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鐘的二十一響—— 那年我們在臺大相愛過 - 被攪動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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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晚，我幾乎是枕著他那句「每一句都作數」入眠的。夢裡全是清冽的木質香氣與計程車裡忽明忽暗的光影。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細碎地灑在書桌上。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唇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我特意挑了一件襯膚色的淺米色針織衫，試圖遮掩住脖頸上那處昨夜被他吮出的、隱秘而熾熱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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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十五分，手機在掌心裡震動起來。

收到了學長的line message：

我到你宿舍樓下了。

心跳在看到訊息的剎那漏了一拍。我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兩頰，這才小跑著下了樓。

清晨的水源宿舍帶著薄薄的涼意，梧桐樹影在地上鋪展開來。學長正倚在樹幹旁，他今天換了一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黑髮利落，昨夜的頹靡與侵略感在日光下褪去得一乾二淨，又變回了那個高不可攀、清冷自持的校園風雲人物。

可當他一抬眸，看見我的身影時，那雙深邃的眼底瞬間漾開了冰雪消融般的笑意。

早安！

他自然而然地接過我手裡的小提包，另一隻手則順理成章地包裹住我的手掌。他的掌心依舊溫熱厚實，與我十指緊扣。

早，學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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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故意拉長了尾音，帶著幾分清晨特有的慵懶磁性，

昨天在車裡，你叫我什麼？

身旁正巧有幾個同系的學妹走過，朝我們投來八卦的目光。我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頂著無數視線，低著頭、聲如蚊蚋地改口：

……男朋友

他低低地笑出聲，似乎極其受用，牽著我的手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我們在水源宿舍附近的早餐店裡並肩坐著，蛋餅與冰豆漿的香氣裊裊上升。他一邊細心地幫我把餐具擦拭乾淨，一邊低聲與我規劃著接下來的週末：

這週六帶你去淡水走走？那裡有家私房菜你應該會喜歡。星期天如果天氣好，我們還可以去看夕陽……

他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期盼，那樣真實，真實到讓我幾乎要溺死在他親手編織的溫柔鄉里。

然而，這份甜膩甚至沒能維持到早餐結束。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的，是遠在香港的母親的來電。

我愣了愣，滑開接聽鍵：

媽咪？做咩事打電話過黎

電話那頭，母親帶著哭腔與慌亂的聲音伴隨著雜亂的背景音傳來：

芷澄……你外公今日入左院，醫生話佢情況好吾掂，你快啲趕返香港睇吓佢！我幫你買左機票，今日2點機。

吓！點解咁突然

我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昨夜的宿醉與今晨的甜蜜被這通電話撕扯得粉碎。

掛斷電話時，我的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怎麼了？

學長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然斂去，神色凝重地扶住我搖晃的身軀，溫熱的大掌緊緊貼著我冰涼的手臂。

我……我外公出事了，現在在醫院。

我抬眼望著他，眼眶在一瞬間紅了，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

我媽要我立刻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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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我得回去……可能要回去一個星期。

學長深邃的瞳孔驟然緊縮了一下。

我們昨晚才剛剛確定關係，戀情甚至還沒能撐過十二個小時，一千公里的距離與一個星期的時差，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橫亙在我們之間。

我看見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圈，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生平第一次，我在這位向來運籌帷幄的學長臉上，看到了名為「無措」與「不捨」的狼狽。

別慌，有我在。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情緒，修長的手指安撫地捏了捏我的後頸，聲音沉穩得讓人安心

我送你去桃園機場。

回宿舍收拾行李的過程兵荒馬亂。我胡亂塞了幾件衣服，滿腦子都是外公慈祥的笑臉與母親無助的哭聲。

當計程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台北街景逐漸化為一條條模糊的綠帶時，車廂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學長坐在我身側，他那隻骨架極大的大掌從上車起就沒鬆開過我。他將我的手包裹在掌心，手指用力得指關節微微泛白，彷彿只要他力道鬆一分，我就會像泡沫一樣在空氣中蒸發。

我側眸看他，他轉頭望著窗外，下頜線緊繃成一條凌厲的弧線，薄唇抿得死緊。

學長……

我輕輕喚他。

他轉過臉來，那雙平日裡盛滿星辰的眼睛，此時沉取得厲害，裡面翻湧著濃烈得化不開的不捨與落寞。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聲音低啞：

明明昨晚才答應跟我試試的。這才幾小時，你就要飛走了。

對不起……

我咬著下唇，心裡一陣酸澀。

傻瓜，跟我說什麼對不起？

他嘆了一口气，突然伸出手，越過座位中間的扶手，將我整個人硬生生地扯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懷抱依舊寬闊、溫熱，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將下巴抵在我的發頂，手臂死死圈著我，力道大得讓我有些發疼。

我只是……

他在我耳邊低喃，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星期可以這麼長。

這樣直白而黏人的佔有慾，若是放在平時，定會讓我羞紅了臉。可此時此刻，聽著他胸腔裡紊亂如鼓點的心跳，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濡濕了他白襯衫的領口。

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的。

我揪著他的衣角，抽噎著承諾，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探入我腦後的髮絲間，安撫地、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

計程車最終停在了桃園機場第一航廈。

出境大廳裡人潮湧動，廣播裡正用冰冷的機械音播報著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資訊。周遭全是指南針般的行李箱滾輪聲。

航空公司櫃檯前，我辦理好了登機證。

看著手裡那張寫著「台北（TPE）飛往香港（HKG）」的機票，離別的實感終於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要進去了。

我轉過身，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學長安靜地佇立在原地，機場高大明亮的落地窗將午後的陽光投射在他身上，卻勾勒出一種孤寂的剪影。他那雙清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目光黏稠得像是一張網，要將我整個人揉碎了記進心裡。

下一秒，他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心，毫無顧忌地扣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帶進了他的懷抱。

「芷澄」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低沉的嗓音在機場的喧囂中清晰可聞，

在香港要乖，按時吃飯，不許不接電話。

我破涕為笑，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知道了，男朋友。

聽到這三個字，他眼底的不捨與克制似乎在瞬間決堤。他猛地低下頭，在人來人往的出境口前，狠狠地吻上了我的唇。

這個吻沒有了昨夜走廊裡的酒精催化，卻帶著無比清醒的瘋狂與掠奪。他的唇瓣滾燙，舌尖不容拒絕地探入，瘋狂地汲取著、啃咬著，像是在宣誓主權，又像是在用這種近乎疼痛的親密，在我身上刻下屬於他的烙印。

唔……

我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只能仰著頭，承受著他鋪天蓋地的不捨。

直到廣播裡再次響起我那班機的催促登機聲，他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我。他的黑眸此時燃著暗火，微喘著氣，修長的手指輕輕揩去我唇角的水漬，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進去吧。到了給我發訊息。

好。

我拉著行李箱，三步一回頭地走向登機閘口。

最後一次回眸時，學長依舊站在那個巨大的人潮逆流中。他沒有揮手，只是用那雙溫潤又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目光穿透了人群，穿透了即將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一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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