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林言是被一陣詭異的安靜給「吵」醒的。
身為一個長期在家工作的工程師，他的早晨通常伴隨著馬路上的車流聲、隔壁鄰居看電視的聲音，以及他那台老舊冰箱運轉時發出的低頻嗡嗡聲。
但現在，房間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IoEylK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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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物理層面上的絕對靜音，彷彿整個房間被套上了一個巨大的隔音罩。
林言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彈坐起來。
「靠，我沒死？」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有溫度。昨晚在自助洗衣店的生死一瞬，以及那個荒謬的「除以零」事件，清晰得像是一段燒錄在腦海裡的 4K 影片。
他轉過頭，然後，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的房間，那個原本充滿「電子零件味與混亂美學」的狗窩，變了。
原本散落一地的衣服、充電線、空飲料罐，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房間的中央出現了幾個完美正方體的「堆疊物」。
林言揉了揉眼睛，走下床仔細一看，差點沒心肌梗塞。
左邊的方塊，是由他所有的衣服、內褲、襪子，加上幾條舊抹布和沒洗的毛巾，以一種極度反人類的「漸層色」排列而成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LM884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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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純白過渡到灰，再到深黑，最上面還放著一件鮮紅色的絕版動漫T恤作為點綴。
右邊的方塊更可怕。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mBGxOm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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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所有的電子產品——滑鼠、鍵盤、行動電源，甚至還有幾個沒吃完的御飯糰，全部被拆解或擠壓，按照「體積大小」完美地堆疊成一個金字塔。
而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小零，此刻正以上下顛倒的姿勢，雙腳貼著天花板，手裡拿著一本林言大學時期的《離散數學》，面無表情地翻閱著。
「妳……妳對我的房間做了什麼？！」林言抱著頭，發出了崩潰的哀嚎。
小零合上書本，身體在半空中輕巧地翻轉了一百八十度，雙足輕輕落地。她看著林言，漆黑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絲「求誇獎」的理性光芒（雖然在林言看來只是單純的面癱）。
「我執行了『環境最佳化演算法』。」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KXkQJb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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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零指著那些詭異的方塊，語氣平靜，「你的儲存空間原本的熵值太高，資料碎片化嚴重。我花了一些時間，將所有實體物件重新進行了索引（Indexing）。」
「索引妳個大頭鬼啊！」林言衝到右邊的金字塔前，顫抖著手將一個御飯糰從他的機械鍵盤上拿開，「為什麼我的早餐會跟鍵盤放在一起？！」
「因為它們的長寬高比例最為接近，且外包裝都含有碳氫化合物（塑膠）。在物理儲存邏輯上，將它們歸類為同一個陣列（Array），能最大化利用空間。」小零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衣服跟抹布呢？！為什麼我的乾淨內褲會跟擦桌子的抹布疊在一起？！」林言指著另一個漸層方塊，聲音已經開始分岔。
「我採用了 RGB 色彩空間作為排序主鍵（Primary Key）。」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7wgX1Ow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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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零微微偏頭，似乎對林言的憤怒感到無法理解，「從十六進制的 #FFFFFF（純白）到 #000000（純黑）。這種排序方式在視覺渲染上最為流暢。怎麼，人類的審美模組不支援這種演算法嗎？」
林言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她不是人，她是一段Bug」。
他走到電腦桌前，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指著對面的床鋪：「坐下。我覺得我們有必要簽署一份『使用者授權合約（EULA）』。否則在被外面的惡鬼弄死之前，我會先被妳的邏輯給逼瘋。」
小零飄到床邊，並沒有真正坐下，而是懸浮在距離床墊約五公分的高度，保持著一個標準的坐姿。「我正在聆聽你的參數設定要求。」
「第一，」林言豎起一根手指，「把我的房間恢復原狀。人類的分類方式不是靠顏色或體積，而是靠『用途』！吃的歸吃的，用的歸用的，穿的歸穿的。懂嗎？」
「這是一種極度缺乏效率且充滿冗餘的分類法。」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8mLjgg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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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零冷靜地指出，「但既然你是這個空間的最高權限管理員（Admin），我接受你的降級要求。」
「第二……」林言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從現在開始，不准再對我說什麼『熵值』、『演算法』、『主鍵』這種程式碼術語。妳現在是跟我這個活人同居，不是在跟另一台伺服器溝通！」
小零愣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彷彿閃過了一排快速刷新的進度條。
「你的意思是，要求我關閉精準的專業詞彙庫，改用人類日常生活中那種模糊、缺乏嚴謹定義、且充滿歧義的語言來輸出訊息？」
「沒錯！」林言拍了一下大腿，「說白話文！講人話！能用五個字解釋的事情，就不要給我扯到什麼物理法則跟物件導向。不然我每次跟妳講話都像在開技術檢討會，我的腦神經會衰弱的！」
小零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在這安靜的一分鐘裡，林言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溫度因為她的「高速運算」而稍微下降了幾度。
終於，小零點了點頭。
「了解。語言降級補丁……我是說，白話文模式，已載入。」
她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她根本不需要呼吸），試圖讓自己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放鬆下來，然後用一種極度生硬、彷彿是從 Google 翻譯裡直接唸出來的語氣說道：
「好的，林言。我會把房間變回亂七八糟的樣子。你的內褲和抹布會分開。我以後講話會很隨便，不再使用那些你聽不懂的高級詞彙。這樣可以嗎？」
林言聽著她這番毫無起伏、卻充滿強烈違和感的「白話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雖然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工智障在念稿，但……算是有進步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AmBb644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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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嘆了口氣，決定先放過彼此，「好吧，合約暫時成立。現在，解除妳那個見鬼的物理靜音罩，我要點外賣了，我快餓死了。」
小零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彈了一下。
「啪。」
就像是戳破了一個氣球，馬路上的車流聲、遠處的狗吠聲瞬間湧入了房間。林言這才感覺自己真正回到了人間。
「順便問一下，」林言一邊打開手機的外賣APP，一邊隨口問道，「妳……需要吃東西嗎？還是說妳只需要吸幾口香火之類的？」
小零看著林言，剛想開口說「靈體不需要攝取碳水化合物」，但話到嘴邊，她似乎想起了剛剛生效的「白話文條款」。
她微微皺起眉頭，努力在大腦中尋找合適的、模糊的人類詞彙，最後，她用那張冷若冰霜的絕美臉龐，極其認真地吐出了一句話：
「我不用吃飯。但我現在覺得……有點無聊。我想看電視。」
林言拿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努力適應「白話文」，甚至還學會說「無聊」的女鬼，突然覺得，這場荒謬的同居生活，或許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糟。
「行，電視在客廳，遙控器在桌上。」林言指了指門外，「但在我的外賣送到之前，請妳用妳那雙尊貴的手，把我的內褲從抹布堆裡挑出來，謝謝。」
小零面無表情地飄了起來。
「好的，麻煩精。」
林言：「……妳連罵人的詞彙也降級得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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