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的工作結束時，已是凌晨兩點半。Lynn 把舞池最後的玻璃碎片掃進簸箕，收好抹布，依序關掉剩下的幾盞燈；霓虹牌殘餘的紅光映在玻璃門上，像在夜裡喘著最後一口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FflWuAf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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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離開。後台那張舊沙發早就被坐出一個弧形，旁邊丟著一條帶煙味的薄毯。她走過去，把背包放在膝上，指尖在拉鍊口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塊柔軟的布料——那件 Joan 給她的蝙蝠俠T恤。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CLDGLh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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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它小心拉出，黑底布料在昏黃燈光下泛著近乎隱約的光澤，中央那個橢圓形的黃色標誌上，一隻黑色蝙蝠張開翅膀。簡潔、直接的設計感，和她衣櫃裡那些色彩鮮豔、圖案誇張的超級英雄T恤比起來，顯得格外低調。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VyH2SN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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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抬起手，把那件 T 恤舉向頭頂的燈泡。燈光落在蝙蝠的輪廓上，黑影映在她指尖與手腕之間，像一個縮小的信號，微弱、卻確實地閃爍著。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T2p7qH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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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之前不是說，妳缺一件蝙蝠俠嗎？反正妳喜歡漫畫嘛，總得有一件像樣的漫畫T恤。」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c1cTPvF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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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笑著，她將T恤重新摺好，放回包裡，像是把一盞小燈藏進夜裡，這才抽出 Felix 塞給她的那本地下漫畫。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He3irN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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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後台燈下，黑白的線條顯得更粗礪。Lynn 原本只是隨意翻翻，好奇這本地下漫畫到底在講什麼，但手指還沒翻過一半，眼睛就有些酸澀了。她努力睜著，卻一邊聽見自己肚子在叫，一邊算著距離日出還剩幾個鐘頭。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SLPUy4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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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太晚回家，又會被唸一陣子。她瞄了一眼破碎霓虹燈下的時鐘，嘆了口氣，連忙把漫畫隨意對折塞進褲子口袋，漫畫紙邊被壓得有點翹。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TyZbaQ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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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一甩就上了肩，並將那件外套拉緊，扣上釦子時的動作略顯刻意，像是在把身上那件綠燈俠 T 恤藏起來，離開前她還回頭望了一眼後台那堆未收的線材與空瓶，舞台彷彿還保留著某種餘燼。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8dDXTwl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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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車的噪音，像鐵門拉下的聲音，像某些話來不及說出口。她一路快步離開，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空氣裡混著煙灰與夜的餘味，街邊的報紙販才剛拉起鐵門，第一班 RTD 巴士沿著 Sunset Blvd 駛來，車燈穿過薄霧，駕駛邊打著哈欠邊靠站。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NSJHCRo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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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車時整輛車幾乎沒人，窗外的城市從灰濛轉亮。一路穿過 Cahuenga Pass、Ventura Blvd，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還不自覺地輕壓著外套下那隱約印出的綠燈徽記，像是壓著一場不確定是否屬於她的夢。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m3vCCUB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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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走進 Canoga Park 那棟低矮的平房時，天已經全亮。屋子只有一層，外牆刷著早已褪色的米白色漆，邊角處還裂開幾實實在道細縫，像是被曬乾的牆皮。
沿著短短的水泥小徑走到門口，兩旁的草坪早已乾黃斑駁，只零星長著幾叢雜草。鄰居家的門廊燈還亮著，遠處傳來狗吠聲與偶爾的汽車引擎聲，這片谷地的住宅區雖然安靜，卻從來不會真正睡著。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0Sljvi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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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推門進屋時，客廳裡的電視正閃著藍白色的光。她推門進屋時，客廳裡的電視正閃著藍白色的光。
父親半靠在沙發上，那具偏瘦而佝僂的軀體散發著一股不修邊幅的頹廢。他頭頂那大片禿掉的頭皮在螢幕微光下泛著油光，邊緣殘存的深褐色頭髮亂成一團，乾枯的下顎隱沒在髒兮兮的灰白鬍渣裡。如果不是待在這間屋子裡，他這副模樣走到街上，大概會被所有人當成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桌邊隨意攤著幾張報紙和一罐沒喝完的啤酒。他的拐杖就靠在沙發旁邊，像一個多餘卻不得不依賴的存在。
他總是對外說，自己是因為前線的腳傷從越南被送回來的，右腿那永久的後遺症，讓他走路總是一跛一跛。但事實是，他根本沒見過真正的戰火。那是在被派往前線前，他為了偷溜出營區喝酒，翻牆時摔斷了腿，他順水推舟裝病逃過了徵召，卻也因為沒有妥善接合，永遠成了一個瘸子。
從那以後，他就很少睡過整夜，凌晨對他來說不是開始，而是無法熬過去的空白。他習慣在這個時候醒著，窩在沙發裡盯著螢光閃爍的畫面，好像只有電視的雜訊能讓他安靜下來，讓他暫時忘記自己是個用謊言搭建餘生的懦夫。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iCVfG73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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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門聲，他皺著眉，沒回頭，只丟下一句：「每次打工一定都要這麼晚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i7PTSh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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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作為「父母」的習慣性抱怨，而不是關心。Lynn 僅僅低下頭，沒打算回嘴，快步走過客廳，推開屬於自己的房門。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Fu1qdFw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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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依舊是熟悉的混亂，是被迫學會如何藏匿的結果。她的漫畫永遠不會出現在書架上，那幾排書架塞滿了莎士比亞選集、拉丁文學習手冊、還有各式聖徒傳記，封面乾淨、書角銳利，彷彿從未翻閱。真正的祕密被藏在它們之後，或是夾在書與書之間無聲喘息。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gFh6KQQ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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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底下有幾個看起來普通的紙箱，上頭鋪著些泛黃的報紙，彷彿是收納不重要舊物的樣子——但那底下卻是一疊一疊的《TV Guide》舊雜誌，以及泛黃的漫畫頁與摺痕清晰的漫畫月刊，從神力女超人到蜘蛛人，每一本都是她一點一滴慢慢生成出來的私密宇宙。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RIOWJo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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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塗著壓抑的淡綠，既不屬於森林也不像陽光，比較像是某種道德的顏色。牆上沒有任何她喜歡的超級英雄漫畫海報，只在房門正上方的牆上，掛了一個沉重的木質十字架。是被那信仰虔誠的母親釘上去的，每當 Lynn 疲憊地躺在床上，那具冰冷的木質身軀就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她總覺得它正盯著自己，像監視器一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I2xKV7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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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根本搞不清楚，為什麼天主教跟基督教都有十字架，只知道不論是哪一種，都愛談受難、談救贖，這只是讓她覺得疲乏。所以 Lynn 有一次偷偷把那副塑膠製的蝙蝠俠面罩掛在十字架上，因為她覺得這才說得通，真正的受難者大概也會穿著披風，滿身創傷又不被理解地躲在屋頂上。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xwcLnW2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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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Lynn站在床角邊，重新將墨綠色紙袋裡那件 Joan 送她的T恤拿了出來。她把T恤攤在膝蓋上，布料柔軟得幾乎沒有重量，像是誰低聲說了句什麼只有她聽得見的話。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azPGBp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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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燈管散發的白光，比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裡還明亮，蝙蝠標誌被照映的更加明顯，就像記憶裡某個被忽略的句點顯影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SJtusX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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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當時說話的樣子在她腦中閃過，語氣明明如此隨興，卻又恰好記得她前陣子說過的那句連她自己都不以為意的話。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WfQbdBr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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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覺得心裡某個聲音被聽見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R6Pxpn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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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件蝙蝠俠T恤舉到燈光下，黑色布料閃著淡淡的印刷反光，Joan 連標籤都剪了，還把折痕撫平，好像真的很在乎這份送出去的禮物一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5Zd1ZE5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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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對我這麼好……我們又不是朋友。」Lynn 盯著那件T恤，用指尖摸著布料，那種像是被誰抱了一下的感覺讓她無所適從。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SUfuPS4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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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Lynn 忽然想起小時候有次趴在餐桌上，用幾塊錢買來的廉價色鉛筆畫著超人——那種筆桿粗糙、油漆未乾，握久了會起毛邊，還會有小木屑扎進虎口。但她畫得很專心，彷彿只要筆尖劃過紙面，自己就能沿著那條線溜進漫畫裡，跟超人一起飛過天空。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DVpAZoM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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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到一半，手拿著拐杖的父親經過，冷冷掃了她一眼，丟下一句：「沒出息的玩意。」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tmykvA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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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嘴，只是垂著頭，把圖畫塗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XyGUGJ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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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母親也看見了。她盯著那張紙像看到什麼穢物，說那種東西會「腐蝕靈魂」，還說穿緊身衣的不是天使，是魔鬼的化身——是撒旦派來迷惑孩子的使者。她的聲音尖銳又顫抖，像是在恐懼什麼真正會從紙上鑽出來的東西。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FhcVa5I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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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畫被撕得粉碎，碎片還沒落地，母親就燒了一根火柴，把它們丟進廚房水槽裡。火苗竄起來的瞬間——其實 Lynn 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的反應了。或許她哭得很大聲，又或許她根本沒有哭出來，只是呆愣在那裡，看著水槽裡的那些紙……不，是看著她的一部分，就這樣被點燃。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nEtvek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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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那天開始，她學會把那種東西藏得更深，最好連紙張都別留下，不然哪天又會有人當著她的面撕爛它，像是在告訴她：「這種玩意兒，就該這樣處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5WRSrx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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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Lynn 十四歲那年隨父母從舊金山搬來洛杉磯，家裡卻沒有因此有什麼改變。父親依舊整天窩在電視前沉默發呆，母親則更像是把那股對宗教的狂熱也一併搬了過來。她仍會在週日清晨搖醒 Lynn，要她跟著一起參加彌撒，仍會在看到漫畫裡的角色穿得「太少」時皺眉畫十字，然後喃喃說那是魔鬼的誘惑。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4LyckT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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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 Lynn 的功課偶爾還會念幾句，但面對漫畫時，永遠只剩搖頭與嘆息。那聲音不再像責備，也不像關心，只像是習慣性地把她當成麻煩。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DWn7wi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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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家來說，她做什麼都不對。父親的冷淡、母親的虔誠與怨懟，把整間屋子逼得悶得發燙。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79TRzi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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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學會了不去索求，甚至也不跟他們要錢，不在飯後留下，不在沙發上多待一分鐘。她寧願自己去打工、搬椅子、站整天的盤子，也不願繼續待在這屋裡，聽那些禱詞與嘆息在牆上來回撞。
在那之後的 Lynn，白天，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按部就班地上學；夜裡，她則偷偷跑到 Sunset Strip 的某間店裡幫忙。她沒跟家裡說實話，當然不會說那是一間搖滾俱樂部，也不會提起那個金髮，總是半笑著的老闆叫 Rodney——Rodney Bingenheimer。
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在深夜出門，她利用了母親那盲目又可笑的信仰——她謊稱自己在教區贊助的「深夜心靈救助專線」當接線生助理。她說夜裡總有很多迷失的靈魂需要引導，而她只負責在辦公室裡幫忙倒咖啡和整理紀錄。果真，母親不僅沒有反對，甚至還覺得這份工作能讓 Lynn 遠離世俗的誘惑，順便在其他教友面前彰顯自家的虔誠。反正 Lynn 想，只要藉口聽起來足夠神聖，就能成為她短暫逃離家裡幾小時的最佳掩護。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0AYbge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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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Rodney 沒問她年紀，也沒問她到底懂不懂搖滾樂，只是笑著說：「妳會轉唱片？會就行了。」於是她就留下來幫忙搬椅子、整理場地，有時替 DJ 遞幾張 Bowie 的單曲。她沒抱怨，也沒問薪水，反正能待在那裡，比什麼都重要。夜裡回家時，雖然必須輕手輕腳，免得驚動父母，但至少她知道，那裡屬於另一種「她的世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j3eS2E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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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打工，一邊去填表申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進了離家並不遠的 Canoga Park High School。仔細想想，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她漸漸學會了怎麼把自己畫進分鏡格子裡，把自己當作筆下的漫畫角色，一個不需要被誰允許，只要畫下去，就能存在的角色。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vtUSu4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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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Lynn 才拎起衣服，慢慢走向床尾那座有著老木頭氣味的淡褐色大衣櫃，輕輕拉開邊角已經有些翹起的雙扇門，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NGxWCa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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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是她少數可以放心偷藏的「秘密基地」，裡頭掛滿了超級英雄T恤——有鮮紅底色、正中央是白圈與黃色閃電的閃電俠，有勾出大寫 S 字樣的深藍色超人，還有印著神力女超人半身圖樣與金色鷹徽的白色T恤……每一件都像是記錄她加入正義聯盟的日子。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yZ8quk2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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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件新來的黑色蝙蝠俠 T 恤，則被她小心翼翼地掛在超人與神力女超人之間，就像一種約定好的隊形排列，三位 DC 漫畫的核心英雄，終於在她的衣櫃裡到齊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jdgYmgz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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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恤下方的抽屜悄悄塞滿了她偷偷買來的玩具和鐵製便當盒，有鋼鐵人的發射手臂、有蜘蛛人變色塗裝的舊模型、還有印著蜘蛛人的鐵製午餐盒，每一樣都來自她被要求不該擁有，但堅持保存下來的小世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yiMLyPw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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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好衣服，關上衣櫃門後，她便轉身躺在那張有著幾何圖案，褐色與橘色交錯花紋的柔軟床上，跟著散亂在枕頭旁邊的漫畫書，還有歪在一旁的蜘蛛人大頭圓形抱枕一起稍作休息。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SZTnnTX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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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床呈直角卡著的那張木製書桌，貼了幾張買零食時附贈的超級英雄貼紙，並緊靠在有著壓花玻璃的窗戶邊，桌上散落著幾張她「假裝唸書」時畫的英雄塗鴉，那些線條比課本上的重點還清楚。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GaNgbc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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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街道顯得安靜而遙遠，微風從微掩的窗縫吹進來，帶著夜色裡混雜的汽油、玫瑰水和香煙味，在空氣中轉了一個彎，輕輕掠過 Lynn 的臉頰。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VU2i5UG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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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舊躺在床上，還沒急著去洗澡，換下身上那件綠燈俠衣服，視線在房間裡游移，像在尋找明天的模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bEhqX9W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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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沒有上班。
但這並不代表真正的休息。Lynn 盯著天花板，心裡很清楚，再過不久，母親那不容拒絕的敲門聲就會響起，催促她換上保守的裙裝，去山谷聖母教堂參加那冗長又讓人窒息的主日彌撒。
她只能在心裡盤算著，等熬過了那些教義與禱詞，下午回到家後，是不是要就這樣反鎖房門，躲在房間裡看一整天的漫畫？畢竟她也知道，閒閒無事的週末不會有朋友來找她玩，更不要說有人會打電話來，讓 Lynn 起身接起那台放在書桌角落，數字按鍵幾乎沒有使用痕跡的黑色轉盤式電話，問一句：「妳看了蝙蝠俠在最新一期的《偵探漫畫》（Detective Comics）沒？」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tLUb2M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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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到這裡，她突然停下思緒。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4dZJw9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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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閃過今晚在 Rodney’s 的怪事，那個突然出現在吧檯前，穿著灰色風衣的奇怪男人 Felix，並且遞給她一本折得皺巴巴的漫畫。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ujYrPo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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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坐起身，雙腳踩地，牛仔褲口袋被她摸得微微鼓起。她將那本翻印的漫畫取出，在床頭的光線下攤開，封面上是三個蓄著大鬍子、神情誇張的傢伙，標題印著《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yeTaPy7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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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真正看過地下漫畫，只聽人形容它們「風格獨特」，頂多也就以為是那種把性畫大、把菸酒畫滿，故作前衛的小報玩意兒。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KjpdL8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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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本《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顯然更加粗糙、直白，甚至帶著一種讓人發毛不安的氣息，那種粗俗、不加掩飾，像是從地板縫裡冒出來的悶燒氣味，讓人皺眉，卻又無法忽視。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P8eR9B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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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杉磯的夜生活中，她早就習慣了那種聲光交錯、帶刺的張狂。Rodney’s 裡那種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人們，從穿著、言語到行為，每一個人都像拿自己當武器，對著世界招招出手。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zWTWX3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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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心想，這本漫畫或許只是換種形式的叛逆，不過一樣髒亂、吵鬧，再帶點好笑的自我厭惡。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Z80fOE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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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抱著好奇心翻開漫畫，紊亂的黑白分鏡立刻轉了溫度——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nyYsEt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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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爆炸頭的 Fat Freddy 赤身裸體地站在泥巴池裡，抓著妹子的腰做愛，背景是一片黏答答的裸體海洋。那女人自稱「蜜桃臀」，他們邊親邊發出「啵啵啾（SLURP）」和「吧唧啪唧（SHLUCH）」這種令人尷尬的擬聲詞。接著下一格，兩人懶洋洋地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邊談論避孕——而Freddy只是咧嘴笑說：「放心啦，我準時會拔出來的～嘿嘿！」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RIskvpj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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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下一頁——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vX8oOvS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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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風突轉，Freddy出現在診所候診室，滿頭大汗，T恤往下拽得死緊。接著，他坐在診療台上，女醫生面無表情地舉著手電筒檢查，還說「你得了性病，還太胖，要打雙份。」下一格，一支火箭造型的針筒登場，Freddy臉都綠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kubXlp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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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跳出診所，Fat Freddy癱在椅上，自言自語：「這下我的愛與和平要熄火了……」忽然兩個穿風衣的怪客從陰影中竄出：「嘿，兄弟，要不要來包保險套？全新未拆，藥局剛牽出來的！」Freddy盯著那包超薄特級，嘴角一挑，像個準備重返愛之革命的嬉皮戰士。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WHMwt5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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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漫畫。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8o5Fna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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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角色跟她熟悉的超級英雄漫畫完全不同。即便 Lynn 從小在保守的天主教家庭長大，但也不是全然沒看過被認為「不該看」的東西——尤其是在 Rodney’s 那樣的場子裡，什麼荒謬景象都見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0ShHWG8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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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可是漫畫，一向屬於她心中「正義與理想」的天地，卻突然塞進這種低級、骯髒、放蕩不羈的東西，讓她震驚得像是牆上某塊刻著十誡的石板被人當眾敲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efn3Fo4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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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感覺胸口微微一緊，下意識想把漫畫闔上，指尖卻沒有照做。她從小被教導這些東西「不應該看、不應該想、不應該存在」。她應該要覺得厭惡，甚至應該感到羞愧——可那種情緒還沒來得及成形，眼睛就已經先一步追著下一格分鏡跑。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Yumi99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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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頁翻過去，畫面依舊雜亂無章，角色彷彿永遠在爛醉、爛毒、或爛命之間打轉。
那個宛如鋼刷球，有著濃密黑髮跟鬍子的 Phineas，因為上了 Fat Freddy 的女友而得到性病，因此得意洋洋地說他要在兄弟的保險套上戳洞，報復對方的女朋友傳染性病。語氣輕鬆，畫風猥瑣，彷彿這件事不只是正常，還很好笑，完全無視社會的規範。
「這…這樣真的能算是漫畫嗎？」她心中不禁湧現出這樣的疑問，而且這種漫畫萬一要是被那個瘋狂教徒母親發現，那可就完蛋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cdqRs8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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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滑過頁面，畫風、構圖、故事，沒有一處是她熟悉的 DC 或 Marvel 那種明亮的正義與秩序。她呼吸不自覺地一頓，一種夾雜著恐懼與背德的震撼感猛然湧上心頭。這不只是視覺的衝擊，更像是她腦中那些從小被母親反覆誦讀、用來銬住她的教義與十誡，正被人用一把生鏽的鐵鎚粗暴地砸出裂痕。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UuWZbd7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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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穿在身上的綠燈俠T恤。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tsMnE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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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最喜歡的角色，象徵意志、紀律、明辨是非的力量。她曾經無數次為那些披著斗篷、肩負使命的角色著迷，為他們的信念與道德而感動。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1g6hPxk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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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本漫畫，完全不是那種英雄夢幻的世界，也不是像 DC 裡的「犯罪辛迪加」——那群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的邪惡版正義聯盟，他們至少還遵守某種扭曲秩序、彼此之間像黑幫組織那樣運作。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xjYPji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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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甚至比那更糟，一頁頁散發出潮濕、失控和低級笑話混合的氣味，拼命地往臉上砸出早該丟進馬桶，卻沒來得及沖掉的髒東西。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q23BoY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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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角色每一頁都像在嘲諷她對「英雄」的定義，或者說像是父親那種對超級英雄的鄙視，只是更放縱、更失控……不，至少父親還有點羞恥心，不會像他們一樣，把每一頁都活成對信念的嘲弄。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t8T2hF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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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感到有些震驚。她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既有些不安，又有一種莫名的好奇。
就在這時，「叩、叩、叩！」房門突然被重重地敲響，嚇得她心臟猛地一縮。
「Lynn！起來了沒？快點換衣服準備去教堂！」母親尖銳的聲音穿透木門傳來，緊接著是一連串不耐煩的碎念，「還有，就算教區夜裡有再多迷失的靈魂需要引導，神父也該知道分寸！一個女孩子弄到這個時間才回家，靈魂的防備是最脆弱的，魔鬼隨時會趁虛而入，聽到沒有？」
聽著門外那番義正辭嚴的警告，Lynn 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這本充斥著毒品、性病與滿口髒話的漫畫，一種極度荒謬的諷刺感湧上心頭。
她默默地將漫畫闔上，順手滑進床墊與牆壁的縫隙裡。她靠回床背上，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房間裡那些超級英雄的身影。曾經，她以為這些明亮、正確的英雄能帶給她力量，但現在，他們看起來卻像極了門外那套虛有其表的教義——完美，卻假得可憐。
她開始質疑自己對「英雄」的理解。
也許，根本沒有什麼絕對的正義。《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裡那些猖狂、毫無約束、把社會規範當作笑話的放蕩角色，才更接近現實世界裡真實掙扎的人？面對這個未知的世界，她感到迷茫，心底卻隱隱生出了一種想要徹底越界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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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聖母教堂裡傳出的乳香，與蠟燭燃燒後的微苦氣味在挑高的穹頂下瀰漫，伴隨著神父低沉而單調的拉丁文禱詞，這本該是心靈最平靜的時刻，Lynn 卻覺得自己的神經快要燒斷了。
她穿著簡便的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保守薄外套，拉鍊一路拉到最頂端，死死掩蓋住裡頭那件從昨晚穿到現在、根本沒脫下來過的綠燈俠 T 恤。在成排保守的深色裙裝中，這身打扮勉強算得上面衣冠整齊，但悶熱的外套加上整夜未眠的疲憊，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被強行套上偽裝、快要窒息的囚犯。
她垂著頭，雙手交握，看起來像是虔誠地在禱告，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其實只是盯著地面。
Lynn 已經完全忘記睡眠這件事。
當她從日落大道的 Rodney Bingenheimer's English Disco 離開時，已經凌晨四點半，坐巴士回到家都已經快六點，接著就被母親催促著洗臉、換裝，趕在八點的主日彌撒前出門。照理說，這時候她應該窩在床上，抱著那顆蜘蛛人大頭的圓形抱枕，補一覺到中午。但她的大腦裡滿是《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裡的崩壞與墮落——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感像是一種強效興奮劑，即便身體累得發抖，腦袋也根本停不下來。
她盯著前方祭壇上的十字架，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拿這本地下漫畫與她最崇拜的超級英雄做比較。
她不是沒看過挑戰現實議題的漫畫。像《驚奇蜘蛛人》（The Amazing Spider-Man）第 96 期到第 98 期，那是她記憶最深的故事之一。Peter Parker 在面對好友 Harry Osborn 的毒品問題時，深刻表達了英雄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那時，Lynn 甚至還認真地拿著漫畫試圖說服母親，告訴她蜘蛛人不是什麼敗壞心智的東西，他會保護朋友，會帶領青少年正視現實。她講到口乾舌燥，才勉強爭取到一點寬容，讓那顆蜘蛛人抱枕得以留在她的床上。
那時她以為，英雄的無力感就是真實世界的極限了。
可是，現在藏在她帆布袋底層、用皺巴巴牛皮紙袋包著的那本漫畫，卻將這一切徹底粉碎。Fat Freddy 那群人完全不一樣。他們不是挑戰現實，他們是徹底蔑視規範。那是一個沒有道德、沒有秩序、既無英雄也無反派的世界。這不再是一個英雄無法解決現實問題的故事，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想要解決任何問題的世界。
這種神聖與背德、秩序與混亂的強烈對比，讓她感到一股生理上的窒息感。神父口中的「救贖」在她的耳邊漸漸變成了雜訊，而帆布袋裡那個牛皮紙袋的輪廓，卻像是在發燙。
她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這個念頭像是一把鐵鎚，正一聲聲敲裂她腦子裡那條設定好的軌道。
趁著全體起立唱聖詩的空檔，Lynn 轉頭看向母親。母親正閉著眼睛誠心歌頌，那頭和父親一樣的深褐色頭髮被梳理得服服貼貼，沒有一絲亂髮，彷彿連外貌都恪守著這間教堂的秩序。在這一片肅穆的褐與黑之中，Lynn 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那頭招搖的紅髮有多麼不合時宜。
她低頭把帆布袋抱進懷裡，湊近母親耳邊，用一種因為乾渴而略顯沙啞的聲音說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間。」
母親微微皺眉，目光並未離開聖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Lynn 沒等母親回應，便抓緊帆布袋站起身。她低著頭，盡可能輕地穿過那一排排長椅間的走道，推開教堂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當聖費爾南多谷早晨灼熱的陽光灑在臉上時，她像是一條終於游回大海的魚。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堂，大步走向陽光下的街道，身影消失在熱氣升騰的空氣中。
Lynn 緊緊攥著帆布袋的提帶，快步走下教堂石階，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狂跳。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沉重橡木大門，總覺得母親隨時會像厲鬼一樣推開門衝出來。這種戰戰兢兢的恐慌感夾雜著整夜沒睡的虛脫，讓她胃部一陣翻攪。
直到拐過街角，確定教堂的身影被建築物擋住後，她才敢稍微放慢腳步。
陽光像是剛睡醒一樣，斜斜地灑在聖費爾南多谷的街角，遮陽棚下的水泥人行道還留著昨夜沒清乾淨的紙杯和報紙，地面帶著灰塵混雜柏油的氣味。街邊的小雜貨店剛拉起鐵門，有人在搬貨，收音機裡傳來模糊的電台聲，正播放著某首乏味的抒情搖滾。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OVFwEj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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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聖水與乳香，只有充滿微小瑕疵與市俗雜音的清晨。但不知為何，看著這幅混亂卻自由的日常畫面，耳邊神父那嗡嗡作響的拉丁文呢喃終於徹底退去。Lynn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柏油味的空氣，原本緊繃得發酸的肩膀，這才隨著那首乏味的電台情歌，暫且緩和了下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z049Mr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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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步伐急促地穿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繞過幾輛停在路邊、帶著鐵鏽的雪佛蘭，朝那家舊書店走去。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DYuDqrX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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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裡瀰漫著淡淡的墨水和紙張味，混合著一點老式窗型冷氣的霉味與金屬氣息。地板是磨損嚴重的灰綠色油氈地磚，踩上去發出悶悶的聲響。牆壁刷著泛黃的米白色油漆，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老舊海報，角落還有點翹起來。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彷彿整間店都在某種低頻裡慢慢老去。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1dYe3OM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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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不多，只有兩三個人低著頭安靜翻書，各自埋在自己的世界裡。Lynn 走到靠牆的旋轉鐵架旁，指尖撥弄著那些薄薄的彩色封面——超人、蝙蝠俠、神力女超人，這些熟悉、鮮豔卻充滿英雄主義的線條整齊陳列在她眼前，卻一點也引不起興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0DgNnC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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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座堆滿過期雜誌的木製收銀台。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0bhS4c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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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低著頭正在點菸，他穿著一件領口滾著黑邊的白色 Ringer Tee，上面印著模糊的 Led Zeppelin 字樣，褐色的頭髮有點亂，眼鏡架在鼻樑上，眼神帶著慵懶。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YiSsxk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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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請問一下......你們這裡有賣《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4sgyBvj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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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甚至稍微皺了皺眉。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oVkNPv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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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是什麼？」他反問，顯然對這本漫畫一點印象也沒有。
Lynn 抿了抿嘴唇，猶豫了半秒。接著，她拉開帆布袋，手伸進最底層，摸到了那個揉得有些皺巴巴的牛皮紙袋。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它抽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紙袋稍微褪下一半，露出《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那張風格粗糙、帶著強烈荒誕氣息的黑白封面，然後推到收銀台上。
「就是這本……三個古怪傢伙在吸大麻、搞一些荒唐事的地下漫畫，上面寫著是 Gilbert Shelton 畫的。」她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彷彿自己遞出去的不是書，而是某種危險的走私品。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5gmrzj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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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看著那幾個邋遢狂放的漫畫角色，他那種慵懶的氣息瞬間凝固了一下。他夾著菸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神從漫畫移回 Lynn 身上，從原本的漫不經心轉為一種微妙的打量，隨即微微搖頭。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KrXQI4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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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女孩，我不覺得我們會進那種『非法』的東西。」他語氣還算客氣，但明顯帶著一種「這不是乖孩子該看的」表情，「我們這裡只有 Marvel 或 DC，那種地下漫畫妳得去好萊塢的煙具店找，或是某些更……混亂的地方。」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OUWZ71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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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嘴角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不過她隨即露出一個自己也搞不清楚是自嘲還是禮貌的笑容。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wqEl5o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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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好吧，謝謝。」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Rqyamp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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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本被店員拒絕的漫畫拉了回來。她重新將皺巴巴的牛皮紙袋套好，嚴嚴實實地塞回帆布袋的最底層，直到拉鍊在金屬咬合聲中完全拉上。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KG5OuX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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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開收銀台，腳步不快，還在想著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那種淡淡的挫敗感就像漫畫裡被打飛的英雄——不是真的受傷，只是忽然發現自己站的地盤根本不是戰場。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dqSTkC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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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某種程度上，這種突如其來的格格不入感，反而讓她確信自己真的碰到了一塊沒人告訴她的禁忌。那本詭異又失控的漫畫，就像是一顆沾滿了世俗泥濘的禁果，彷彿是從某個早已廢棄的告解室暗格裡滾出來的一樣。它帶著令人戰慄的罪惡感，像極了母親常掛在嘴邊的魔鬼誘惑，正貼著她的耳朵低語：「這才是真正的世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EEwZJ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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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書店時，Lynn 不禁回頭望了一眼店內，心中充滿了更深的疑問：如果連這種書店都不知道，這些漫畫究竟在哪裡能找到呢？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IsuShX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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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剛走幾步，命運就給了她一個不那麼文藝的回應。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jSDpDs2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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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撞見了幾個同班同學。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2M0ESE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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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群老是笑她「漫畫怪胎」、甚至惡毒地替她取了個「怪胎修女」的傢伙。他們穿著 Canoga Park High School 的校隊夾克，厚重的獵人綠羊毛身軀配上硬挺的白色皮革袖，左胸口一個巨大的綠色白邊校標字母「C」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下襬與袖口的綠白條紋隨著他們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像在宣告主權「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一樣，他們說話的聲音大到可以嚇跑路邊的鴿子。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KDbGDw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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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在走出書店前，她還硬是買了幾本超級英雄漫畫，本來是想至少不要空手出來，結果反而像是不打自招。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MutgAC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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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來看怪胎買漫畫啦？」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nzAB7c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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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 Brad。他穿著那件代表菁英運動員的綠白夾克，站姿像是自己正主演某部無聊的校園劇——就像《阿奇漫畫》（Archie Comics）裡的 Archie Andrews，一臉「女生都該愛我」的標準男主樣。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uoK9Y0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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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嘴角掛著一個不懷好意的笑。那頭金髮凌亂得恰到好處，體格壯碩、目光透著輕蔑，身後還跟著幾個打扮相似的朋友。他站得刻意隨性，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一種刻意引人注意的傲慢，期待著周圍人的附和。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HqUBPJ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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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一個留著棕色捲髮的男生，穿著印有學校標誌的 T 恤，外頭搭著一件沒扣上的牛仔背心，語氣誇張地附和：「是不是又幻想自己是英雄了？想當女超人？還是想學那些內褲外穿的變態？」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OgZ81l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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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握緊手中的紙袋，她感覺臉上泛起熱意，耳朵像是被點燃一樣發燙，彷彿那頭一眼就認得的紅髮，也在幫她招搖般地暴露在陽光下。她心中閃過無數回嘴的話，但她明白得很清楚——現在說什麼，都只會讓對方更賣力表演。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FC5Pue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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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d歪著頭看了她手上的紙袋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作勢要搶走她懷裡的漫畫。
「來嘛，讓我也看看妳到底買了什麼——」
——「好笑欸，搶女生漫畫？你們打棒球的是不是平常太閒，得靠欺負女生來證明自己有蛋蛋？」
一個平穩、低沈且帶著明顯冷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買漫畫惹到你們了？還是你們這群穿著皮革袖的傢伙真的太無聊，只會嘲笑有腦袋的人？」Joan 抱著雙手靠在電線桿旁，眼神帶著不屑。
今天她依然穿著那件舊皮夾克，拉鍊敞開著，裡頭是一件印有 The Stooges 樂團圖案的黑色 T-shirt，黃色的英文字被洗得有點模糊，卻還清楚看得出 Iggy Pop 的臉。牛仔褲膝蓋破得更加明顯，白色的帆布鞋髒得像是剛從泥巴地裡爬出來。
Brad 皺起眉，像是剛剛才意識到她的存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
「哈？妳又是誰啊？」他往前一步，語氣故意拉長，「怎麼，現在怪胎還要找人撐腰了嗎？」
「管我是誰，反正她不想聽你們的屁話。」
Joan 冷冷地撇了撇嘴，直接走上前來，完全無視 Brad 的挑釁。她伸手握住還傻愣在原地的 Lynn，輕輕一帶，像是自然而然地把人從泥沼裡拖出來一樣，乾脆又篤定。
「走吧，他們不值得浪費妳的時間。」她轉頭對 Lynn 笑了笑，語氣輕快得出乎意料，然後就這樣牽著她離開書店門口，不給那幾個男生留下任何插話的縫隙。
Lynn 有些愣住，心裡對 Joan 的印象像被重新描了一筆。她想起之前見過的那幾次，但在這烈日灼人的午後，這隻帶著煙草與舊皮革味的手，卻給了她一種說不出的、紮實的溫暖。
「Joan…？」Lynn 不敢置信地看著被牽起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的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正要去打工，路上我就看到妳被……他們認識妳嗎？」
「他們…我學校的同學。」Lynn 低聲說，眼神避開了 Joan，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和憤懣，但更多的是疲憊，「反正就是一群混蛋，覺得女生看超級英雄漫畫就很可笑。」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連自己都快懷疑這些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
Joan 聳聳肩，左手仍然牽著 Lynn，空閒下來的右手則是插在皮衣口袋裡，語氣懶洋洋地。
「所以，他們的邏輯是什麼？女生看漫畫會讓地球停止轉動嗎？」
Lynn 翻了個白眼，語氣淡淡的，但手指卻下意識地收緊紙袋。
「不只是漫畫，最好所有興趣都得符合他們那套標準，不然妳就是個異類。」她垂下視線，語調聽起來無所謂，卻藏不住一絲委屈。
「哈，那他們的世界一定無聊死了。」Joan不屑地說，「講真的，超人和蝙蝠俠也不過就是一堆穿著緊身衣的男人，他們不也照看？」
「那不一樣。」Lynn的語氣帶著點諷刺，「因為是『他們』在看，所以那叫運動員的消遣。但如果是我拿著同樣的漫畫，他們就覺得我腦子有洞。」
「看來他們的超能力是雙重標準。」Joan 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Lynn 愣了一下，隨即被這個吐槽戳中，忍不住笑出聲來。
Joan 看她神色稍微放鬆，便順勢轉頭問：「那現在妳要去哪？回家？還是繼續違反社會常規？」
「好問題。」Lynn 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下意識地朝街道盡頭望了一眼，像是怕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其實我現在應該在山谷聖母教堂裡聽神父講聖經，但我半路溜出來了。如果被她發現我翹掉主日禮拜卻窩在書店買漫畫，她一定會覺得我被撒旦附身了。」
她低頭看著手提紙袋，裡面裝著幾本勉強買下的 DC 漫畫。
「結果我冒著被禁足一個月的風險，還是只能抱著這幾本大眾貨走出來。那個店員看我的眼神，像是我在詢問什麼外星違禁品一樣。」
Joan 聽了挑起一邊的眉毛，帶著一種對禁忌的滿不在乎。
「撒旦附身？哇噢，你們家的宗教罪惡還真是沉重。」Joan 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隨性，「我家雖然也是新教徒，但我爸媽大概只有在復活節，或者誰結婚的時候才會踏進教堂。對他們來說，禮拜天早上最大的『罪過』，是我把吉他音箱開得太大聲，而不是沒去聽牧師碎碎念。」
Joan 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所以，別管什麼撒旦跟教堂了。與其在那邊聽那些聽不懂的教義，餐廳的冷氣明顯更像天堂。既然妳都已經『墮落』了，不如墮落到底。」Joan 想了想，忽然說，「欸，要不要跟我去我打工的地方？雖然在那裡服務那些自以為是的混蛋很煩，但有冷氣、還有舒服的角落位子，妳可以在那邊看漫畫，順便喝點什麼，或許你可以進行你最喜歡的『人類觀察』。」
「人類觀察？」Lynn 半眯著眼。
「對啊，我們那餐廳每天都來各種怪咖。如果妳待得夠久，搞不好還能見識人類社交行為的極限挑戰。」Joan 笑了笑。
「妳在哪打工？」Lynn 好奇地問。
「就在前面那家餐廳，」Joan朝前方指了指，「我老闆人還不錯，看到我帶朋友來應該不會介意。」
——朋友？
Lynn 猶豫了一下，這個詞在她心頭輕輕撞了一下。在這個悶熱週日，在她剛被同班同學嘲笑、又因為翹掉彌撒而感到惶恐的時刻，「朋友」這個稱呼聽起來比任何超級英雄的台詞都要踏實。
「聽起來比跟那群傢伙浪費時間有趣多了。」Lynn 小聲地說，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Joan 揚起一抹笑，手沒放開，就這樣牽著這位「墮落」的天主教女孩，朝著前方那間充滿油煙味與冷氣噪音的餐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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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冷氣比 Lynn 想像中還涼，她一踏進去，皮膚立刻感受到與外頭炙熱街頭的溫差。她忍不住抖了一下，Joan 見狀，嘴角勾起。
「怎麼樣？這不是比在外面晃悠舒服多了嗎？」
「是還不錯。」Lynn 聳聳肩，視線在餐廳內掃過。
這裡與山谷聖母教堂那種灰濛濛的石牆、壓抑的肅穆感完全不同。天花板懸掛著幾盞奶油色的圓形吊燈，正散發著柔和的黃光。薄荷綠的牆面上掛滿了泛黃的電影海報與復古廣告單，讓整個空間充斥著 50 年代的懷舊氛圍。
空間內的座位排列井然有序。一側是深紅色皮革包裹的長型卡座，另一側則是厚重的木製圓桌，桌面覆蓋著帶有劃痕的清漆，周圍擺放著磨損褪色的皮革椅子。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咖啡香與培根油脂的氣味，這讓聞慣了教堂乳香味的 Lynn 感到一陣莫名的背德感。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領口，確認那枚細小的十字架項鍊沒有掉出來，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小聲譴責：妳現在應該在跪著祈禱，而不是在這種地方吹冷氣。
但當她看向 Joan 那個甚至沒扣上皮衣拉鍊、正隨性拍著她肩膀的身影時，那股不安感卻奇蹟似地被壓了下去。比起那個看不見的神，此刻這個剛把她當成「朋友」的女孩，更讓她覺得踏實。
「找個位置坐吧，我去後面換制服，等下幫妳拿杯飲料。」
Joan 轉身走向員工更衣室，白襯衫與深紅色圍裙的員工們在餐廳裡穿梭，看起來既傳統又親切。
Lynn 找了個靠窗的圓桌位置坐下，輕輕拉開帶有歲月痕跡的椅子。她望向窗外，街道上人群漸漸多了起來，幾輛汽車緩慢駛過，對面的小雜貨店剛拉起鐵門，晨光灑落在一排低矮的建築上，帶著屬於聖費爾南多谷的平凡氣息。
她將手中的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封面印有超人英勇身影的《動作漫畫》（Action Comics），視線停留在彩色分格的畫面上——「正義必將勝利！」這讓她感到有些矛盾。
一方面，她崇拜英雄身上那種不滅的信念；但另一方面，她也開始懷疑，在這個被大人搞得一團糟的現實裡，這些格言是否真的存在？
Lynn 盯著那行字，指尖卻不由自主地隔著紙袋，觸碰那本被藏在最底層、沒能買到的地下漫畫記憶。她不禁又想起了放在帆布袋裡的那本《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那堆穿著邋遢、永遠在找毒品的傢伙。
那裡沒有拯救地球的英雄，更沒有教堂裡宣揚的救贖，只有人在廉價公寓裡嗑藥、偷電、搞砸生活；在那種混亂的黑白線條裡，性像小費一樣被隨手一扔。「正義」變成了笑話，一切都肆無忌憚到幾乎失控，卻又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真實感。
這讓她感到一陣暈眩，她從小嚮往，想要追求像超人那樣明亮、正確的信念，但她體內那個叛逆的靈魂卻忍不住懷疑，這間充滿咖啡香的溫暖餐廳、那些鮮明的漫畫格子，甚至那個她剛剛溜出來的山谷聖母教堂，會不會都只是一場巨大的、用來掩蓋現實泥濘的偽裝？
就在她沉思時，冰塊撞擊玻璃杯的清脆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在想什麼？」
Joan 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已經換上了制服，黑色上衣紮進深紅色的滾邊圍裙裡，頭髮簡單束起，看起來多了幾分職業感，卻依然掩不住眉眼間那股冷冽的酷勁。
Joan 將一杯噴濺著氣泡的可樂放在 Lynn 面前，手肘撐在桌上，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在想這些漫畫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的。」Lynn 搖晃著冰塊，低頭看著漫畫，「這些超級英雄總是在做對的事，好像從來不需要懷疑。但我不知道……這種『對』，是不是只在漫畫裡才說得通？在現實裡，好像變得有點遙遠了。」
Joan 瞇起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句話。下一秒，她嘴角一勾，露出熟悉的壞笑。
「那我來給妳一個活生生的案例，讓妳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真實』。」
話音剛落，一名男客人走進餐廳，身上的襯衫皺得像是被塞在汽車後座過了一夜。他那油膩的金色頭髮亂糟糟地垂在額頭上，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宿醉的派對中爬出來。他圓潤的肚子微微凸出，皮膚黯淡且帶著坑疤，顯然長期疏於打理。
「喂，服務生，給我來份早餐盤。」他隨手拉開椅子坐下，位置就在 Lynn 的左方不遠處，語氣懶散卻帶著指使人的傲慢。
「這傢伙每週都來，態度爛得可以，還超愛佔服務生便宜。」Joan 瞥了他一眼，低聲對 Lynn 說道。
隨後，Joan 慢悠悠地走向出餐櫃檯。但 Lynn 注意到 Joan 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神在櫃檯邊兩疊餐盤之間掃過——一疊是晾得涼爽、顏色乾淨的白盤子；另一疊則是剛從廚房洗碗機噴霧中拿出來、還冒著滾滾熱氣的燙盤子。
Joan 挑了那疊最燙的，動作熟練地裝上煎蛋與培根。
端著盤子回到桌邊時，Joan 的目光掠過男客人正翻著的一本皺巴巴雜誌，嘴角卻出奇地勾起了一抹極其迷人的笑容。
「您的早餐，請慢用。」Joan 的語氣甜得過頭，雙手平穩地將那塊足以灼傷皮膚的陶瓷盤直接遞到男人面前。
男人沒抬頭，視服務生於無物，右手習慣性地猛然伸出，掌心直接貼上了盤緣打算接過來——
下一秒，他猛地縮回手，雜誌「啪」地掉到桌面。
「媽的！這什麼鬼！盤子怎麼這麼燙！」
Joan 輕巧地收回手，聳了聳肩，臉上掛著那抹淘氣且無辜的笑意。
「剛從廚房出來的，盤子當然有溫度啊。」話音剛落，她便轉身離開，動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沒打算聽他的抱怨。男人只能坐在原地，一邊對著紅通通的手指吹氣，一邊對著那盤散發香氣卻無法觸碰的培根咒罵不休。
Lynn 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來，差點被可樂嗆到。她抿了口飲料，靠在深紅色的皮椅背上，覺得這比漫畫裡的超級英雄行俠仗義還要有趣得多。
或許，這就是 Joan 口中所說的「人類社交行為的極限挑戰」吧。
趁著 Joan 回到桌邊收拾空杯時，Lynn 拉住她的制服衣角，將她拉過來，小聲地問：「妳剛剛是故意的吧？妳選了最燙的那個盤子，而且……妳手不痛嗎？」
Joan 停下手邊的動作，攤開手掌，指尖略顯粗糙。她漫不經心地說：「這就是每天端幾百個盤子的代價，我的手早就習慣這種溫度了，但那些養尊處優的混蛋可沒有。」
她沒打算否認，一邊將空杯疊起來，一邊平靜地對 Lynn 單眨了一下眼睛。
「如果一個人心腸太壞，我就會給他一個燙盤子，然後帶著微笑看他怎麼處理。這就叫『服務業的平衡』。」
說完，Joan 隨意地將托盤往腋下一夾，對 Lynn 挑了挑眉，便轉身走向另一桌正在招手的客人
「好吧，我想上帝應該會原諒妳這種『正義』的。」Lynn 嘀咕著，她微微側過頭，手肘撐在桌邊，托著下巴，看著 Joan 忙進忙出的模樣。
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的 Joan 穿著皮衣外套，手插口袋，臉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酷勁，彷彿那些漫畫裡總是獨來獨往、不太容易親近的角色。
可剛剛，在自己被討厭的惡霸同學糾纏時，Joan 卻毫不猶豫地站到自己這邊，甚至用某種近乎俠義的方式，讓自己順利脫身。
而現在，她又毫不掩飾地對討厭的客人耍了個小手段，帶著一種狡黠又坦然的笑意，完全沒有一般人刻意隱藏「惡作劇」的愧疚感。這種毫無顧忌的直率，帶著點頑皮的狡黠，卻又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實在是……
「妳真的……很有趣。」Lynn嘀咕著。
她看著 Joan 那張淘氣又篤定的笑臉，托著臉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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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Lynn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自從昨天晚上在 Rodney Bingenheimer's 拿到《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後，她的腦袋就沒真正安靜過。那本地下漫畫帶來的衝擊，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她的思維，讓她整天都在翻來覆去地思考那些不受束縛的筆觸與故事。
現在，她終於在這間小小的餐廳裡放鬆下來，涼爽的冷氣輕輕拂過臉頰，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食物的氣味，讓她的意識開始慢慢下沉，像是沉入一池溫暖的水中。
她努力睜大眼睛，試圖集中精神在手中的漫畫上，卻發現字句開始模糊，畫格彷彿也在她的視線裡輕微晃動。她換了個姿勢，伸了伸脖子，試圖振作一下，但結果只是讓自己的腦袋更重了幾分。
「喂，妳還好吧？」
Joan 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伸手輕輕搖了搖 Lynn 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平時酷勁不同的關心。
「嗯……還行……」話才剛說完，Lynn的腦袋就猛地一垂，險些撞上桌面。
Joan挑了挑眉，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哦？看來有人熬夜太多，連超級英雄都救不了妳了。」
Lynn 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坐直，想要強撐著精神，可眼皮依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她還是沒能撐住，雙手抱著自己的漫畫，身體微微前傾，最後額頭輕輕靠在手臂上，徹底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Joan 看著這副模樣，嘖了一聲。她轉頭對站在櫃檯後的同事彈了個手指示意。
「嘿，幫我個忙，讓她休息一下，沒關係吧？」
站在櫃檯後的店員是一位頭髮束成低馬尾的女生，眼神帶著些許挑剔，嘴角卻隱隱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她瞥了一眼趴在桌上的 Lynn，又看了看 Joan，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
「哎喲，Joan，這是妳新撿回來的醉鬼嗎？她看起來快斷氣了。」
「少在那邊廢話，她只是沒睡，不是喝醉了，白痴。」Joan 翻了個白眼，語氣不耐煩。
同事聳聳肩，一邊拿抹布擦拭櫃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行吧，反正待會經理巡視過來時，妳自己解釋為什麼這區有個睡死的客人。」
「隨便啦，反正我還有五分鐘就交班了。」Joan 撇了撇嘴，看了一眼牆上的圓形老式掛鐘。此時斑駁的圓形錶盤上，時針已經沉沉地壓在數字「3」的邊緣，「到時候這就不關經理的事，是我的私人問題。」
Joan 轉過頭，低頭看著 Lynn。這女孩要是繼續維持這個彆扭的姿勢睡下去，醒來肯定會脖子痠痛。她低頭想了一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小書呆子，起來了。」
Lynn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瞳孔還沒對焦，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卻沒真正醒過來。
Joan揉了揉太陽穴，嘴裡嘀咕：「好吧，沒辦法了……」
她先解開制服圍裙丟在櫃檯，露出裡頭那件帶有 Iggy Pop 頭像的 T-shirt，恢復了她原本那副叛逆的模樣。隨後，她蹲下身，動作俐落且細心地將桌上那幾本超級英雄漫畫，連同那份沉甸甸的紙袋，一點一點地收好塞進 Lynn 懷裡，確信不會在移動中折損到任何一個書角。
隨後，Joan 輕鬆地將 Lynn 的手臂拉到自己肩上，雙手向後一托，將這名睡得天崩地裂的女孩穩穩地背了起來。
Lynn 雖然還殘存一點朦朧的意識，但整個人只能無力地靠在 Joan 的背上，下巴擱在皮衣的肩膀處。Joan 拎起兩人的東西，跟同事打了個簡單的下班手勢，就這樣背著這位翹掉彌撒的「同犯」，推開餐廳沉重的玻璃大門，走進了聖費爾南多谷那午後開始變得燥熱的陽光中。
Joan 剛站穩，便發現這女孩輕得驚人。
「哇，妳這傢伙是紙片做的嗎？」
Lynn含糊地哼了一聲，像是抗議，但明顯沒力氣反駁。
「妳平時有沒有在吃東西啊？」Joan 一邊穩住步伐，一邊走出餐廳大門，迎面而來的是聖費爾南多谷午後那股乾燥且悶熱的風，「我還以為書呆子至少會重一點，妳這重量，連我那一箱黑膠唱片都比妳有存在感。」
店員在後頭笑著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啊，Joan，別把人弄丟了！」
「管好妳自己的盤子就行了，白痴。」Joan 懶洋洋地回了一句，頭也不回地背著 Lynn 走進午後明亮的街景中。
Joan 發現這女孩的體重確實輕巧得幾乎沒有負擔。她將裝著漫畫的紙袋掛在手肘上，空出雙手穩穩地扶著 Lynn 的大腿，輕輕調整姿勢，確保對方睡得更舒適些。
「妳最好開始吃點東西，書呆子。不然哪天被風吹走了，我可沒空幫妳撿回來。」
Joan 走在 Canoga Park 略顯冷清的週日街道上，路旁偶爾有幾輛車緩慢經過，對面雜貨店的遮陽棚在烈日下投出深邃的陰影。這裡離她住的地方並不遠，只需要走過兩個街口。雖然陽光刺眼，但 Joan 的腳步並不急促，似乎想讓這個難得安靜的午後多延續一會兒。
途中，Lynn 迷迷糊糊地醒來一下，感覺到腳步的震動，含糊地問：「……我們去哪？」
「我不知道妳家在哪裡，先到我那邊去。再說了，我們不是約好要讓妳聽點真正的搖滾嗎？到時候妳可別嫌吵。」Joan 微微側過頭，看著伏在自己肩上的 Lynn，輕輕聳了聳肩膀，像是在提醒她。
Lynn 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將臉埋回 Joan 那件帶著淡淡菸草味與舊皮革氣息的肩膀上，徹底睡了過去。Joan 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穩穩地背著她，穿過那一排低矮的平房，朝著自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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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感覺自己被扶進了房間，腳步不穩，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Joan輕輕扶著她的腰，幫她避免跌倒，慢慢地引導她走向床邊。
她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被攙扶著穿過一小段水泥小徑，接著聽見 Joan 在門口壓低聲音說了句：「爸媽，我帶朋友回來了。」伴隨著吱呀聲，前門被推開，一股淡淡的煙草味與木頭清香隨即迎面而來——像是一間老房子的呼吸節奏。雖然意識有些混沌，但她知道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個陌生又安靜的房間裡。
「來，坐這裡。」Joan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一邊活動著肩膀，「妳還真是輕得過分，該不會從小到大都靠漫畫補充養分吧？」
Lynn沒什麼力氣回嘴，眼神半睜半闔，還沒完全恢復清醒。但當她的視線掃過四周，腦袋終於開始運轉起來，然後才意識到——這是 Joan 的房間。
這裡比她想像的還要……有個性。
白色牆壁和白色木門上，整齊貼滿了各種搖滾樂手的海報與剪報。這些拼貼展示了 Joan 獨特的音樂品味，從 David Bowie 到 Suzi Quatro，再到一些 Lynn 看過卻無法叫出名字的樂團。
其中最顯眼的，是幾張 Suzi Quatro 的海報。第一張海報貼在木門上，Suzi 穿著黑色連身皮衣，手握貝斯，對著麥克風演唱。另一張她穿著比基尼，抱著屈膝的大腿，展現出她的自由精神和搖滾姿態。
在房間的另一邊，牆壁上則貼滿了許多小型海報與樂評，當中包括 David Bowie 那張最具代表性的閃電妝海報。其餘的海報中，有一些是 Lynn 在 Rodney Bingenheimer's 那些光怪陸離的派對上看過的藝人，但她卻未曾記住他們的名字。
窗邊靠近床尾的地方，則有一張黑白的棒球選手小照片或剪報，這位選手正擺出準備投球的姿勢，腿部抬高，肌肉線條緊繃。照片雖小，卻增添了房間的一種不經意的動感。
Lynn眨了眨眼，雖然有些疲憊，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妳也喜歡棒球？」
「廢話。」Joan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又有點自豪，「我超愛巴爾的摩金鶯（Baltimore Orioles）。」
「喔……」Lynn 點了點頭，雖然腦中浮現的是橘色卡通鳥，而不是什麼球隊。
「我第一場看的比賽是我爸帶我去的，那時我才十一歲。妳知道嗎，那一場還是 Jim Palmer 投的無安打比賽，真的超誇張。」
「……等一下，那很常見嗎？」Lynn 皺眉問。
Joan 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笑意，像是正好找到機會教育這個不懂球的書呆子。
「就是……整場比賽裡，對方一支安打都沒打出來。沒人成功上壘，整支球隊就是被壓著打。那場他九局投完連個屁都不讓對方放，整場氣氛緊張到炸開，我記得我爸還站起來大喊了一聲，然後拿爆米花灑到我頭上。」
「……聽起來很厲害？」
「是啊，那場比賽我到現在還記得，每次回想都還會起雞皮疙瘩。Jim Palmer 那時真的像是超人一樣，連續三局三上三下，簡直不可思議。」Joan 眼神閃著光，語氣像是在講某種神話傳說。
Lynn 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也被那份熱情感染。房間靜了一瞬，彷彿連空氣都還留著她語氣裡的溫度。
她轉頭望向牆角，視線落在那台略顯笨重的音箱上，一把配著白色護板的紅色電吉他斜靠在旁。櫃子上整齊地放滿了黑膠唱片，每一張都排列得井然有序，彷彿是Joan對音樂的一種虔誠與崇敬。櫃子上方放著一個舊式唱盤，金屬質感的轉盤和木質外框交織，顯得既復古又有些沉穩的質樸感。
窗戶半掩著，微弱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菸草的味道和那些古老唱片封套紙張的香氣，充斥著整個房間。
到了這裡，Lynn 終於呼出一口氣。覺得房間裡沒那麼拘束了，她便伸手拉開那件悶了自己一整天的深藍色外套拉鍊，將它脫下來隨手拿在手上。裡頭那件印著綠燈俠標誌的 T 恤終於重見天日，但早就被汗水和體溫悶得皺巴巴的。
Joan倚在門邊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原本只是隨意掃過，卻在停在 Lynn 剛露出來的衣服上時，眉頭微微一挑。
「……等一下，妳這件T恤。」
Lynn 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是昨晚那件綠燈俠 T 恤。
「怎樣？」她還沒完全回神，聲音有點含糊。
「妳這件衣服，到底有好幾件，還是妳昨晚沒洗澡？」Joan 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Lynn愣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像是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她撓了撓頭，老實地回答。
「……沒洗澡。」
「……」
「我太忙了。」Lynn補充道，「一直在想地下漫畫的事，就……一直沒去睡，也沒去洗。而且剛剛為止一直都穿著外套，我都快熱暈了。」
Joan 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嘴角帶著一絲嘲弄。
「行吧，怪不得妳剛剛看起來像快死掉一樣。」
她從床邊的衣櫃裡翻找了一下，衣櫃是個老式的木製雙開門設計，門上貼著幾個不太整齊的貼紙，裡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衣物。
Lynn的視線不小心掃進衣櫃一角，只見那裡擺著一件橘黑配色的球衣，胸前印著大大的「Orioles」字樣，旁邊還有一頂有些舊的棒球帽，帽緣已經磨損，看得出來經常配戴。
她愣了一下，喃喃說道：「……妳真的有收藏喔。」
Joan的動作頓了頓，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像是這才意識到什麼似的挑挑眉。
「那當然。」她得意地一笑，手還在找衣服，「這可是 1970 年球季的原版球衣。妳摸摸看這厚重的混紡布料，摸起來特別有感覺。」
Lynn 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滑過那有些泛黃但保存良好的布料，能感覺到歲月的質地。球衣旁邊還有幾件舊款外套和滿滿的棒球帽，看得出來這不只是收藏，更像是某種情感的延續。她出神地看著，一點一點拼湊出 Joan 不曾提起的過往。
「找到了。」
Joan 的聲音突然響起，像是把空氣也一併劃開。
隨後，她隨手抓出一件黑色的 T 恤，帶著些許勝利的語氣扔進 Lynn 的懷裡。
「先去洗吧，穿這件。」
Lynn 低頭一看，意識頓時清醒了幾分。這件T恤她認得。
黑色的底色，正中央是一張鮮紅的嘴唇，吐著大大的舌頭，簡單又大膽。這不正是 Joan 昨天穿的那件嗎？
「這是……？」
「沒錯。」Joan打開抽屜，拿出一張黑膠唱片，「滾石樂團（Rolling Stones）。妳該好好聽聽，這才叫真正的音樂。」
Lynn 摸了摸 T 恤的布料，眼神飄向那張唱片的封面，上頭寫著《Sticky Fingers》，封面是一張特寫的彩色牛仔褲照片。雖然她還沒怎麼接觸過這種東西，但光是那個唇舌標誌就已經讓她覺得有點……吸引人。
「裡面有什麼？」她抬頭問。
當 Joan 把黑膠唱片從封套裡抽出來時，她輕輕地抓住唱片的邊緣，避免手指觸碰到唱片的表面。她笑了一聲，隨即走到唱盤旁，把唱片小心地放到轉盤上，指尖輕觸唱片邊緣，調整好位置，確保它穩穩地貼合唱盤。
隨後，她將唱盤的針臂輕輕放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然後回過頭來對 Lynn說道：「妳洗完澡再說，我可不想讓一個沒洗澡的書呆子碰我的專輯。」
Lynn 嘟囔了一聲，抱著T恤起身，慢吞吞地打開門，往浴室的方向走去。而Joan則櫃子裡隨手拿起另一張專輯，輕輕點了點封面，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走進空間不算大的浴室，牆壁上的花紋瓷磚已經有些褪色，透露出歲月的痕跡。水龍頭高掛在牆上，旁邊有一條略顯磨損的浴簾，隨著水流的節奏輕輕擺動。
熱水從水龍頭流出，沖刷著 Lynn 的肩膀，蒸氣彌漫開來，讓整個空間顯得有些朦朧。她的思緒仍然停留在地下漫畫的震撼裡。
——或許明天問問美術老師，他會知道些什麼？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學校畫室的樣子。滿是石膏像與色彩理論的地方，充滿了指導學生如何「正確畫畫」的老師。她不確定這類漫畫是否會被認可，但至少，老師對藝術的理解應該比她更廣吧？
就在她思索的時候，一陣粗糙而鮮明的吉他聲從門外傳來——
嗡——嘩啦！啪——嘣！啪！
那節奏像是直接從舊擴音器裡爆出來的野獸聲音，帶著油膩而惹火的律動，一下一下剝開空氣，接著是節奏強烈的鼓聲和貝斯切入。
♪ Yeah, gold coast slave ship bound for cotton fields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PdH9Lzxd
Sold in a market down in New Orleans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xkjjJC4T
Scarred old slaver know he's doin' alright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o8mTxCcC8
Hear him whip the women just around midnight…♪
沙啞磁性的嗓音隨即響起，如同一把舔過傷口的刀，唱進蒸氣繚繞的浴室。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iadsUSed
Lynn 睜開眼睛，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似乎是在 Rodney’s 打工的時候聽過，這種放蕩又有些下流的節奏不時會從音響裡冒出來——粗野、不拘、甚至帶點挑釁意味。雖然她從沒仔細研究過，但也逐漸聽得出其中的語氣與態度。
她愣了幾秒鐘，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那是 Joan 放的唱片。
——所以 Joan 平常都聽這種歌嗎？
不是說不能理解，甚至說是毫不意外，畢竟 Joan 總是在 Rodney’s 裡聽著這些搖滾樂。只是當音樂從房間傳進浴室——大聲、張揚、毫不避諱的粗俗歌詞——那歌詞內容讓她有些僵住。如果被她母親聽到，大概又會被說是「撒旦的音樂」、是「罪惡的深淵」吧。但那種隱隱的背德感，卻不請自來地闖入她的腦袋。
這股衝擊感，與《The Fabulous Furry Freak Brothers》那三個漫畫角色帶給她的感受如出一轍，擠進這蒸氣瀰漫的空間。
不過，這確實也讓 Lynn 對 Joan 又多了一點不一樣的認識。
她低下頭，用手搓著頭髮上的泡沫，忍不住小聲嘀咕。
「果然還是蜘蛛人比較好……」
不過，她也沒有打算避開這樣的音樂，只是望著起了霧的瓷磚牆面，腦袋還留在那段旋律裡。
唱片播到不知第幾首歌，Lynn才終於關掉水龍頭。蒸氣還瀰漫在整間浴室，牆上的水珠一顆顆順著瓷磚滑落。她抓起毛巾擦了擦頭髮，動作不急不緩。
Lynn 穿上 Joan 給她的滾石樂團 T 恤，打開門從浴室走出，頭髮仍濕漉漉地滴水，光是隨便擦了擦也沒完全弄乾。她的頭髮不再是那種捲曲的短髮，而是變成了像被熱水川燙過的麵條一樣，散亂地貼在她那有著雀斑的臉上，顯得有些狼狽。
那原本帶有點蓬鬆感的自然捲，現在像極了那些瀑布般的亂絲，顯得有些軟塌，但又頗具隨性。這種樣子，幾乎讓她像是剛經歷一場小型水災的漫畫角色，完全與 Joan 所熟悉的「乖乖牌宅宅」風格不搭。
她踉蹌著踏進 Joan 的房間，步伐仍有些遲緩，像是還沒完全從熱水裡醒過來。
Joan 正翻看著一張專輯，聽到動靜抬起頭，瞄了一眼 Lynn 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語氣帶著輕微的戲謔。
「嘿，妳怎麼把頭髮弄成這樣？一副像是被沖過水的義大利麵啊。」
「才不是義大利麵。」Lynn 輕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苦笑道。
「不過妳穿這件倒是挺適合的。」Joan 挑了挑眉，隨手把放在衣櫃裡的吹風機拿過來，「這件比妳那件綠燈俠有意思多了，至少沒那麼『聖潔』。來，妳不想感冒吧？我可不想再看見妳像剛才那樣半死不活的樣子。」
Lynn 微微皺了皺眉，對「聖潔」這個詞感到刺耳。而且，明明自己比 Joan 大一歲，為什麼她總是有那麼大的主動權？
她摸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心裡卻有點不情願地小聲嘀咕：「我……自己來就好。」
「自己來？看妳還有點恍恍惚惚的樣子，妳要是這樣吹，大概得吹到天亮吧？」
Joan 不等 Lynn 反應，輕輕抓住 Lynn 的手，將她引到衣櫃前，站在那面掛在衣櫃門上的鏡子前。Lynn 微微低著頭，依然有些恍惚，眼神略顯迷離。
Joan 站在她的後方，隨手拿起吹風機，開啟後發出嗡嗡的聲音，熱風緩緩吹向Lynn 的濕髮。吹風機對準 Lynn 的頭頂，輕輕地開始幫她吹乾頭髮，輕柔地調整著角度，確保熱風不會太猛烈。
Lynn 感覺到自己有些微微發燙，並不完全習慣這樣被誰主動關心，尤其是這麼自然、直接的方式。她嘟了嘟嘴，不過還是沒拒絕，
Joan 邊吹著頭髮，邊聽 Lynn 說話，目光時而低垂，時而轉向 Lynn。她擺動著吹風機，偶爾停下來，輕輕用指尖撥弄 Lynn 的捲髮，讓她的髮絲均勻分布。同時，Joan 也想起不久在書店前的事情，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好奇。
「喂，妳到底是在哪混啊？學校念哪裡？」
Lynn 有些愣住，隨後低下頭，語氣輕柔地回答：「我現在就住在 Canoga Park……」
「——靠，真的假的？」Joan 手上的吹風機停了一下，眼睛一亮，「那我們原來住超近的欸！」
這句話像一記敲門聲，讓 Lynn 頓時愣住了。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是被 Joan 背進這棟房子的——那麼，代表她們其實一直就在同一個社區，甚至可能就在那座山谷聖母教堂的幾條街外。
一想到這，Lynn 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整個人有些僵硬，眼神緊張地瞥向窗外。
「等等……所以這裡就是 Canoga Park？那我媽、還有教會的人……如果他們在街上看到我……」
「放輕鬆，書呆子。」Joan 翻了個白眼，手上的吹風機又重新發出嗡嗡聲，溫暖的風吹散了 Lynn 的焦慮，「都幾點了，彌撒早就結束了，沒人會在這裡活捉妳。反正妳都已經逃出來了，現在擔心那個簡直是浪費生命。」
被 Joan 這麼一吐槽，Lynn 雖然還是有點不安，但緊繃的肩線確實放鬆了一點。Lynn 抿了抿嘴，手指下意識地抓著那件寬大的滾石樂團 T 恤。
「嗯……我在 Canoga Park High 念書，大部分時間都躲在美術教室裡。或者說，是躲在那個看起來快倒塌的美術教室裡。」
「喔？那間學校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大工地，對吧？」Joan 隨口應道，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地吹著。
「差不多。」Lynn 嘆了口氣，眼神有些空洞，「自從三年前那場大地震後，主樓那些漂亮的希臘石柱都被圍起來了。我們現在只能在操場邊的臨時組合屋裡上課，夏天熱得像烤箱，冬天又冷得要命。 我總覺得，在那個隨時會被拆掉的木盒子裡畫那些永恆不變的石膏像，簡直諷刺到了極點。」
Joan 吹風機在手裡轉了一圈，笑出聲。
「所以我猜妳應該很喜歡畫畫吧？像是漫畫，對吧？」
Lynn 有點心虛地點了點頭。
「嗯，但其實，我也會畫一點漫畫，就是模仿著超級英雄漫畫那樣。」她的語氣有些腼腆，接著迅速補充，「但……最初我們學的都是石膏像，然後才是手繪，這讓我有點不自在。感覺……有點太古典了。尤其是在那種連牆壁都裂掉的舊大樓旁，對著那些完美無瑕的石膏臉孔，感覺更不對勁了。」
Joan 聽完後，忍不住笑出聲，隨後將頭髮吹乾的動作加快了一些。
「等一下，妳說的是那些破舊的石膏像，還是用來練素描的那種？」
「對，就是那種。我其實挺喜歡畫圖，特別是漫畫，那讓我很放鬆。可是，在那個充滿工地敲打聲和地震裂痕的校園裡畫這些古董，讓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嗯，走錯了地方。」
Joan微微挑眉，忍不住笑了出來。
「走錯地方？妳是說，自己不應該在這裡學這些古老的東西，應該整天杵在雜貨店的漫畫架前白看漫畫，看妳的超級英雄拯救世界？」
當 Lynn 稍微抬起頭，透過鏡子瞥見站在她身後的 Joan，她的目光輕輕觸及 Joan的輪廓，心中掀起一絲不安。她的眼神顯得有些躲避，又帶著一點無奈，像是試圖避開鏡中的自己，卻不自覺地又一次注視著對方。
她低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尷尬。
「其實……我在那裡沒什麼朋友。男生笑我『哪有女生看漫畫』，女生說『女生才不會看一群緊身衣肌肉男打架』。到頭來，漫畫成了我唯一的同伴。」
她微微皺起眉，眼神在鏡子裡掠過 Joan 的身影，彷彿尋求一種理解。
Joan 停下了吹風機，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她轉過身，目光深邃且真誠地直視著 Lynn。
「我懂妳的感覺。」她的聲音柔和卻有力。「我以前在馬里蘭州的 Wheaton High 唸書時也是這樣。其實我的成績還不賴，但我就是沒辦法忍受那種環境。那些女孩每天討論的是啦啦隊和約會，我卻只想著吉他。」
Joan 微微一笑，帶著些許自嘲。
「那時同學會叫我『鑽石狗』，就因為我穿衣服的樣子和我聽的音樂，他們說我跟其他女孩不一樣。」
「『鑽石狗』？」Lynn瞪大了眼睛，對這個稱號感到有些好奇。
Joan 轉身走到唱片堆前，抽出一張封面色彩鮮明的黑膠唱片。
「就是這張，David Bowie 的《Diamond Dogs》。」她將唱片遞到Lynn面前，嘴角揚起一抹嘲諷又灑脫的笑，「這張才剛出沒幾個月，那些人就拿來笑我，說我像封面上那種古怪又不合群的角色。」
Lynn 接過唱片，指尖輕觸那張充滿異色風格的封面。她在 Rodney’s 的牆上見過這張——Bowie 那半人半狗、伏在地板上的扭曲姿態。對 Lynn 來說，這畫面怪異卻有種說不上來的吸引力。
「但妳知道嗎？我他媽根本不在乎。」Joan 聳聳肩，重新走回 Lynn 身後，拿起吹風機。
「所以我搬來洛杉磯後，我想我大概也不會繼續留在現在無聊的高中，我不是不喜歡念書，只是我知道我要的東西不在教室裡，我想組一支樂團，一支全部都是女生的搖滾樂團，我們不唱那種甜膩的鳥歌，我們要玩真正的搖滾。」
說到這裡，Joan 的眼神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
「所以我打算直接去考那個該死的 GED，只要拿到證書，就等於我跟那種無聊的生活徹底兩清了。既然學校不打算教我怎麼寫歌、怎麼巡演，那我每天耗在那裡只是在浪費時間。」
說完，她重新按下開關，溫熱的風再次吹動著 Lynn 的髮絲。
Lynn 有些愣住了，她一直以為 Joan 會是那種隨和的、什麼都不在乎的人，卻沒想到她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掙扎。
Joan 看著鏡子裡的 Lynn，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暖又帶著堅定。
「妳有自己的興趣，為什麼要在意那些人？誰說超級英雄不可以是藝術？妳得像我一樣，找到妳真正想畫的東西，然後讓那些說三道四的人全都閉嘴。」
Joan 繼續整理著 Lynn 的頭髮，鏡子裡反射出她專注的眼神，那種輕撫髮絲的手勢，彷彿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力量。
「我媽曾經告訴我，『妳可以成為妳想成為的人』，我一直記得這句話。」Joan 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Lynn 握著唱片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句話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進了她的心裡。她想起自己那個總是穿著黑色套裝、手握玫瑰經念珠的母親。在她的家裡，「成為妳想成為的人」從來不是選項，唯一的準則是「成為上帝希望妳成為的人」，任何偏離教義的渴望，在母親眼中都是必須被修剪掉的雜草。
她看著鏡子裡那位正在幫她吹頭髮的女孩，心裡升起一種近乎酸澀的羨慕。她羨慕 Joan 有那樣的父母，羨慕她能如此理直氣壯地擁抱自己的怪異。
Lynn 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手中的《Diamond Dogs》唱片上，試圖躲避那種情緒。她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眼神裡浮現的落寞。
「那妳呢？妳後來有找到屬於妳的地方嗎？」Lynn 輕聲問。
Joan 關掉了吹風機，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唱片機轉動時微弱的沙沙聲。她將吹風機擱在床頭，眼睛閃過一絲笑意。
Joan 的眼睛閃過一絲笑意，頭髮隨著她輕輕甩動的動作，帶起了些許的風。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認識，妳告訴我的嗎？『我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還沒找到對的人』」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有時候，妳會覺得好像走錯了路，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妳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Lynn 微微點了點頭，心裡那些原本已經熄滅的火花，似乎被 Joan 的語氣重新點燃了一點。
「不過，」Joan 忽然俯身，在 Lynn 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帶著一點調皮，「妳現在穿著這件滾石樂團的衣服，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會乖乖去教堂的孩子。要是妳媽看到妳現在的樣子，她可能會驚訝到把聖水灑在妳頭上吧？」
Lynn 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雖然未來的迷茫感依然存在，但此刻待在 Joan 這個充滿搖滾海報的房間裡，她第一次覺得，那些教條與標準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欸，話說回來，我該怎麼還妳這件 T 恤啊？」Lynn 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風格與平常大相逕庭的黑色 T 恤，手指在那紅唇舌頭的圖案上輕輕摩挲，語氣帶著點遲疑與不知所措。
Joan 微笑著，將吹風機隨意擱在床上，瞥了瞥 Lynn 的衣服。
「沒關係，下次我去妳家就可以換回來了。」她坐到床邊，單手撐著大腿，略帶戲 謔地笑了笑，「妳可以穿著這件 T 恤一陣子，等我下次去妳家時，我們再交換衣服。」
「我家？」Lynn 對 Joan 的回答有些意外，眼神一閃，隨即露出一抹有點調皮的笑，「是可以，只要妳能在一堆聖徒傳記裡找到我的房間。」她一邊說，一邊將先前 Joan 給她的《Diamond Dogs》唱片輕輕遞了回去。
Joan 接過唱片，挑了挑眉，將它隨手擺在枕頭旁，然後將身體一轉，雙腳盤起坐在床上，語氣依然帶著戲蔲。
「什麼意思？妳的房間有被詛咒嗎？」
Lynn 腦海中浮現那面掛著巨大木質十字架的牆壁。
「詛咒倒是沒有，但牆上只掛了一個超大的十字架，像監視器一樣盯著我。我的書架上塞滿了莎士比亞、拉丁文手冊，還有各種聖徒傳記，那才叫嚇人。」
Joan 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所以妳就是那種滿屋子都是無聊教科書的那種人，對吧？」
Lynn 聳聳肩，嘴角帶著一點得意的微笑。
「那只是偽裝。真正的漫畫書和收藏品，都藏在床底下和那些大書後面。 我可是個死忠漫畫迷，我的房間就是漫畫界的小宇宙。」
Joan 困惑地看著 Lynn，明顯不太明白那種偷偷摸摸的感覺。
「嗯……好吧，我不是很懂，妳的『秘密基地』裡該不會藏了什麼怪物吧？」
「怪物？妳是說像犀牛人那種大塊頭的？蜘蛛人倒是常跟他打一架，不過是用蜘蛛絲把壞蛋綁起來，所以妳不會有事的。」Lynn有些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嘴角忍不住上揚。
Joan笑得更大聲了。
「好吧，再次證實我真的不懂這些。我的世界就是吉他、搖滾樂，不是什麼超人或蝙蝠俠。如果妳真的這麼認真，我可是很怕哪天妳會要我當什麼……女蜘蛛人。」
Lynn眼神一亮，笑得調皮。
「欸，其實我房間真的藏了一套蜘蛛人衣服。妳知道的，那種簡單的套裝，穿上去就像小孩子過節裝扮的那種。」Lynn 語氣輕鬆地說，像是分享一個只有同類人才懂的祕密，「我把它藏在衣櫃最深處，塞在那些厚重的冬裝後面。不過……如果妳當女蜘蛛人，應該挺有意思的，反正現在還沒有人畫過這種角色。」
「妳是認真的嗎？」Joan 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外星笑話。她手撐著床面往後一躺，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冷笑，「妳是說要我穿著緊身衣，像個蠢蛋一樣在建築物之間亂跳嗎？」
「嘿，蜘蛛人才不是蠢蛋，妳知道他的蜘蛛絲是從手腕射出，這不是很酷嗎？而且，誰說只有男的能當蜘蛛人？」
「我可不想被蜘蛛網纏住，身上還穿著那種不透氣的塑料布。我才不會成為那種……奇怪的英雄。」Joan 冷冷地笑了。
Lynn 本來還想繼續爭辯，但強烈的倦意再次排山倒海而來。她畢竟整晚沒睡，雖然剛才在路上靠著 Joan 的背補了一點眠，但這會兒放鬆下來，眼皮又開始像灌了鉛一樣垂下。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哈欠，生理性淚水在眼角打轉，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Joan 立刻注意到了，原本嬉鬧的語氣變得緩和，帶上了一絲調侃與隱約的關心。
「看來妳真的是累得不行了，書呆子。」Joan 挑了挑眉，看著 Lynn 搖搖欲墜的樣子，「聽著，妳現在回家大概會被妳媽活活唸死。與其回去撞槍口，不如今天就待在我家，想待到幾點隨妳便。反正明天星期一妳還是得去學校，晚點被罵總比現在回去受苦好。」
「過夜……？」Lynn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細若蚊鳴，「真的不用啦，我只是……有點累……」
「少來了，妳這副樣子走在路上隨時會昏倒。」Joan 沒有退讓，她帥氣地站起身，拉了拉那件皮革夾克的領子，轉身走向門口，「乖乖在床上趴著。我下樓去看看廚房有什麼能吃的，等我弄點東西給妳，吃完妳就給我好好睡一覺。看妳瘦成那樣，簡直像個營養不良的紙片英雄。」
說完，Joan 丟下一個「不准拒絕」的眼神，推開房門朝廚房走去，留下一臉愣怔卻心裡暖呼呼的 Lynn。
Lynn 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垂下眼，雙手抱住腿，下巴輕輕靠上膝蓋。房間裡傳來門輕輕帶上的聲音，餘音繚繞在空氣中，她忍不住輕輕地轉頭打量四周——那張貼滿海報的牆，還有屁股下這張還殘留Joan體溫的床鋪，跟身上穿的這件滾石樂團 T 恤。
她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在別人家裡過夜，更別說是這麼自在地坐在某個人的房間裡，還穿著對方的衣服。那股不習慣卻又令人安心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在 Joan 踏出房門前，輕聲叫住了她。
「喂，Joan……」
「怎麼了？」Joan 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上，回過頭看著她。
「妳……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Lynn 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的邊緣，聲音有些悶悶的，「我們認識才沒幾天吧？妳大可以把我丟在路邊，或是讓我在餐廳睡到被趕出去就好。」
Joan 愣了一下，隨即鬆開門把，靠在門框上。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種帶著審視卻不具侵略性的目光看著 Lynn，半晌後才揚起嘴角。
「可能因為妳跟我一樣，看起來就像個不打算跟這世界妥協的混蛋吧。」Joan 聳了聳肩，「而且，我看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不爽很久了，幫妳出頭，我心裡也爽。就這麼簡單，別把它想得太複雜，小書呆子。」
看著 Joan 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Lynn 心底某個緊繃的角落像是被悄悄推開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小聲地問了一句。
「......我們這樣算朋友了嗎？」
Joan 揚起一邊眉毛，發出一聲輕笑。她走回床邊，順手伸過來用力揉了揉 Lynn 那頭剛吹乾、毛毛躁躁的紅色捲髮。
「不然呢？我都把衣服借妳穿、還打算下樓幫妳弄吃的了。不過別想太多，我不會對妳做什麼奇怪的事啦，妳這紙片人。」
Joan 說完這句，這才帶著那抹不太正經的笑容轉身離開房間，木門輕輕帶上的聲音，餘音繚繞在空氣中。
Lynn 慢慢垂下眼，將臉悄悄埋進膝蓋間。她感覺到這張床鋪還殘留著 Joan 的體溫，鼻尖充斥著這件滾石樂團 T 恤上的淡淡菸草與皮革味。她才意識到，自己從
來沒有在別人家裡這樣自在地待過。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終於在混亂的聖費爾南多谷裡，找到了一個不屬於教會、也不屬於學校的，小小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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