奧多．摩根-阿許本，正慵懶地坐在當中一排空曠的沙發上。

獨自一人。深色絲質襯衫領口微敞，修長手指握著一杯幾乎未曾碰過的香檳。深棕髮絲框著銳利的面容，琥珀色眼眸藏在半垂的睫毛之下，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一切──

像在等候著誰的到來，或即將發生的什麼事。

果不其然。吧檯邊的兩名女子交頭接耳半晌後，終於起身，一前一後地朝他的方向走來。

西奧多悠悠地啜了一口香檳，等其中一人在桌邊停下，才從容地抬起視線。

「不好意思，」較大膽的那位先開了口，「但我們剛剛一直在猜——你看起來很面熟？好像……」

「那個吸血鬼、陽光下會閃閃發亮的那位！」另一位接口，幾乎掩不住興奮。

西奧多微微挑眉。這開場還是第一次，連他都覺得有些趣味了。

「真遺憾，妳們認錯人了。」

他的嗓音低沉卻輕快，帶著那種不把一切當一回事的笑意。

「況且，我認真懷疑兩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妳們看起來要不是沒到那歲數，就是跟吸血鬼一樣懂得保養之道。」

兩名女子立刻笑了出來，氣氛順理成章地鬆動。

西奧多喚人多送上兩支酒杯，眼神朝旁一使，她們便毫不拘謹地在那排沙發上坐了下來。

金髮的那位開始試探他的名字，褐髮的那位則偷偷觀察他手上那枚家徽戒指。

「……但我很確定，」金髮女子端著香檳，水晶指甲上閃閃發光，「前幾天才在哪看到你的照片，也是梅菲爾的俱樂部──」

「Annabel's！」褐髮女子接口，「跟那個誰、那個有自己化妝品牌的網紅……」

「喔，那樁事。」西奧多的嘴角若有似無地揚起，「都是公關。那是朋友。幫她製造一點話題也無妨。」

兩女子朝彼此對看一眼，顯然是終於得到了確認。「所以，你當真是就是那位──」

一道身影出現在他們身邊，伴隨著幾聲禮貌的清喉短咳，打斷即將發生的對話。

「請恕我打擾，先生。」

西奧多甚至沒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微側著頭，看向來人。

雅其．辛克萊筆直地站著，一身訂製的毛呢格紋西裝，雖然筆挺體面，但古板得與此處格格不入。他一手端了端眼鏡的細金屬框，另一手夾著一份深紅封蠟封存的皮革卷宗包。

「您先前指定，報告一完成便要馬上送到。」雅其低聲提醒。

「我確實是如此交代，」西奧多動也沒動，「但你不能直接送到基金會總部嗎？那裏有通霄的守衛。」

「必須如此冒昧，也非我所願。」雅其微微欠身，將聲音壓得更低。「但也請容我再次提醒您：這些文件都必須直接交到您本人手中，這是規定。」

西奧多保持著原來姿勢，似乎在考慮什麼，然後抿嘴一笑，站起身來。

「女士們，」他調整完美無皺的袖口，一面從容地離席。「看來我必須提早結束了，請繼續享受剩下的夜晚與整罐香檳，我請。」

然後無視兩人發出的嬌聲遺憾與抗議，他跟著雅其向一旁的長廊走去。

通往租廂的通道此時空盪無人。西奧多率先轉入後站定，半瞇著眼望著對方，不發一語。

「阿許本勳爵，」雅其將卷宗包遞上，視線刻意避開那銳利的目光，「議會守則百來始終於如一，相信您並不陌生。」

西奧多無心地嗯了一聲。阿許本家是倫帝尼慕議會中的望族，身為第九代傳人，他當然從小就知道這些規矩：官方機密文件皆以魔法封印。只有本人才能收件，並以真名開啟。

只是知道與變成必須遵守的職責，實則是兩回事情。

倫帝尼慕這份新工作而令他被追上的這一切，老實說，他還沒打算要適應。或許這也是為何，他那些倫敦夜生活的照片，這一陣子又開始出現在小報八卦的頭條新聞中。

西奧多懶洋洋地接過那宗卷包，這才看見上面封條的獨特標記：

「守望署？他們為何插手這件事？」

雅其終於抬眼迎上對方的視線。

「因為試行任務最後人選的關係，阿許本勳爵。」

西奧多先是愣了一下，眼中接著閃過什麼。彷彿大夢初醒，他忙不迭地將手指放上封蠟處，詠頌起自己的真名──

雅其臉上浮現了極度的不安，雙手微抬：「我當真不建議您在外頭這樣做……」

解封儀式已完畢。封蠟發出微光，閃了幾下又退隱。原先緊繃著纏繞著的深紫絲繩，瞬間像投降似的一散而開。

「你太不懂都城的這些麻瓜了，雅其。」

西奧多不以為然地叱聲一笑，手指優雅而熟練地鬆開綁索。

「這些人，就算撞見了真正的魔法，也不會明白自己看見的是什麼──大概只是當作快閃活動、裝置藝術。」

他說著，將裡面的一疊羊皮紙抽出，一頁頁快速翻閱。直到看見那名字：

克里斯．林恩（前克里斯緹娜．伊芙琳．艾靈伍德）

西奧多的嘴角輕輕揚起。「她通過了？」

「她通過了，」雅其觀察著他，「正如我預期。」

西奧多察覺到雅其的目光，收起了微笑，準備將文件收回宗卷夾──

然後才發現裡頭除了書面報告，還裝了另外一樣既黑又硬的長方體。

他雙眼一瞪，深深皺起眉頭：「VHS？」

雅其嘆了一口氣，「您先前提過，需要影片記錄做為參考。」

「沒錯，但我不記得有指名要用古董。」

「這是守望署唯一能核准的方式，」雅其說道，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不能跟網路有連結、不能讓人隨意簡單拷貝或上傳到雲端……諸如此類。您會習慣的。」

西奧多仍舊一臉的不置可否，「他們期待我要怎麼看？」

「我會請署內技術組準備好機器，送至您辦公室。明日便會──」

「直接送到我家吧，」西奧多打斷了他，「既然這都能急件送到我手上了，現在就去安排吧。」

雅其只猶豫了半刻，便點點頭，「我這就去交代……」

「那就有勞你了，雅其。」

西奧多說道，一面將宗卷包再次封起，拿穩。腳步一面已朝外走去。

雅其望著年輕阿許本勳爵的背影，直到他完全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才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他理了理自己的領口，才也朝大門開始移動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PgdBob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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