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鐘的二十一響—— 那年我們在臺大相愛過 - 怪天氣

飛機在轟鳴聲中衝上雲霄，窗外的台北市景逐漸縮小，最後被厚重的雲海徹底吞噬。

我靠在狹窄的機座上，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裡空落落的。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臨別前那個吻的滾燙與粗礪，可轉眼間，我已經被拋進了一千公尺的高空，正朝著另一個充滿未知與焦慮的城市飛去。台北的甜膩與香港的冰冷，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將我的人生硬生生撕裂成兩半。

抵達香港機場時，是下午三點四十分。

一開手機，無數條訊息劈頭蓋臉地砸了進來。有母親催促的語音，但最上方、最顯眼的，依然是那個頂著簡潔黑白頭像的LINE帳號。

起飛了嗎？

香港好像下雨了，有帶傘嗎。

芷澄，我開始想你了。

看著最後那一條訊息，在台灣習慣了叫他「學長」的我，眼眶突地一熱。我吸了吸鼻子，推著行李箱快步往接機大廳走，一邊單手飛快地回覆：

我到了，現在直接去醫院。台北放晴了嗎？

那頭幾乎是秒回：

台北也陰天了。別慌，注意安全，到了醫院傳個平安給我。

文字依舊沉穩，可字裡行間那種恨不得隔著螢幕飛過來的焦慮，卻怎麼也藏不住。我握緊手機，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生圈。

的士在陰雨綿綿的彌敦道上疾馳，與台北那台帶著淡淡木質香的車廂截然不同。這裡的空氣潮濕、擁擠、帶著海水的腥味。

趕到瑪嘉烈醫院病房時，母親正坐在長椅上抹眼淚，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芷澄！你終於返黎啦……

看見我，母親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抱住我。

外公因為急性腦中風引發併發症，目前雖然搶救了過來，但依然在ICU觀察，身上插滿了管子，陷入深度昏迷。看著病床上那個從小最疼愛我、如今卻骨瘦如柴的老人，我的眼淚終於決堤。

接下來的三天，我的生活變成了永無止境的醫院與短暫的睡眠。

兩地的時差雖然只有區區一個小時，但對我而言，卻像是隔了半個世紀。每次從ICU出來，看著走廊盡頭冰冷的白熾燈，那種無助與孤獨感就會鋪天蓋地地襲來。

而唯一能將我拉回人間的，是每天深夜十一點準時響起的視訊電話。

今天吃了什麼？

螢幕那頭，他正坐在台大圖書館或他自己的書桌前，背景是我無比熟悉的台北街景或簡約的房間。他穿著舒適的灰色衛衣，黑髮有些凌亂，眼神裡盛滿了濃到化不開的疼惜。

吃了米線……但我沒吃完，沒什麼胃口。

我把頭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

不乖。

他輕嘖了一聲，眉頭緊鎖，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

芷澄，抬起頭來看我。

我乖乖把鏡頭對準自己。螢幕裡的我，臉色蒼白，眼底的黑眼圈比離開台北那天還要重。

他看著我，突然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螢幕上我的臉頰，自嘲地笑了笑：

早知道那天在機場，我就該發瘋把你攔下來。看你瘦成這樣，我心疼得快瘋了。

學長……

叫男朋友

他糾正我，語氣霸道卻溫柔得一塌糊塗。

男朋友……

我忍不住破涕為笑

我想你了。想念蛋餅，想念大稻埕的夕陽，還有……你的味道。

聽到最後一句，他的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熾熱而深邃。

第五天，外公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甚至短暫地清醒過來，拍了拍我的手。醫生說只要熬過這週的觀察期，基本就沒有生命危險了。

緊繃了多日的精神終於放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疲憊。

週五傍晚，香港下起了罕見的暴雨。紅色暴雨警告下，整個城市被籠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之中，交通近乎癱瘓。我坐在醫院樓下的cafe 裏，看著落地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火，有些失神。

今天他很忙，聽說系上有個重要的小組發表，下午起就沒怎麼回訊息。

我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手機裡我們僅有的幾張合照——大多是在計程車裡或水源宿舍樓下的偷拍，他不是側著臉，就是正無奈地看著鏡頭。那種真實感，在香港這場大雨裡，顯得有些遙不可及。

手機突然在桌面上瘋狂震動起來。不是LINE，而是跨國語音通話。螢幕上顯示著他的名字。

喂？學長，你忙完啦？

我接起電話，語氣裡是不自覺的雀躍。

芷澄，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非常嘈雜，有廣播的聲音、皮鞋踩在瓷磚上的啪嗒聲，還有……有些熟悉的粵語播報？

我愣了愣：

我在醫院一樓的咖啡廳裏。怎麼了？你那邊好吵。

轉過頭。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跑動後的微喘。

我的心跳在那個瞬間，突兀地漏了一拍。一個荒謬而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炸開，震得我耳膜發疼。我僵硬地轉過頭，望向咖啡廳的大門口。

透明的玻璃門外，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佇立在暴雨與霓虹的交界處。

他換了一件黑色的風衣，衣角還帶著淋雨後的濕痕，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黑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略顯狼狽地貼在額前。他手裡什麼行李都沒帶，只有一個隨身的黑色雙肩包。

可當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人群中精準地捕捉到我時，那股熟悉的、清冷卻熾熱的氣息，瞬間穿透了整間咖啡廳的喧囂。

學長……

我扔下手機，近乎失控地朝門口跑去。

在無數港人驚訝與側目的視線中，他大步迎了上來，在玻璃門開啟的剎那，伸出長臂，狠狠地將我揉進了他的懷裡。

「轟隆——」窗外雷聲大作，可我的世界卻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是熟悉的清冽木質香，夾雜著淡淡的雨水潮濕與他身上溫熱的體溫。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將這五天來缺失的擁抱一次性補回來，箍得我肋骨隱隱發疼。

你……你怎麼來了？你今天不是有發表嗎？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我把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裡，聲音悶在衣服裡，眼淚不爭氣地再次奪眶而出。

發表完了。拿了第一名，教授提早放人。

他將下巴死死抵在我的發頂，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下課後，我發現自己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了。芷澄，一千公里真的太遠了，我沒辦法看著你在螢幕那頭哭，自己卻無能為力。

他一邊說著，一邊強硬地抬起我的下巴。

看到我滿臉的淚痕與消瘦的面容，他眼底閃過一抹混合了心疼與暴戾的情緒。下一秒，他毫無預兆地低下頭，在香港這家熙熙攘攘的咖啡廳一角，狠狠地吻了下來。

唔……

這個吻比台北機場的那個還要瘋狂。他的唇瓣滾燙而霸道，舌尖蠻橫地撬開我的齒關，瘋狂地掠奪著我的呼吸，帶著一種近乎懲罰的啃咬。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這五天來，他到底忍耐得有多辛苦。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與善意的笑聲，可此時的我已經顧不得羞恥。我伸出雙臂，死死地環住他挺拔的頸項，笨拙而熱烈地回應著他。

直到我快要喘不過氣，他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唇，卻依舊將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溫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我的鼻尖。他修長的手指安撫地摩挲著我脖頸後方，黑眸裡燃著兩簇熾熱的暗火。

這下扯平了。

他沙啞地低笑，指腹輕輕拭去我唇角的水漬，眼神黏稠得像是一張逃不開的網

這週六沒辦法帶你去淡水，那芷澄，你願意帶我看看你的香港嗎？

看著眼前這個為我跨越了一千公里、卸下所有清高與自持的男人，我緊緊牽住他骨架極大的大掌，與他十指緊扣。

好啊，男朋友。

我破涕為笑，此時窗外的暴雨依舊在洗刷著這座喧囂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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